谢远东 有种乐土
01
1914年到1918年,史上规模空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1000万人丧生。
与此同时,席卷全球的西班牙大流感爆发于1918年1月,终于1920年12月,前后3年,横扫全球,从万里之遥的太平洋岛屿,到寒冷的北极,无一幸免。
5亿人感染,占世界人口的1/3;5000万至1亿人死亡,占世界人口的3%至6%。大流感24周的死亡人数,比艾滋病24年死亡人数还要多。
这个20世纪初最可怕的“死神”,疯狂收割生命,兵力无法补充,西班牙流感成为一战结束的重要原因。
1918年大流感如幽灵一般,游荡于世界,致人死地如风卷残云。
人类流感的记忆与医学历史同步。拉丁语称流感为influential coeli,意为“上天的影响”,归因于星宿方位。疾病冠名与疾病首先出现的地方相关。
虽然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在这场流感中招,但西班牙既不是疫情最严重的国家,也不是这场大流感的发源地。
之所以称为“西班牙流感”,是因为西班牙没有严苛的新闻管制,疫情全世界蔓延时,只有西班牙媒体在连篇累牍地报道。人们以此认为西班牙就是源发地。
中国一战时作为协约国,动员10万劳工前往欧洲协助英法作战。之前中国北方的绥远疫情爆发,于是就有了一种说法,是中国将流感传入那里。不过,这种猜测并没有医学证据支持。
第一波流感到底在哪里已不可考。明确的记录发生于1918年3月4日美国堪萨斯州的军营。症状只有头痛、高烧、肌肉酸痛和食欲不振而已。随后其他各国相继发生疫情。
与往年比,这次流感的死亡率高不了多少,症状也几乎一样。在世界大战正酣之时,少有人关注到这次流感。
8月到12月,大流感第二波要惨烈得多。此时病毒已发生变异,致命性极强。
8月27日,流感传入美国,在波士顿码头工人间传播。
10月,是美国此次大流感中最致命的一个月。
在费城,一周内4597人死亡。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在1859年写道。60年后,成了费城生活的贴当描述。
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胜利在望。这座城市自豪而高昂。爱国主义和兴奋情绪如此的显而易见的:孩子们很快就要回家了。
这座城市很快陷入了苦难之中。疾病、死亡和腐烂,到处都是。恐惧和绝望折磨着活者。死者的屈辱,也久久不能散去。
那是一个光荣城市最黑暗的故事。
02
1918年9月28日,注定成为费城历史的大日子。
新一轮“自由公债”招募大游行开始了。这是场旨在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筹集资金的爱国盛事。
战争即将结束,和平在即,展望未来的费城人兴奋不已。
歌曲和演讲、击鼓、刺刀演习、策马奔跑、榴弹炮,还有飞过头顶的飞机……那些参加过战争的老兵,身着“服役时的金色徽章”,在阳光下穿过人群,脱帽行礼……
百货商店挂上了“世界上最伟大的自由公债招募”条幅,条幅有两层楼高,300米长,花了几周的时间才建成。人们在这里参加落成典礼。
20万人涌入市中心,有士兵、工人、医护人员、童子军,还有老兵,人们高声欢呼。人不分老幼,如此盛举,着实让当地的媒体赞叹,他们不吝赞扬,文字华丽,措辞讲究:
“这座城市的能量——它的财富,它的力量,它的智慧,它的耐心,它的头脑或技能——得以尽情展现。欣逢大时代,众志成城,前无古人。未来的胜利在每一个坚实步伐中留下印迹,在每一个铿锵的声音中响彻云空。”
当天下午出版的《晚间新闻》的报道虽简洁,但不乏溢美之词。“这是费城伟大的一天,”它的头版新闻提笔写道。
在这份报纸最深处藏着一篇报道,报道的主人公是30岁警察托马斯-哈拉克。他是流感最新的一个病例。
“警察死于流感,24小时内118个新病例,”标题记录了费城过去一天里新增的流感病例。
文中的警告,在100年之后读来颇具先见之明。
该市卫生局长威尔默-克鲁森博士称,“疫情正变得更加严重。”“如果掉以轻心,可能会出现成千上万的病例,疫情将会失控。”
