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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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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冬秀与三个孩子,从右到左依次为胡祖望、胡思杜和早夭的胡素斐
文 | 陈通造,作者授权发布
忽值山河改
胡适的小儿子胡思杜的生平,尤其是他在反右运动中自杀前后的经历,早已有不少人专门谈过。就我所见,沈卫威先生的《胡适的小儿子思杜之死》与朱正先生的《胡适和他的右派儿子》已经为我们勾勒了1948年12月14日胡适夫妇离开北平后胡思杜的基本人生历程:留北平—华北革命大学学习—写文章批判父亲胡适(实为学习总结的一部分)—分配唐山交通大学—1957年在“鸣放”期间发言—打成右派—1957年9月21日写下遗书后自杀。近几年也偶有胡家亲友的回忆文字登在《胡适研究通讯》上,使我们对小名“小三”,绰号“坦克”的胡思杜有了一些直观的了解。
1930年12月17日胡适夫妇与胡思杜合影
我这篇小文当然不是要做什么翻案文章,只是想做一点“补记”的工作。最近我偶然对“思杜之死”发生兴趣,就“动手动脚找材料”了一番,略有所获,可稍稍补正之前一些不确切的说法。待我一一道来。
首先,我想指出,最早刊出胡思杜著名的《对我父亲——胡适的批判》一文的并非人们常说的1950年9月22日的香港《大公报》,而是9月16日的上海《大公报》,接着是两天之后的重庆《大公报》,然后才是9月22日的香港《大公报》。所以所谓这篇文章是“外宣”在前内销在后的说法是不准确的。几天之差本不要紧,只是9月16日恰好是胡思杜到唐山交通大学(1952年更名为唐山铁道学院,即现在西南交通大学的前身)报到的日子,在批判父亲的文章见报这一天入职,可算是意味深长的巧合,而沪渝港三地《大公版》渐次刊发同一篇文章,大概是有高层精心策划安排了。
1950年9月16日上海《大公报》,思杜的文章在左下角,注意最上面的日期
这篇批判父亲的文章后面我们再谈。鼎革之际,胡适乘桴浮于海,抵达美国之后,很多美国旧交故友来信问候,而在保存下来的英文来信中,至少有Sam Mitchell、Roussell A. Willis, Jr、Prescott W. Townsend三人专门向他探听思杜的下落,思杜的人缘看来不差。Townsend与胡适的美国女友哈德门太太相识,他还是辗转才联系到胡适,在留有英文打字稿备份的1950年5月5日致Townsend的回信中(胡适纪念馆检索号HS-NK02-009-027),胡适将自己收集到的思杜消息如实告知这位友人,我来译成中文:
亲爱的Townsend教授:
哈德门太太已经给我看过您3月11号写给她询问我儿子思杜和我的消息的信。她也告诉我您对我儿的种种好心之举。我愿借此机会诚挚感谢您为他所做的一切。我与我的太太于1948年12月共军围城的第二天离开北平。思杜自愿要求留下,为我打包我四散在家中的书。当他装好书,存到北京大学图书馆时,他已经很难出来了。从此他就一直待在北京。去年12月,他的一位哈弗福德学院校友到北京找他,发现他身体很好。据这位朋友所说,思杜在一所共产党的学校接受为期八个月的思想灌输(indoctrination)和培训。思杜告诉这位朋友,他的同伴中不乏要人,其中一位一同受训的人是前北平市长。后来我又从其他一些消息源得知,另一位前市长也在同一个学校接受思想灌输。这两位前市长都是国立北京大学毕业的。这位中国的哈弗福德校友转达了思杜的口信,思杜要我别为他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他还说“您一生努力介绍到中国的那一套,至今日全部被中共清算中”。我要指出,他不用现在完成时而用现在未完成时态,这已经是相当客气了。上面提到的这位年轻朋友是在成功抵达香港之后写信给我,所以他可以在完全自由状态下写信。