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哀歌》：困顿生活给予她的苦楚，化作文学史上的瑰宝

农耕时代以来，因体力上的弱势，女性整体的地位由主导者逐渐过渡为男性的附庸，这是全世界范围内发生的不可否认的事实。

时至今日，我们也不能说这一情况得到了彻底的改善。

然而，尽管女性通常被比男性更多的桎梏束缚着，众多的女性依然在各行各业大放异彩，甚至名垂青史。

这其中，就有以写作才华震动日本文坛的著名女作家，樋口一叶。

1 灿若流星的她

有一种痛苦的形容词叫如坠深渊，光是想一想就令人绝望得几近失去攀爬向上的勇气，这正是樋口一叶少女时代即经历的。

从来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家道中落，父亲与大哥相继撒手人寰，二哥与家中断绝关系，本以为相交数年可托付终生的男子落井下石，执意解除婚约——时年十六岁的樋口一叶面对这一切，是否也曾深夜垂泪至天明？

母亲、妹妹与一叶没有被生活打垮，而是奋力挣扎，可惜却未能迎来所谓时来运转的结局。三人相依为命，也不过是免于饿死街头的惨状。生活的清贫、困窘，贯穿了一叶随后的人生。

因为贫穷，自小酷爱读书的一叶走上了写作的道路，试图以此挣得家用。令人格外垂怜的是，尽管一叶的作品迅速得到了认可，在世时即引人注目，她的生活却一直未见明显起色。

如果说囊中羞涩尚且能够忍耐，对于这样一位感情丰富细腻又敏感的女性，她却从未拥有过真正相知相依的伴侣，这不免让人唏嘘感慨。

被初恋抛弃的痛苦没有杀死樋口一叶向往爱情的少女心，然而这伤痕无疑深深镌刻在一叶内心深处，以至于她的许多作品中都流露出这一点，美好的爱情描写总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气氛。

一叶之后遇到了小说记者半井桃水，她奉他为写作上的老师，亦对桃水有远远超出师生情谊的感情。此时的一叶不到二十岁，可想而知，她是怀着怎样热烈的少女情怀啊。

命运曾刀劈斧砍似的将一叶曾经平静幸福的生活破坏得支离破碎，这一次它看似温柔，却最终不改其意，钝刀子似的又一次让一叶饱尝痛苦。

受制于当时的社会环境，迫于风评的压力，一叶最终写信给桃水断交。

据说一叶深信一则传言，说桃水与寄宿家中的一位妹妹的朋友有私生子，因此才能斩断情缘。

如今我们无法得知，她是真的相信还是借此关闭曾向桃水打开的心扉呢？一个年轻的少女，又肩负着生活的重担，我们实在无法苛责她不够坚定，毕竟她为了活下去已经耗费了太多的心力。

那之后，一叶的文学创作之路依旧在继续，她的作品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注意。

生命中的最后两年里，一叶专心写作，另忙于古籍讲习和日常交友，直至恶疾突发，最终将她的音容笑貌定格在二十四岁。

樋口一叶的一生令人想起划过夜空的流星，燃烧着散发出迷人的光彩，让人印象深刻，却无比短暂——这份遗憾也让她本人永远令人哀叹。

被期待着赞叹为“明治紫式部”的她，如果不是英年早逝，大概会留下更多脍炙人口的佳作吧。

2 哀戚的女性角色

作家总是隐藏在自己塑造的角色后面，这一点在樋口一叶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吉原哀歌》一书中收录的三篇小说《大年夜》《青梅竹马》《十三夜》在这方面非常具有代表性。

《大年夜》中的女佣阿峰，卑微地向女主人请求借两元钱以帮助舅舅一家渡过难关，可尖酸刻薄的女主人却出尔反尔，打碎了阿峰的希望。情急之下，阿峰悄悄从抽屉中偷走了两元钱。当她以为偷东西的丢脸行径败露，却峰回路转，因主人家的不肖子长男拿走了抽屉中的所有钞票而逃过一劫。

这篇小说中女佣阿峰和舅舅一家的贫穷令人落泪，恐怕当今的许多人已经难以想象这样的不幸：本来勉强过活，却因劳动力生病陷入恶性循环，以至于年幼的孩子都不得不做活赚取微薄的薪水。这样的事情，即使在今天也并不少见。

尤其让人难过的是阿峰因有求于人而卑微的样子。经济条件上的不平等，无形之中将阿峰作为人的尊严也消磨得几乎消失：不仅表现在她对待女主人低三下四、小心翼翼的态度上，也表现在最终她忍受着良心的折磨，做出自己不齿的偷窃行为——但凡阿峰有办法借到这至关重要的两元钱，她又怎么会变成自己都看不起的人呢？