只是群情振奋的游行,没人会在意这位卫生官员的建议。
这是一场致命暴风雨前的宁静。
03
疫情已肆虐,费城随时将葬身灾难。这是今天翻看历史的后人才有的紧迫,而当时的费城官员们则必须推动自由公债的招募。
游行无论如何都要行。而,这将是致命的错误。
游行为病毒的肆虐,提供了良机,大规模感染得以发生。几天之内,流感蔓延。费城政府官员不得不关闭了这座城市。到10月的第三周,“流行性感冒”,数万人身染病患, 4500多名费城人丧生。
这在美国城市中创下了一个纪录。
《大流感》一书的作者约翰-巴里写道,“自由公债招募游行,是造成死亡的关键一环。”“当你把政治和科学搁在一起,政治就会左右你。”
9月初,一艘来自波士顿的舰艇抵达海军码头时,流感疫情登陆费城。到了自由公债招募游行时,费城已有525人患病,70死。
尽管如此,所谓的西班牙流感没人会在乎。卫生部门负责人克鲁森向公众拍了胸脯,流感会止步于军营之外。媒体的报道也是轻描淡写。
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有即将到来的公债游行,才是社会关注的中心,才是新闻头条,才是公众话题的焦点。战争即将结束,这座城市要为那些在欧洲战斗的费城男孩筹集2.59亿美元。
官员要顺从民意。
杂音也有。巴里在《大流感》中记载:“医生们写了好几封信,他们强烈要求取消游行。大流感的潜伏期为24至72小时。毫无意外,游行之后,这个城市将爆发大流感。”
大游行举行5天后,这个城市每天就有数百个新增病例,数十人死亡。
市政府不得不下令关闭所有学校、剧院和教堂,然后是酒吧、台球室和舞厅。酒店、理发店、餐馆,可以照常营业。但是他们的员工一旦出现流感症状,要立即停止工作。葬礼只能由家庭成员参加,未成年人不得参加,不能在教堂或公共场所举行。所有的公众集会,都被禁止。
政府如此激烈的措施,在费城引起了巨大的怀疑,质疑者怒骂官员的愚蠢。
“他们想干什么,把大家都吓死吗?对流感的恐惧正在造成恐慌,荒诞可笑的恐慌。我们怀疑,当局的严厉命令将加剧这种恐慌。因此,要避开恐慌,去谈论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吧,比如健康,而不是疾病。” 1918年10月5日的《费城询问报》在社论中猛烈抨击。
费城沙龙的关闭,让喜欢沙龙生活的费城人,涌往隔壁小城卡姆登。为了阻止流感的蔓延,两天后卡姆登关闭了酒吧。
死亡人数继续上升。急剧上升。几周后,疫情结束时,费城有超过1.2万人死亡。最高峰时,仅一天就有759人死亡。
费城周边,尤其是卡姆登等地也受到了沉重打击。
事实证明,这个疾病可不是寻常的流感。很多患者在发病48小时内死亡,多数是被痰堵住气道导致窒息,血沫不断从鼻腔、耳朵和肺部涌出,胸腔充满液体,皮肤因缺氧而变成紫色、黑色或蓝色……
美国小说家波特的未婚夫死于此病,她也差点儿因此丧命。在《灰色马和灰色骑手》一书中,她记录了这种恐惧:
“她躺在一个狭窄的壁架上,下面就是无底洞似的地窖……她爬回来后,疼痛也回来了,这种可怕的疼痛沿着她的静脉蔓延到全身,就像烈火一样,她的鼻腔里充满了腐败变质的恶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烂肉和浓痰的味道;她睁开了眼睛,透过蒙在她脸上的粗白布看到了苍白的灯光,知道死亡的气息就在自己身体内部,挣扎着抬起了手……”
太可怕了。
04
“医院都挤到了门口,”费城卫生局长克鲁森在市政厅紧急会议上说。
人满为患,临时的“急救医院”冒了出来。军械库、共和党党部,费城的天主教教区都有病床位。学生们擦地板、擦窗户,为废弃已久的宾馆作为病房启用,造船公司也改了用场,作为医院开放。
电工罗伯特-纳尔逊照顾家里10个病号,有他的母亲,还有七个孩子,一周后,他也病倒了。类似的故事费城到处都是。
24岁的本尼斯熬了一周去世了。当时,他的父母都戴着面具站在床前。
在那个贫困的社区,莫尔是唯一的白人家庭。莫尔太太患流感住进了医院,三个孩子营养不良。一天前,她刚在家里生下一个孩子,几分钟后孩子就死了。但是当这个寡妇住院时,两三个非裔妇女轮流照顾她,而其他邻居则照顾饥饿的孩子。
