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18岁海南少年的特摄梦想

　　作者 采访/ Pel

　　编辑 采访/ 彼方

　　“去做让灵魂发光的事吧。”

　　去年年初，快手上一则翻拍《迪迦·奥特曼》的视频在网上大火，纸糊的皮套模型和抓马的剧情脚本，虽然山寨感十足，但唤起许多人观看特摄片的美好回忆。

　　特摄，即“特殊摄影技术”。广义上指代所有影视拍摄中运用特殊效果摄制“不存在的事物”的电影特技手法。

　　就算是在引领好莱坞特效变革的《星球大战》里，外星生物和机械装置大多还是用皮套和模型拍摄的

　　不过，随着CG特效的广泛运用，如今人们所理解的狭义上的“特摄”，指的一般就是圆谷英二开创的、有皮套模型爆炸等“传统特摄技术”的日本影片。

　　目前，特摄电影的大宗是东宝《哥斯拉》系列，而三大特摄电视剧，则是东映《假面骑士》《超级战队》和圆谷的《奥特曼》。

　　“特摄之父”圆谷英二与奥特曼主演

　　虽说最近假面骑士的网络梗图越来越多，但要说在国内最知名的特摄，还是非《奥特曼》系列莫属。上世纪90年代开始，得益于各大电视台的引进和 （正版或盗版） 光盘录像带的传播，许多孩子们认识了这群来自M78星云的光之巨人。如今，国内仍有着为数不少的奥特曼粉丝。

　　今天要介绍的“喜子君”，是一位特摄短片的制作者（B站：喜子君の特摄频道；微博：喜子君） ，2016年以来，已经在B站上传了条数十条自主特摄短片，收获将近4.5万名粉丝。

　　与上文那条大红大紫的快手视频不同，喜子君的视频虽然也受制于预算的限制，做不到如商业特摄片一般的精致程度，但他创作的出发点并不是搞笑戏谑，也没有诸如拿莲蓬当大炮、红绸当光线的“取巧”设计。

　　话不多说，先看一看喜子君的最新作品《奥特曼大战凹凸曼》，来认识一下这位年轻的创作者吧！

　　在他的视频里，皮套、模型、爆破、绿幕特效等特摄必备要素一个不少，成片质量有模有样。虽称不上有特别高的技术门槛，但能看出拍摄者对特摄强烈的热爱，且下足了苦功夫。

　　不由得让人想起，年轻时也曾自导自演奥特曼同人的庵野秀明监督，之后他执导的特摄作品包括《甜心战士》《新·哥斯拉》

　　带着惊奇与好奇的心情，学术趴联系到了喜子君对他进行了一次深度访谈。我们与他聊了聊民间自制特摄的二三事。

　　喜子君制作的片头logo，仿照了他最爱的初代《奥特曼》。在当年，圆谷是通过倒放搅动颜料实现的（下图）

　　喜子君是一位来自海南的18岁少年。

　　早在两三岁的时候，喜子君就开始接触特摄了。“蒙面超人V3” （其实就是假面骑士V3） 、爆龙战队、哥斯拉和加美拉等等特摄形象，都是他的童年挚爱。

　　其中，《奥特曼》系列以其 前卫的科幻设定、帅气的英雄诗篇和魄力十足的特摄画面，吸引了喜子君的注意。他怎么都看不腻，以至于当身边许多人长大不再看了，特摄却一直是他最大的爱好。

　　而在得知“原来这些都是可以靠拍摄实现的”之后，扮演奥特曼就变成了喜子君的梦想。初中的时候，自主拍摄特摄片的想法逐渐在他脑中成型。

　　相对而言，特摄大量依靠实物，其实是比较便利的拍摄方式，图为《银河·奥特曼》剧照

　　在此之前，国内虽然很早就有特摄主题的MAD （通过剪辑特摄片段完成的二次创作的视频） 、 （用玩具做的） 定格动画、cosplay短片等，但很少有人拍过真正的”同人特摄“。本想当特摄演员的喜子君，可以说是”不得已“干起导演的工作。