另有一位最近从美国回到北京的朋友写信给哈德门太太,说他和思杜一起吃过一次晚饭,还说思杜正在华北革命大学学习,而且已经大有变化,“在这所大学里的培训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新人”,信里还说,“思杜告诉我们,他有一天在厨房里帮手,为一千人切好了肉。他在大学里很受欢迎,已经被选为什么领导。”我想您能理解,这第二位来信者是在共党控制的城市里写信,读他的话就要打点折扣。至于我自己,我坐船来美国前在南京和上海待了三个月。我对世界大势、美国的中国政策、世界的未来全都深感困惑。这就是为什么您近来没有在媒体上看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我还得说,虽然花了一年时间苦读书籍、期刊和报纸,我仍旧深陷困惑。我的大儿子,康奈尔大学1942级的工程师,现在泰国曼谷的一家华人棉纺厂工作。我的太太,之前在福尔摩沙住了大约一年,现在也在曼谷。十分感谢您的好意,向您诚挚致意。
胡适另:如我得到思杜的进一步消息,我会转去给您,但我建议您不要直接与他通信。
此处的第一位来信者是徐大春,提到的这封信就是徐大春1949年12月28日致胡适的一封中文长函(HS-NK02-005-034)。徐大春是胡适至交徐新六之子,与胡适一家有终身交谊,他在国门尚未紧闭之前,于1949年年底到大陆公干,专程去见了胡思杜。他转达的“您一生努力介绍到中国的那一套,至今日全部被中共清算中”这句思杜口信,就是信里的原文。第二位通过哈德门太太“劝降”胡适的是王毓铨(胡适1950 年 5 月 29 日致杨联陞的信中提到王毓铨来信,并引用了上面那段“切肉”的话,故可以断定),这封英文信我尚未在胡适档案中寻获。
徐大春的来信当然很值得大谈,而在此之前,我想指出,在胡适的叙述中,似乎思杜留在北平的主要原因只是为他打包装箱书籍,情势的迅速恶化大概是他们一家始料未及的。这一点也可以从思杜1949年1月7日分别写给父母详细交代处理家中琐事的信中得到一定验证,耿云志先生2008年为这两封家书写了一个“跋”(《胡适研究通讯》第2期),其中说“从前,我们都以为思杜之没有随父母一起离开北平,是别有特殊原因。现在从思杜给他父母亲的信的内容看来,恐怕让思杜留守,处理未及处理的各种家事,可能是其中的一 个重要原因。”我想前引胡适英文信的亲自解释,是对耿云志先生看法的有力支持。
徐大春的信记述他大陆之行的全过程,极有趣味,限于篇幅不便多引,这里主要摘录其中有关思杜的内容(胡适圈划处用下划线表示):
我回来的时候有机会去北京一次,看到小三,他还好,请您放心。他如今已离开北大,报名加入中共办的政治研究所念书,即所谓研究马列主义中共思想那一套。这研究所在京城里一所庙里,受训的多是过去国民党的官员,如前北平市长刘瑶章,受训期间为八个月,训练方式是集体住在一起,研究讨论,三二天有中共的人来参加小组研讨,看“思想搞通了没有”。我看见小三,他穿了一套蓝灰色的制服,他说他钱够用,能照顾自己,也许训练完毕之后可以有机会去新疆教书。他很希望能因此学些俄文或去莫斯科走一遭。他兴致并不高,不过很现实,过下去再说,离开北京出来他没有甚么办法。小三要我对您说:“America is your home. 您一生努力介绍到中国的那一套,今日全部被中共清算中。”他不劝您回来,这我也完全同意。他还说,曾有人要他写信给您劝您回来参加“人民中国”的工作。……小三还说,最初解放他在北大颇感到点pressure,学校当局有一般(班)人觉得留他在校颇有不便,故最后表示请思杜走。他还说起,投诚人满地都是。像朱光潜等人lie low内心却很痛苦。不多久以前北京报上载有朱光潜的文章,题为自我批评,小三说是当局受(授)意叫他写的。……一班(般)人虽不爱戴新政权,但更不愿意旧的蒋先生那一套再回来,如果有第三方,拥护的人应该不会少。我这次回去,几乎人人都问“国际情势会有变化不?”因为国际变化可以说是唯一的可以推翻新政权的力量。要说是中共内部生问题,至少目前看不出痕迹来。至于要靠国内反抗,更渺茫了。……中共作风各方面都是旁敲侧击,避免正面手段。关于个人生活及其他之自由,中共绝无明文规定禁止,但是所收到的实效却一样,上海人风行的一句话“自己识相”。
最后引的两段与思杜无直接关系,但颇能见出1949年年末的普遍气氛。“自己识相”一语也有着很值得玩味儿的“群众”智慧。