一名15个月大的女孩成为孤儿,她的父母死于流感。一户人家, 11名患病的儿童躺在地板上。有人甚至没来得及看医生就死了。
数百名儿童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费城卫生局长克鲁森告诉记者:“流感既不是西班牙的,也不是美国的,更不是荷兰的,更不是意大利的,更不是法国的。当你与匈奴作战时,那就继续战斗好了。但在与流感作战,最好是立刻投降。上床去,叫医生来,一直躺到好为止。”
36岁的哈里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头骨骨折,后来在医院去世。作为流感患者,他一直找不到医生,病情已经把他折磨得精神错乱。
“妇女们哭,是因为找不到人去她们家照顾孩子。孩子们哭,是因为找不到人去看望生病的父母。”一份报道这样说。
医生和护士是如此紧缺,他们夜以继日,日夜无休,还是不够。更糟的是,他们也是人,在流感面前一样不堪一击。倒下的医生和护士,让更多的流感病人绝望。
到10月5日,费城医院40名护士因工作过度而病倒。6天后,那里的一直在拼命工作的5名护士,感染死亡。
36岁的卡尔医生是无数殉职者之一。他连续工作了几周,已经连轴转好几天了。他倒下了,死了,留下了妻子和儿子。
费城报纸动情地说:“战场上的士兵勇敢也不过如此。”
此外,医生和护士的持续减少。医学和护理专业的学生们,没办法只好提前上阵。学生不够,只好招募志愿者顶上。
情况如此糟糕,有时护士们在回家路上被绑架。有人把一名护士拉进出租车,他愿意为治疗生病的妻子,不惜代价。
愿意倾家荡产支付费用,这样的家庭也仍然无法获得医护人员的帮助。许多人只好转而向市政厅求助,报纸称这种景象“令人痛心,令人遗憾”。
05
在“自由公债”游行一周后,一个新的问题开始浮出:尸体。
疫情如火,死人太快,殡仪馆无法跟上,到10月12日,有1万多具尸体等待下葬。
尸体堆积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撑破了费城唯一的停尸房。那个停尸房只能停36具尸体。层层叠叠,尸体只裹着血迹斑斑的肮脏床单。没有冰块降温,没有防腐处理。
一份提交给费城政府的报告称:“那些尸体令人作呕,恶臭熏天。”“在大楼的后院,大门敞开,地板上尸体横七竖八,大人小孩尸体交叠。”
各种办法都想了,连一家酿酒公司的冷藏仓库都贡献出来,这样可以为500具尸体提供临时存放之所。
一位殡仪员三天内举行了九场葬礼。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不够用。只能听任太多的尸体滞留在病人家里,滞留在太平间。尸体腐烂,有传播疾病的危险。
殡仪业者短缺,数以百计工人应急派去挖坟墓,打棺材。那些监狱里的囚犯也被拉来给临时工们大下手。拿起了铁锹的还有其他人,比如神父和,比如学生。
实在等不及的家庭,自己想辙,草草入葬。
南费城的罗森菲尔德就是这样,一个人独自埋葬他的儿子杰克。他知道不这样,尸体很快腐会烂。在朋友的帮助下,罗森菲尔德打了口棺材,租辆马车把他儿子的遗体运到公墓。在那里,罗森菲尔德的儿子,一名高中生下葬了。
供应紧缺,一些殡仪业者开始收取高费。一位殡仪员要求500美元的丧葬费,这比标准的丧葬费高出350美元。
这个城市的最高执法官员抨击了一些殡仪馆为“商业食尸鬼”。“我们将尽我们所能帮助清理城市里的这些臭鼬,”警长说。“在这种可怕的时期,从这些不幸家庭身上扒皮,不仅丧失人性,且是叛国之举。”
警方表示,那些被认定为牟取暴利的殡仪业者将受到起诉,投入监狱。
他们不是唯一想从大流感中获利的人。
医生们推荐普遍了橙子,据说有用。结果橙子的价格从每打40美分涨到了1.5美元。
一名衣着光鲜的男子假扮医生,号称专治流感,收取高额费用。他的处方实际上是糖果。
市面上充斥假的流感疗法,有数百种之多。同时,海水渗透、臭氧疗法、谐波振动等大量伪科学疗法亦大行其道。
甚至还有人宣传香烟治疗、药用酒精等等。如今著名的维克化学公司,也被指在西班牙流感中发国难财的一家公司,当时那种缓解的药膏如今在网络上照样有卖。
06
