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野狼disco》的东北老舅，到底是抄袭了还是被碰瓷了？

宝石老舅这个春节过得有点跌宕嘎。

作为第一个正式登上春晚舞台演出的Rapper，这种成绩搁谁都得骄傲吧，1月31日抗疫之战进行地如火如荼，老舅更是直接豪气了一把，将《野狼Disco》的全部版权收益捐给武汉的医护人员家属。但点赞声还没过，一转头就让人指责抄袭了。

最近一个月，B站出现了各种质疑《野狼Disco》抄袭的视频，有人说它抄袭日本歌手 Shing02的《Flowers》，有人说它抄袭日本乐团Goose house的《冬天的尾声》，还有人翻出2019年7月，意大利歌手Spolpa在Youtube上传的歌曲《Dimmi》，证实这首歌与《野狼Disco》伴奏基本一致。

到了2月3日，芬兰音乐制作人Vilho Ihaksi和版权方玛西玛国际Maxima International Media通过国内律师正式发布律师函，称《野狼Disco》侵犯了自己的音乐版权。

至此，爆款必遭抄袭风波的定律再次显现。

老舅终于坐不住了。2月3日晚，他通过直播再次回应了关于《野狼Disco》的抄袭风波，并展示了自己在音乐平台的购买合同、使用权益及代理人与原beat作者Vilho Ihaksi沟通的邮件等证据，同时提到有来自台湾的某陈姓男子高额买断了该beat的版权。

众议并没有平息。

在这个就连《哪吒》都能被质疑抄袭的年头，被指责抄袭总能演变成为一场墙倒众人推的狂欢，何况这个故事发生flow和beat、作曲和编曲普通人根本分不清的hip hop 界，很多质疑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很多听的人只记得了抄袭两个字，事情就成了一团乱麻。

令人并不感到意外的是，许多讨论也没有就事论事讨论抄袭，而是集中在《野狼Disco》土不土上。不友善的网友直接说她“整首歌唯一好听的就是beat”，“这么土的歌不知道怎么火的”，也有些人说 宝石老舅捐出这首歌的版权收入是借花献佛，“他凭什么不把商演收入也捐了呢？”

事情果真如此吗？《野狼Disco》能火，是因为前奏好听？当年还一穷二白的宝石老舅拿出99美元买了编曲，怎么就成抄袭了？这首年度爆款金曲土不土，和老舅抄袭没抄袭的判定又有关系吗？

东北文艺复兴这件事，果然有点难啊。

说《野狼disco》抄袭的人，真懂嘻哈？

我直接说结论吧：说抄袭的人，一是没分清作曲和编曲，二是也没弄明白什么是嘻哈beat。

现在很多自媒体人将老舅和李袁杰的《离人愁》、花粥比作一类情况，后者是不是抄袭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但两者的争议根本不是一个情况。

大家先听听看这两首歌。一首是《野狼Disco》，另一首是芬兰制作人Vilho Ihaksi的作品《More Sun》。

律师赵智功在公众号文章《《野狼Disco》到底侵权了吗？》里面说的很清楚，“《野狼Disco》是一首流行说唱歌曲。从歌曲（song）的完整组成上，分为词、曲和Beat（伴奏）三个组成部分。说唱歌词，也就是Verse主歌部分，属于宝石老舅的创作。旋律作曲，也就是Hook副歌部分，属于宝石老舅的创作。”

那么不属于老舅创作的是什么呢？就是Beat。

很容易发现两首歌的前奏一模一样。前奏也都的确有作者Vilho Ihaksi的防盗水印，“peew~~~peew~~~”的音效就是。

但从一开始，无论是各大音乐平台上的音频还是董宝石在《新说唱》上的表演，都标注了编曲是Ihaksi。

换句话说，老舅自己从来没想过窃取他人编曲成果。

那么请问抄袭的部分在哪里？

无可否认Ihaksi的《More Sun》对整首歌功不可没，但说到底是编曲是伴奏是Beat，董宝石的粤语演唱旋律部分以及说唱的flow等绝对是董宝石的个人创作，词曲是老舅这件事没有争议，正如耳帝说的，油管上还有不同国家的人用《More Sun》创作出的不同歌曲。

难道所有人都抄袭了？

2018年初，芬兰制作人Ihaksi创作了这个Beat，并将其上传到了Youtube和全球最大的Beat交易平台网站BeatStars。Ihaksi写明该Beat公开免费给他人使用。

你注明免费我拿来用， 同一个伴奏形成不同的旋律不同的歌曲，其中就包括老舅的《野狼Disco》和意大利歌手Spolpa在Youtube上传的歌曲《Dimmi》，抄袭了什么呢？