除了徐大春和王毓铨,胡适还有别的消息源,在档案中还有一封李景均1950年6月15日写的英文信(HS-US01-006-008),他刚刚设法逃出大陆,信中有一段提到了思杜:
1949年春季学期,我在位于“沙滩”的植物学系上一门生物统计学课,那段时间常常见到胡思杜,他安好、开朗。他进了政治再教育学校之后,我们就不大容易见面了,不过据我所知他表现不错。韩寿萱夫妇有时在周末去看他。
关于山河变色之际的胡思杜,徐大春和李景均的目击耳闻似乎之前都未有人引述。他们的话可以与同样设法出逃的沈育光在《我所见的靠拢人物》一书中的记述对照:
他(按:即胡思杜)在学习小组中,常被干部和同学责难,叫他批评父亲,所以每次述及其父时,必满口“前进”语气,说他父亲是顽固份子,受国民党利用等等。笔者于“华北大学政治研究所”与胡思杜认识后,一见如故,常在一起吃饭谈天,相处甚得,思杜是一个颇为爽朗而极富热情的青年,他很多郁结在心理的话,于不知不觉之间在我的面前倾吐出来。……为了安全起见,所以进“华北大学政治研究所”学习,在小组中,又常被干部同学打击,故只好装腔作势,表示与父亲脱离关系,说他系顽固份子,假使不这样做,可能发生不幸的事件。……我觉得胡思杜的话,说得非常真实,同时我也相信,遥居美国的胡适博士,对于他一定会原谅的。胡自“华北大学政治研究所”合并入“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时,亦随之并入,毕业后,仍居于北平。思杜对京剧颇有研究,亦擅长小生戏,为北平的名票。目前他只有唱唱“君瑞戏莺莺”,聊以解愁罢了。(沈育光:《我所见的靠拢人物》,亚洲出版社,1953年10月版,第37页。转引自林建刚先生的《儿子批胡适,真心还是求自保》一文)
以上就是我所能找到的有关胡思杜进入华北革大(中国人民大学的前身)前后情况的所有文字。他在革大的学习总结完整版似乎尚存世,曾有传闻就在现在西南交通大学的档案中,我还没见到。这份总结的第二部分的节录本就是轰动一时的《对我父亲——胡适的批判》。从胡适的日记我们得知,他在1950年10月7号收到了胡思杜9月11日的家书,是写给“妈妈”的;1957年3月24日,日记又记“收到小三从唐山寄来一封信,是平寄的,故经过五十日才到”,极为可惜的是这两封信我在胡适档案中翻查不出来,是否用真姓名寄出,是否有遗失,是否由胡家人亲自保存,均不得而知。前一封信胡适日记里有摘抄部分,后一封则一句原话都未记,殊可痛惜。
这里我想谈谈1950年9月11日的思杜来信,胡适日记中摘录的内容如下:
从去年九月起,我就在学习,学了十一个月以后,上个礼拜毕业了……在这里舅舅叔叔他们照应我很周到,希望你放心。我从下个星期起(九月十六日)就要到唐山交通大学去教书。那里有不少熟人,学生也增加到一千五百多人,一切都很安定,希望您别挂念。……希望你在美国很快的就习惯下来。爸爸希望他少见客,多注重身体。听说前一向他的身体不大好。书都还存在北大,安好无恙,请放心。
最后一句对照前引胡适致Townsend回信中对思杜留北平缘由的解释,似乎处理家事留下的可能性更大了。
“爸爸希望他少见客,多注重身体。听说前一向他的身体不大好”这段话更是耐人寻味,因为这封信是9月11日写的,而“上个礼拜”思杜已经毕业了,也就是说“学习总结”早就写成交出,上海《大公报》发表文章的事情也必定已经在安排中,写了文章公开批判父亲的思杜却像“没事儿人”一样,关心父亲身体,提醒父亲注意休息。我不禁要做一点大胆猜测,在学习了一套“新话”用于公开的场合之后,思杜把“人话”留在了家书里,总之就是“自己识相”,以免“发生不幸的事件”。
我还想做一点更进一步的推断。在1949年胡适措辞强硬地回应了陈垣那封“招安”的公开信之后,如果“小三”看到了胡适“共产党统治下决没有自由”这句话(朱光潜先生1951年的文章中就提到了,可见胡适的回应传入了大陆),他就可以安心公开批判胡适了,因为这话可以反过来听——“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参照思杜在写完“学习总结”再写的家书一丝一毫的“新话”气息都没有,他的“自己识相”似乎很明显。