　　当时，只是一介中学生的喜子君，没接受过任何影视专业教学，家里也和影视行业没任何关系。他的各种导演技能完全来自于平时阅片的心得体会。除了特摄之外，喜子君也会看许多动画和电影，《新世纪福音战士》是他最喜欢的动画。

　　粉丝自发从DVD提取拍摄幕后并上传，让人们看到特摄是如何拍出来的

　　其中，圆谷官方解析奥特曼幕后制作的花絮视频，让他收获良多，“觉得自己可以实现或者很感兴趣的地方和分镜我会记在脑中，下次拍摄的时候会想到，然后就通过分镜画出来。”

　　这个片段里使用了"川北纮一式"特摄手法，以粉尘、逆光、散射呈现出对象的压迫气势， 下图为最早在哥斯拉系列中的运用

　　至于制作团队，有些来自于海口本地动漫社团，有些就是身边的普通朋友同学。后来在圈子里有了些名气，他又找到了一些网友进行协助。

　　“（刚开始拍摄的时候）普通朋友的话我觉得一开始多多少少都会有觉得我幼稚的想法，但是知道了我是做这个的之后，也有所改观了。”

　　皮套、模型等拍摄材料从网上购买原料或半成品再自行加工。 中学生的零花钱自然买不到什么高档货。 在第一支视频里，奥特曼面具是300块左右的橡胶头套，身体皮套是莱卡紧身衣 +布套； 至于全身黑毛怪兽皮套，则是搜”万圣节服装“找到的”大猩猩怪兽“套装。

　　喜子君第一部短片中的打斗场景

　　和朋友完成拍摄后，喜子君跟父母商量拿了300块钱，计划拜托本地cosplay社团的大哥哥帮他做剪辑和特 效。但后来因为大哥哥太懒了，喜子君干脆让他教自己软件的操作方法。他大概花了两天时间熟悉各种软件，然后只能靠自己通过看教程视频等方式不断摸索各种效果。

　　据他所说，“之后就是天天往他租的房子跑，然后他起床给我开门，我就自己去电脑桌前做后期，他就去睡觉，那段日子过得也很充实。”

　　最终经过将近一年的制作，这部短片在喜子君高中入学的第一周正式在B站发布，迄今已有1.5万的播放量。

　　奥特曼自主同人微电影-前篇·Intruder

　　以喜子君现在的成片质量看来，这部处女作的机位摇晃、特效简陋、皮套质量惨不忍睹、故事结构也不成型。

　　不过在笔者看来，片中青涩的手法反而凸显导演对特摄深刻的理解意识，甚至有一种独特的民间cult片质感。

　　也正是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之后四年，喜子君的特摄短片一部比一部精良。他的作品，也成为了国内特摄圈，乃至从世界范围内看，都非常特别的一类作品。 （即便在日本，也基本只有相关专业大学生才会自主进行特摄片的拍摄）

　　利用绿幕搭建的“模型片场”

　　除了他强大的行动力，在和喜子君交流的过程中，让笔者感到惊奇的，还有他对特摄这一媒介的热爱。

　　因为在这个时代，拍特摄，实在是一件逆潮流而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如今的特摄，早已失去了当年作为日本“国策电影”的荣光，图为1962年《金刚大战哥斯拉》片场