抄袭可耻已经无需重复了。

但也应该知道“抄袭”是对另一个创作者多大的指控。

怕就怕，“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许多质疑者连基本的作曲编曲都没整明白，就直接把《野狼Disco》类比《离人愁》，不摆事实直接讲道理巴拉巴拉一通抄袭评论，这到底是真心真意反对抄袭，还是另一种忽略事实，武断地把主观判断凌驾于专业判断之上，占据道德高地？

《野狼Disco》侵权罗生门：当年老舅的99美元，买到的到底是啥？

抄袭是不存在的，但是不是侵权现在倒真的是场罗生门。

Vilho Ihaksi 在上传《More sun》的时候表示过，保留防盗水印，Beat可以免费做非商业用。但如果是商用的话，表演者需要购买无水印版版权，他还给出了不同的购买方案：

基本授权（提供mp3版本)：19美元；进阶授权（提供wav版本）：39美元；

无限授权（提供wav版本+分轨）：99美元；

独家授权：价格详谈。

据赵智功律师称，99美元的合同也是禁止所有营利表演性质，综艺节目，演唱会，原则上禁止大型商业营利性的使用，宝石Gem使用《野狼Disco》进行商业演出、获得收益，应该与原作者沟通以获得更高级别的授权。

有没有用作商业用途呢？当然有。

光是今年跨年，《野狼disco》就唱了三遍，北京台是凤凰传奇和黄圣依；东方台是陈伟霆和老舅的合作，芒果台是杨幂和腾格尔。

各种现场演唱更是数不胜数。

但2月3日宝石Gem在直播中的回应又和赵智功说法不同，关键就在于老舅当年给的99美元，包不包括买到“以营利为目的的现场表演”。

按照老舅的说法，宝石Gem 在2019年7月购买了价格为99美元的无限授权版，并且此版本的权益中有写“以营利为目的的现场表演”；

宝石Gem还晒出了自己电脑中的分轨文件以及无水印版伴奏，强调若未经付费购买是无法获得分轨文件的，同时他表示自己觉得Ihaksi水印有特色，所以《野狼disco》中对这部分进行了保留。

二是表示歌曲有了版权收益后，自己也曾多次联系原作者想要购买独家版权，但最终得到的回应却是版权已被他人买断。

购买未果后，一位来自台湾的陈先生自称已购买版权，并与他团队沟通Beat版权合作事宜，并提出商业收益、授权利润分成等合作条件。

看老舅方面的截图，老舅团队也和对方谈了，但对方迟迟没给出证明买断版权的文件，理由是觉得老舅方面没诚意，哪里没诚意呢？反正截图是看不出来，老舅方要对方出示文件，对方不出示说你们没诚意，最后当然是没谈下去。

所以故事就变成了罗生门。

《野狼disco》能火就凭前奏好听？咋不上天呢？

侵权之争没那么快落幕，但有件事现在就能说清楚：《野狼disco》能火，真的是靠前奏吗？

确实很多网友说整首歌最好听的就是前奏，但为什么那么多用了前奏的网友创作没火，就是《野狼disco》火了？

乐评人耳帝评价的是：“这是一副被社会化生活杂交了的幻想的样子，但却也是实实在在地活在这片土壤上最有真实血肉的声音。”

我觉得这才是关键。

之所以这首歌把全国听众带进2019年最魔性的瞬间，是因为音乐声起，就有种撂电话去蹦迪感觉，东北独白后是一段老式港片，还不是那些经典港片，而是录像厅时代粗制滥造港片里闯荡江湖+撩妹的粤语副歌，到了那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画一道彩虹”时，所有人的嗨点被彻底引爆。

从走红路径上，老舅上“中国新说唱”是关键点，他虽遭淘汰，但却留下了这首旋律洗脑、歌词朗朗上口的神曲。

后来罗志祥用《野狼disco》做BGM的舞蹈视频在抖音的播放量很快超过了400万，陈伟霆用粤语翻唱了该曲并自制MV，喜提当日热搜。

明星助推、加上快手抖音上的翻唱和舞蹈让它进入千家万户。它最终成为全年唯一一首同时占据抖音第一、网易云热搜第一、QQ音乐第一的歌曲，翻唱版本更是数不胜数，音乐一起，全中国人民都跟着老舅有节奏地“左手画龙右手画彩虹”，年轻人涌入KTV和唱吧里，故意模仿董宝石的东北粤语：心里的花——

而关于这首歌到底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的讨论，又进一步引燃了知乎、豆瓣一类媒体。

到底凭什么呢？我举得就是一种土味的力量。

《野狼Disco》与《More Sun》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老舅歌词有着社会摇的幽默意气，节奏卡点适宜转化成喊麦，再加上极具画面感的描述可以随机加入假装“画龙画彩虹”的舞蹈动作，融合了色彩斑斓的东欧音乐和90年代的复古粤语金曲旋律，以及“不管多热都不能脱下我的皮大衣”的东北味儿，最终激发了共鸣。

