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全民“战疫”还将持续多久?至今无法预判。从今天起,现代快报读品周刊将连线一批作家、学者,请他们谈谈自己在疫情期间的工作和生活,阅读与思考。希望这些采访可以记录下知识分子群体在这个特殊时期的生活、阅读、心理和文化状态,为历史留存一份底稿。此外,他们的阅读和观影推荐,也可帮助人们寻求一个心灵安顿之所,让我们从容面对此刻的孤独与困境。
我们采访的首位学者是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杜骏飞教授。疫情暴发后,他跟大家一样,每天都在关注新闻,出于职业本能,他写了不少新闻学评论,并在公众号“杜课”上推送了《三个无声的心愿》《疫情新闻场》等多篇文章。
春节期间,他重读了泽鲁巴维尔的《房间里的大象》,意在重审一种社会现象——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却被大家避而不谈。他认为,对抗沉默对普通人来讲,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在被人们悼念的李文亮医生身上,就反映了这种美德,这本书,对我们理解李文亮是个很好的阐释。
杜骏飞,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网络传播研究院院长,江苏省社会舆情分析与决策支持基地主任,中国网络传播学会(CNMCA)创会会长,教育部新闻学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主要从事互联网与中国问题、媒介政治学、新闻理论等领域的研究,著有《深度报道写作》《网络新闻学》《弥漫的传播》《公开时刻:汶川地震的传播学遗产》等。
现代快报读品:这个春节假期,您是怎么度过的?每天的生活是如何安排的?
杜骏飞:我跟大家都一样,每天都在关注疫情,上网去看信息,努力去辨识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努力去思考应该怎么办,当然,难处之一在于要从国家、社会和普通人这三个视角来分析当前。难处之二在于要积极去想办法,表达自己的意见建议。
我一直有一个观点:知识分子的典范立场是,所有人欢唱的时候,你应该保持沉默;所有人保持沉默的时候,你应该出声批评;而当所有人都知道批评的时候,你应该努力说出怎么办。我没有回避这些思考的努力,假期也主要是做这些。
现代快报读品:宅家期间您做得最多的事情是什么?
杜骏飞:写作。也包括受国家有关部门之邀,提了一些书面建议。
现代快报读品:春节假期在读什么书?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选择这些书?
杜骏飞:读了一些新媒体社会研究的专业书,还翻出了我自己的《公开时刻》,拿今年的疫情与非典、汶川地震做了些对比。如果要特别介绍一本书,那就是我还重读了泽鲁巴维尔《房间里的大象:生活中的沉默和否认》。
这本书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有很多事情,它很显然地存在于我们身边,但是很多人选择视而不见,没有为它发声,不是他们看不见,而是他们宁愿假装看不见。
人们悼念李医生,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而是房间里有这个大象的时候,他没有保持沉默。其实对抗沉默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心中的英雄也好、硬核也好,首先都要有这样一种能力:克服沉默去表达我们所见到的真实事情,向国家、向社会去传达重要的信息,甚或作出预警。在李医生身上,反映了“不沉默”这种美德,这本书对他是个很好的阐释。
△《房间里的大象》
伊维塔·泽鲁巴维尔重庆大学出版社 2011年6月
现代快报读品:每天大量的疫情信息冲击,您的情绪是否有起伏?对您冲击最大的是哪一条信息?
杜骏飞:社交媒体发达之后人们面临的主要问题不是信息短缺,而是信息饱和、信息过剩,在一片过剩的信息当中,最大的问题是要去找出可信信息、有效信息和权威信息,从普通大众来讲,这还是挺艰难的事。
看上去,到处都是信息,但疫情开始时,至关重要的信息反而是短缺的,大量信息是无效信息;后来漫天都是信息,但不知应该如何筛选,其中也有很多谣言,更多的反映焦虑,但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压力信息;当然,还有专家自说自话,让人莫衷一是的信息。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有几个专业化的主流传媒、有几个具有公信力的传媒,还是很重要的;有几个具有公信力的专家学者的声音,还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这些作为指南,人们就会在信息的惊涛骇浪之中,随之沉浮、不知所踪,因为被信息所遮蔽、所淹没而感到痛苦。
冲击最大的,一个是疫情信息发布的延误,宝贵的防疫窗口期被浪费掉了,这种过失是不应该有的;还有,我们广大的医护工作者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以非常了不起的牺牲精神在工作,有的医院弹尽粮绝、没有装备,有的科室一半的医生护士都感染了,他们是在用自我牺牲完成自己的神圣职责,所以我在推文里面也说了,医务工作者“自杀式冲锋”,互联网“极限式呼告”,社会各界“饱和式救援”,我们的人民太了不起了,可歌可泣。
现代快报读品:此次疫情对您个人生活有何影响?
杜骏飞:节日不能出门,开学课上不了,出去开会也开不了,最重要的,还是我受疫情的激发,丢掉了原来的学术计划,重新规划了自己的写作任务。有些学术工作,无关乎爱好,得作为使命去完成,你不能回避。这是目前主要的变化。
现代快报读品:每天的信息,有的是关于疫情和救援进展,有的是信息的不断“反转”,对此您怎么看?
杜骏飞:信息反转很多,包括疫情什么时候见顶,病毒属不属于SARS,能不能通过空气传导等等。
首先,科学认知是有过程的,科学家也不是神,也要允许他们去摸索,意见五花八门也正常;
第二,人们因为恐惧,容易见风就是雨,渲染一些细枝末节、不确定的东西,然后推到一个舆论热度上,以讹传讹容易导致意见反复;
第三,整个疫情期间的管理对策有反复,有关方面在救援统筹上缺少章法,在一片紊乱当中,就会有很多杂音。
所以我说,我们需要有专业度、公信力的媒体,有专业度、公信力的专家,有高度责任感、有经略之才的干部,有了这几条,想必就不会这么混乱,也不会有那么多“反转”。
现代快报读品:对于此次疫情的暴发和应对,您认为最需要反思的是什么?
杜骏飞:这么多年我们经常讲,全媒体、融媒体、智媒体,做了很多努力,其实并没有彻底解决做好媒体的问题,不做真的新闻,全媒体、融媒体、智媒体就都不是真媒体。这是一个核心。还是要真心实意地去做新闻,要做让人民群众所渴求的报道。为国家负责,为国家担当,也要首先做到这一条。
现代快报读品:疫情的出现,破坏了人们的秩序感、信任感和稳定感。人们会恐慌、会指责,可这无益于疫情的应对,您觉得如何重建人们的安全感?
杜骏飞:重建安全感,前提是要重建信任感,包括对社会管理、疾控政策、新闻传媒的信任。
现代快报读品:面对疫情,您觉得我们需要怎样的抗疫文学?
杜骏飞:有很多业余爱好写作的人需要表达自我,虽然很多都不堪一读,但对他们,我觉得还是要宽容。
不过,就严肃文学而言,首先要真,真实地反映现实,不要写假故事。其次要深,要有内在的体验、深沉的反思,让作品不至于虚浮,不至于第二天就从纸上滑下去。第三要正,要能照亮人心,劝人向上、向善,帮助我们的社会走向进步。
我觉得湖北省作协主席李修文说得很好,现在还没到马上就写的程度,还需要好好冷静思考。我也认为,要允许好作品慢慢长出来,而不能命令它立即跳出来。李还说,希望经此一劫,它可能成为中国作家重新出发的一个起点,也就是重新从鲁迅出发,反思中国人的国民性。我没他那么乐观,但愿如此,哪怕从沈从文、老舍出发,也是好的。
现代快报+/ZAKER南京记者 陈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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