　　一者在于，特摄文化在国内比较小众，奥特曼、假面骑士在大多数成年人看来，就意味着幼稚。

　　而且，即便在当下日本，特摄的发展境地也比较尴尬。

　　实物拍摄，意味着要定制皮套和模型，像奥特曼这种巨大化英雄，相应的还要制作微缩模型，其中许多还是用于毁坏场景的一次性用品。费事、麻烦、成本高昂。

　　喜子君团队用手机拍摄建筑爆炸的场景

　　在题材方面，日本特摄也长期受制于子供向和玩具化商业导向。近年来的奥特曼和假面骑士都越来越花哨，形态越来越多，以方便周边玩具售卖。剧情深度却没有什么突破。

　　新世代奥特曼的风格就是，花哨、花样、且发光

　　因此，相比于费时费力、题材单一的特摄，片商显然倾向于传统真人电影或好莱坞式的特效大片。在很多人看来，21世纪，“特摄已死”已经是一个必然的命题。

　　举例来说，即便是尊为“怪兽之王”的哥斯拉，在2016年《新·哥斯拉》之前也已12年没推出过新作。

　　2004年的《哥斯拉之终极战役》之后，由于票房日趋低迷，东宝一度停止系列拍摄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喜子君对特摄的态度却一点都不悲观。

　　当提及许多人对特摄”皮套大战“”五毛特效“的偏见时，喜子君认为，就像手绘动画和CG动画的关系一样，特摄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审美。不加以了解，以自己惯有的偏见和自以为成熟的眼光看待事物，他觉得“这种人很幼稚”。

　　以庵野秀明执导的《新·哥斯拉》为例，虽然片中的哥斯拉模型为全CG制作，但它刻意模仿皮套的质感仍然传达出了特摄的心意；此外，许多建筑毁坏的镜头仍然使用微缩模型实拍辅以CG和VFX特效，有一种新旧技术融合的感觉。

　　《新·哥斯拉》创造了系列日本票房记录，海报上的“现实对虚构”恰恰揭示出特摄这一媒介蕴含的深意，用拟真的模型极力模仿真实的影响，构成了一对“真假之辩”

　　也许很多人认为特摄走到了尽头，但《新·哥斯拉》却指出了另一条道路：

　　也许今后，观众没有必要分辨哪些是实拍、哪些是特效、哪些是特摄。取而代之的追求是观众观看后的感受，“实拍感”传递实拍的情感、“特摄感”传递特摄的情感，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特摄技术背后呈现的”匠心“也是让喜子君颇为着迷的原因。

　　“说白了就是观众们以为特摄这种拍摄手法已经消失了，但当他们看到了幕后花絮后是如此的震惊‘噢，原来这里还使用了实物模型，我的天呐太厉害了吧’这种感觉。”

　　喜子君团队用定时爆炸制作特效的场景

　　至于近年来圆谷以周边销量为王道的商业运营，喜子君认为“精神股东不可取”，被戏称为“LED家族”的新世代奥特曼 （2013年《银河·奥特曼》以来的奥特曼系列 ）或许有经费短缺、布景单一、演员演技欠缺之类问题，但也不是全然吃老本毫无创新。

　　新世代奥特曼的造型色彩愈发艳丽、复杂

　　而随着《SSSS.古立特》《机动奥特曼》等特摄衍生动画的播出， 现在的圆谷公司也让喜子君看到了诚意以及野心，“这几年感觉会让奥特曼重新走向世界，尤其是2021年庵野秀明和樋口真嗣共同制作的《新·奥特曼》，更是令人无比期待。”

　　《新·奥特曼》，预计2021年上映，斋藤工、长泽雅美、西岛秀俊主演。 造型以初代皮套演员古谷敏身体数据为尺寸，回归成田亨“真实与正义与美的化身”理念

　　如今，能继续拍特摄、继续当奥特曼，仍然是喜子君最大的愿望。 今年四月，他也将前往日本留学，目 标 特摄相关的专业。

　　谈到未来，喜子君紧张又担忧，诸如 完全不懂日 本生活、怎么进入特摄行业之类的问题自己还是一片空白。

　　但其实，能把同人做到这个份上，喜子君已经非常优秀了。每个奥特曼迷也许都做过亲自拍摄的梦，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付诸实践、做好且坚持下去。

　　正如他个人签名所说的，”去做让灵魂发光的事吧。“

　　喜子君每一部特摄视频的底片，都分明是少年不顾一切追逐梦想的场景啊。

　　- END | 动画学术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