偷东西的阿峰，让人无法不想起一度以媚语讨好某位男性来度过生活难关的一叶，所幸一叶没多久便幡然醒悟，也隐隐呼应着《大年夜》的结尾，多少算是圆满的结局。

《青梅竹马》与《十三夜》里分别塑造了一个纯真可爱、情窦初开的少女美登利和一位被丈夫压制得几乎成为半死人的妻子阿关。

美登利虽然过着看似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其实不过是在名妓姐姐的庇护下享受童年的美好，至于长大以后的情况，注定要以卖身为生的漂亮姑娘又能遇到什么美事呢？

托姐姐的名气而被另眼相待的她，对于人们对此行当的鄙夷已经麻木了，甚至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美登利的幸福和快乐无疑是真实的，《青梅竹马》中戛然而止的故事也让我们无从一窥她以后的生活，只是被少女羞涩不安又别扭的模样引得会心一笑。然而，只要想一想美登利生活在何种环境中，她稳定的生活又是从何而来，以及明媚可人的她的将来，再轻松的笑容也会变得沉重起来。

至于阿关，虽然攀上高枝，嫁给了有权有势的丈夫，却不得不忍受整日被丈夫冷暴力的可怕生活。心疼阿关的父母眼见女儿来诉苦，也是泪眼婆娑，犹如痛在此身。可因为全家都受丈夫的照拂，最终也只能忍痛劝阿关顾全大局，不要与丈夫分开。

阿关对父母叙述的丈夫的恶劣行径令人浑身发冷，作为女主人的她在家里毫无地位，连佣人都不如，因为整个家真正的掌权者，她的丈夫，总是极尽所能地羞辱她。

阿关固然因为丈夫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也让娘家人受惠颇多，却失去了尊严和幸福。

阿关的父母即使气愤地说着“当初那样求我们把阿关嫁给他”，念及现实也只得低下头来，简直是一同失去了尊严。

金钱和阶层的威势，在阿关这样一个弱女子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直囊中羞涩的一叶，是否也经常在生活中不得不低下骄傲的头颅呢？是否也不得不像阿关一样，只得压抑自己委曲求全呢？

一叶曾义正言辞拒绝过男人对于娶她做妾的要求，之后却没办法彻底断绝与此人的联系，有些时候还要靠对方在经济上排忧解难，阿关的身上，确凿无疑有一叶自己的影子。

她大概也曾有过和美登利一般天真烂漫的时候，但是执笔写作之时，那些美好的过往与当下的落魄困窘的对比更是分明尖锐，这大概也是《青梅竹马》中始终萦绕着淡淡的哀伤情绪的缘故之一吧。

3 跨越时代的作品

作者笔下的角色未必全取材于自身经历，优秀的作家会从相识之人身上自然而然地取材，这一点樋口一叶也并不例外。

同时，因为她敏锐地观察、丰富的感情和过人的才华，使作品的意义超越了明治时代（十九世纪），结合当今的种种状况也不乏深远意味。

以《十三夜》为例，暂且不提近年来中文互联网上对于女性在家庭角色中的反思，阿关这一频频遭受丈夫冷暴力的角色至今在生活中也不乏其人。

透过一叶细致的描写，犹如亲眼所见一个被无爱的婚姻束缚住的不幸女子。如果说彼时是因为社会文明尚未发展到如今的程度才让阿关别无他法，只能忍辱负重，那如今情况又是如何呢？

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本以为嫁入比娘家阶层高的夫婿家能过上幸福生活，却不曾想从对方的角度看，更像是做了亏本买卖。

阿关父母流着泪劝说阿关的话，我们听着并不陌生。

……设法讨他高兴是妻子的责任，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世上的那些太太们，也不是每个都过着开心有趣的生活。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不幸就怀恨在心，但这是世上做妻子的职责所在，特别是你们的身份悬殊，比别人加倍痛苦也是情有可原。……

这并非指责阿关父母，而是正说明“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权衡利弊之后，父母发现阿关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只能压抑住心中的悲痛努力劝女儿想开一点。

这样的当代的阿关和阿关父母，我们见到的并不少。或者说，即使文明进步了，爱情的自由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保障，但是在婚姻上人们更为现实，更为理智，也更容易被其他因素所左右，因此而来的种种龃龉甚至悲剧数不胜数。

《十三夜》一文的意义自然不止如此，本文仅就女子遭受丈夫冷暴力的问题略微展开。

4 结语

以短短二十四载的人生留下绚烂的作品，是后世读者之幸。

对于樋口一叶，命运给予她数不尽的苦楚，她却回之以笔端的精华，最后徒留后人为她一声长叹。倘若没有那些坎坷，樋口一叶也就不是樋口一叶，后世的读者也就无缘一睹《青梅竹马》《十三夜》等流芳百世的佳作。

作为读者，我们能做的，唯有恨命运对她太薄情，让她在短暂的年华中无缘世俗的幸福，只有心力交瘁以至因病去世，连带着她傲人的才华一同烟消云散；又欣赏着她流星般的光彩，刹那却永恒，为无数人留下文学史上的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