关于到唐山交大入职之后的胡思杜,我们的所知非常有限。朱文楚先生的《胡适家事与情事》一书中说:“笔者高中同学朱君当年正就读于唐山铁道学院,他对‘胡老师’(即胡思杜)颇有印象:他教我们公共必修课‘新民主主义革命史’,是留过洋的讲师,个子高高的,脸庞圆圆的,一团和气,言谈很‘革命化’,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挂在口上;但派头颇洋派、海派。”(浙江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33页)沈卫威先生访问过处理胡思杜身后事的思杜堂兄胡思孟,提到思杜好几年接济胡思孟。
我翻找资料,可以为他们两位稍作补充。在一本题为《唐山文联四十年 1949-1989》的资料集中,我发现1951年11月11日唐山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选出的“文联委员会委员”名单中胡思杜赫然在列。(第21页)但我也不禁疑惑,思杜从未有过文学作品或批评发表,为什么会当选为文联委员?
进一步查找,发现在西南交通大学的《校友通讯》第二十五期( 2013)中有一位梁锦唐写了一篇《唐院时代的“粉墨春秋”——对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唐院文艺生活的回忆》,其中有一笔提及思杜:“唐院教工中只有京剧团经常在明诚堂演传统戏,也请市里兄弟单位的京剧团来演出,那时,京剧梨友还有胡思杜(胡适之子)、朱玲、韩林、赵常仁等老师和职工,胡思杜由于去世早,没有看过他演的戏。”(第105页)前面引述的沈育光说“思杜对京剧颇有研究,亦擅长小生戏,为北平的名票”,看来并非虚言。也有别的亲友故交提过思杜爱唱戏,罗尔纲先生就曾回忆说思杜“唱得一口郝寿臣的好戏,他故世后,我每想起他, 就感到他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人家,得去学唱京剧,何患不给舞台增添光彩。”(《师门五年记·胡适琐忆》(增补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124页)
也许胡思杜是以唐院教工京剧团“台柱子”的身份入选了唐山市文联委员?这个假设只能有待于新资料来验证了。实际上,已经有别的文字材料记录过思杜在唐院演出,但不是京剧,而是话剧,这个记载出自赵诚先生的《长河孤旅:黄万里九十年人生沦桑》(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其中有这么一段记述:
当时,思想文化教育界重点进行对崇美、亲美和恐美思想的批判。寄居美国的胡适先生首当其冲,他在唐山交大任政治教师的儿子胡思杜自然成为焦点人物。在那场运动中,胡思杜为了自保,违心地大批自己的父亲,还亲自编写和登台演出反美话剧《美国之音》,他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中国传统的伦理规范。对于深受儒家伦理影响的黄万里来说,胡思杜的行为是不能赞同的。他在家中对胡思杜批判父亲的做法不以为然。
这段话有些地方不尽准确,比如胡思杜写文章批判父亲是在进入唐山交大任教之前而非之后。思杜编写并亲自演出反美话剧应是抗美援朝时期的事情。黄万里先生1950年至1953年在唐院任教,1953年他就调到清华去了,他能观看或听闻思杜的演出只能是在这个时期。不过我忍不住要为思杜维护一句,黄万里先生的父亲黄炎培1949之后官拜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委员、政务院副总理,轻工业部部长,他恐怕未必能了解文化战犯之子胡思杜1950年写文章时的处境。
最为常见的胡适全家福,后排左为胡祖望,右为胡思杜
不管怎么说,有机会上台演出应该会给思杜带来不少的快乐,加上他本就开朗达观的天性,再加上他一直有余力接济亲友,1950年初在唐山的思杜似乎过得还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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