这种疾病让研究人员困惑了一个世纪。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数据显示,15岁至34岁人群的死亡率是以往流感的20倍。同样令人困惑的是,65岁以上死亡所占比例不到1%。
它的原点也是。“没人知道它是从哪里开始的,”巴里说。“有说越南的,有中国的,也有说法国的。我想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有人怀疑,这场瘟疫是德国发动的细菌战或是芥子毒气引起的。但问题是,德国也在一年内死亡了22.5万人。
瘟疫似乎来无影去无踪,它来时快的令人心惊,去时也快的让人诧异,它似乎带着任务,长着眼睛,做了它要做的事就会离开。100年前的西班牙流感也如此。
1918年冬季横扫全球后,“西班牙流感”于第二年岁末再度袭来,而后在1920年春季迅速而神秘地消失。突如其来的销声匿迹,令这场现代史上造成死亡人数最多的传染病蒙上了更多诡异的色彩。
传染病专家称这次大流行是一场“经典的完美风暴”,一种特别具有侵略性的病毒、易受感染的免疫系统、糟糕的公共政策、世界大战和广泛的贫困,都凑到了一起。
流感病毒通常只影响鼻子和喉咙,但1918年的流感病毒不同,它也会攻击肺部,致命的攻击。
许多流感致死的原因是由于身体虚弱导致的继发性细菌感染引起肺炎所致。现在医生可以通过抗生素来降低这种风险。但在1918年,没有这样的治疗方法。
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真是不幸,面对如此之巨的死亡,除了极度恐惧就是束手待毙,很多人以为世界末日已到。即便现在看到这些数据,依旧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一个世纪前,由于缺乏知识,人们拿不出可靠的治疗方案,只能寄希望于患者自身的抵抗力。那时医生们还没有发现抗生素,用以对抗细菌感染。那要等几十年后才有了第一种流感疫苗。
医生的高招就是,要病人卧床休息,注意饮食,呼吸新鲜空气。为了预防感染,建议使用防腐剂来保持口鼻清洁。
疫情的大规模蔓延,公众最终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费城居民采取了更强的预防措施来保护自己。
成千上万的人开始步行上班,他们知道,过于拥挤的有轨电车流感更容易传播。
卫生队的妇女挨家挨户地打扫流感最严重的家庭,拿着装满热水的牛奶瓶,用肥皂擦洗表面,焚烧每一张纸片和垃圾。
在流感疫情严重的海军基地,向军人发放了2.5万个纱布口罩。与此同时,美国卫生局局要求人们停止随地吐痰,否则将被逮捕。一位流行病学家建议公众不要接吻。
此外,街道卫生所开始用水冲洗城市街道,清除细菌。
克鲁森继续给公众开预防流感的处方:“保暖。远离人群。保持肠道畅通。吃好睡好。呼吸新鲜空气。”
07
损害已经造成。
市政府官员行动不够迅速。新闻界低估了流感带来的威胁。医院对此毫无准备。
流感在费城肆虐数周,夺去近1%人口的生命。
自由公债募集运动仍在继续。
1918年10月10日,这种流行病似乎正在减弱。3385个新病例,费城出现首次下降。
不过,死亡人数还将持续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和几周,人们继续死于流感。悲惨的故事还在继续:
成千上万的危重患者无法得到适当的治疗。
数百名孤儿,无家可归。
尸体草草掩埋,没有收葬。
……
到了11月,当这个国家庆祝第一次世界大战胜利的时候,太阳又照耀在费城。
短短几周,这座城市失去了1万多居民,但生活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这种传染病在费城基本消退,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结束一样。
11月11日,德国成为最后一个签署停火协议的同盟国,结束了四年的战争。
成千上万的费城人再次涌上街头庆祝。
黑暗,已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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