相比好听的前奏，这种共鸣更多还是来自老舅还在歌里加入的私货：港台电影、金曲、大背头、皮衣、BB机，凌凌漆，还有“在你胸口上比划一个郭富城”。

就像作家班宇聊起《野狼disco》说的，“这首歌像是唤醒某一种特殊的情感记忆，从而引起很大的认同。几乎将十年或者十五年前东北社会青年生活的状态完全呈现了出来。”

说到底，是这首歌一举装下了东北青年对粤语电影里义气江湖与五彩霓虹的幻想。歌里歌外，老舅的身上，都“藏”着故事，甚至是藏着一个时代。

网易云音乐上，这首歌底下的评论是：如果你只听了《野狼Disco》，那不算了解宝石。真正的宝石，是诗人。

不管老舅是不是诗人，他都不是一个抄袭者。

老舅的东北文艺复兴，有点不浪漫了

《野狼disco》原本是老舅的背水一战。

董宝石算东北最早玩说唱的一批人之一。

他从高中期间就开始接触说唱，上了大学、毕业工作后也都没有放弃。

2005年，长春几个玩得早的说唱组合：“牵桥搭线”“钻石公园”和“禅”决定一起出张专辑，就合并成了吾人族，

买不起专业的录音设备，他就拼命写歌攒歌，再买张16小时的硬卧到朋友家里录歌。2008年，吾人族作为东北的说唱代表，和精气神、C-Block、光光、龙井兄弟一起上过《天天向上》，主题是：五大城市说唱少年。

当年那个青涩的老舅，显然还没找到后来社会摇的感觉，有人说他长得像白展堂时期的沙溢，有人说他长得更像是芦芳生。

但红就是一种幻觉。那时候他一年也就写出两三首，网易云账号开了，新歌传上去，几百个人关注。

进不得，又退不下来，不浪漫。

但老舅咬着牙顶着。他觉得“蒸汽波”有意思，“有一点魔幻、一点小小的颓，还有一点暧昧。这是一种新的融合，让我感受到时代还在变化。”

《中国有嘻哈》开播，老舅去了，只是担任大众评委。短短几个月，一大批rapper红了，演出费翻了好几倍几十倍，老舅觉得自己错过了。

《中国新说唱》来了，他立马报名参了赛，结果海选都没过。

再后来，他从网上找到开放的配乐做前奏，花了99美元买下，用蒸汽波手法写成了《野狼Disco》，意外凭这首歌站到了复活赛的舞台上，又以气吞山河之势唱了这首歌。邓紫棋评价“宝石的个人魅力很强，他可以一下子让你记住他整个人。”

第二轮，他唱《山河图》，忘词，发挥失常，最终止步复活赛127强。

但接下来的故事，浪漫了起来。

歌红了。

他成为又一位成功打入主流舞台的说唱歌手，与主流大牌明星合作，登上亿万人瞩目的春晚舞台。他把总计30多万的版权收益一口气全部捐出去，又赢得一片点赞。

可名利总是会引发反噬，一场因商业纠纷所引发的超量的抄袭质疑，成为一夜爆红所必然承受的代价。

当初他上《吐槽大会》，嬉笑怒骂间，将自己的经历说成段子，“《野狼Disco》呢，确实是我创作的，可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事儿，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歌到底属不属于我了。”

后来他被质疑抄袭，这段话被网民拿来“打脸”。

但《野狼Disco》不是唯一使用《More Sun》作伴奏的歌曲，也不是唯一使用它的华语歌曲，区别在于，那些歌没把词曲作者和主唱送上春晚，《野狼Disco》做到了，福兮祸兮，大抵如此。

在《野狼Disco》网易云的点赞最高评论中，听众这么安利他：

“老舅，一位来自祖国寒冷地区的无情虎逼，开创东北蒸汽波说唱方式，flow具有具有浓烈的后现代赛博朋克风格，就像柔顺的雪花啤，他的韵脚总有一句会押中你的笑穴，热爱他的人会骑着二手雅马哈穿梭在各个农贸市场里传播love&peace，老舅是个好东西，希望大家都能有。“

老舅自己说：“希望在将来，大家还会偶尔在想起《野狼Disco》的时候，可以说一句，这是我老舅的作品。"

有网民认为只要被质疑抄袭就是可耻，但我想的是，从电视、电影、综艺到音乐，每个领域都在讨论“抄袭”，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抄袭”的标准，好像这一切也不重要，话题流量就像女孩身上的香味一样，让所有人忍不住靠近。

可是大力批判抄袭也应该讲基本的准则，这样的审视才有意义——

比如《野狼Disco》土不土，值不值得成为年度神曲，和老舅是否抄袭不是一回事。抄袭判定和是否侵权判定，也不是一回事。

但无论结果如何，当一首东北文艺复兴代表金曲演变出了一场侵权罗生门，老舅的东北浪漫往事，终究还是，不浪漫了。

但愿这场风雨过后，老舅还能用最摇摆的节奏，跟大家一起画一道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