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中国人民正接受着一场突如其来疫情的严峻考验。而在历史上,瘟疫似乎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恶魔,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扰乱人们的正常生活。东汉末年,瘟疫横行,年年战乱,让人们对生命的意义展开思考,这也直接反映到文学作品中,尤其是以曹操父子、建安七子等人为代表的的建安文学中,进而形成了慷慨悲凉的建安文学风格。
一、东汉末年的大瘟疫
根据《三国志》、《后汉书》等史料的记载,东汉建安年间发生了多次大瘟疫: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权闻熹至,乃走。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三国志·武帝纪》)
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军数征还,或遇疫气,吏士死亡不归,家室怨旷,百姓流离。”(《三国志·魏书》)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中国北方发生的一次大瘟疫,情况则更为惨烈,曹植在《说疫气》一文中描述道:
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建安七子”中,除了孔融在建安十三年被杀, 阮瑀在建安十七年病死,徐干、应玚、刘桢、陈琳、王粲等五人全都死于建安二十二年的瘟疫。看到这幅场景,曹丕的内心十分悲痛,他在《与吴质书》中说:“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
据史料记载,东汉人口最多时超过了6000万,而经过瘟疫与战乱后,在三国时期人口锐减,公元220 年左右,人口只有2300万左右。
大量的诗歌等文学作品,描述了东汉末年的天灾人祸带来的悲惨景象,比如王粲《七哀诗》“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蔡琰 《悲愤诗》“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等等。
二、建安文学中的生命与死亡意识
建安文学是我国古代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在建安文学后期的作品中,大量体现出对宇宙人生的思考。曹植《箜篌引》中说:“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通过感慨人生苦短,文人们或著述立言,或追求及时行乐,或求仙问道获得解脱,都体现了对生命与死亡的一种深邃思索。
1.立功立言,以求不朽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说:“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中国历史上这个的“三不朽”,是古代有志之士孜孜以求的一种永恒价值。
肆虐的瘟疫,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悄然离去,人们看到的是大地上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操《蒿里行》)的惨状。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只有赋予生命更多的意义,才能消解这种人生无常之感。
生命是如此短促,惟有珍惜时光,努力拼搏,去留下一点能让后人记住的东西。因此,建安文学中,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和建功立业的渴望。
刘桢《赠从弟》中说: “何时当来仪,将须圣明君。” 陈琳《诗》云:“建功不及时,钟鼎何所铭?”都体现了对实现人生价值的寄托。孔融在《杂诗》中说:“管仲小囚臣,独能建功祚。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他仰慕“有远大志向管仲,鄙视了吕望、伯夷叔齐的出世。王粲的《从军诗》中说:“身服干戈事,岂得念所思。”则表达了渴望建功立业之心。
一场大瘟疫,终结了建安七子中五个大才子的生命。曹丕在建安五子相继离世之后,就着手撰写《典论》,以成就他的“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在《与王朗书》中,他说:
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疠数起,士人雕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 故论撰所著《典论》、诗、赋,盖百余篇。
对于武将来说,是疆场杀敌,而对于文人们来说,惟有著书立言,让自己的文才与思想流芳后世,才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寻找到永恒的人生价值。从建安文学中,可以看出,士人通过文学创作来立言以求生命的不朽。他们扬起自己手中的笔,来展现“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积极进取精神。
2.及时行乐,不枉此生
瘟疫带来的灾难,让人们知道,疾病和死亡其实离每个人都很近。既然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人终究免不了一死,与其整日哀叹,不如及时行乐,让人生过得更加快乐。这是经过反思后的另一种人生观。
曹操《短歌行》说: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在曹魏的大本营邺城,形成了一批文士,以曹丕为领袖,曹植为重要成员,“建安七子”多数参与,他们在一起吟诗作赋,聚会游赏,创作了不少宴饮诗、赠答诗、艳情诗,这些诗歌或欢快,或沉郁,或清丽。表面上是描写宴饮之乐、自然美景、声色之欢,其实是在消解埋藏在心中的痛苦与死亡意识。
曹植《公宴》云:“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刘桢《公燕诗》说: “永日行游戏,欢乐犹未央。”欢乐的日子少,愁苦的日子多。那么,为何不趁着大好时光,开怀痛饮,尽情欢歌呢?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悲凉景象,与莺歌燕舞的欢乐宴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生活,并不是无所事事的消极颓废,恰恰相反,这是经历了各种瘟疫天灾,目睹了世事沧桑之后,对生的一种强烈渴望,是建立在对命运、对人生的思考之后的一种积极心态,饱含着对生命的热爱,对动荡不安的时代的一种感慨,有着悲凉的美感。命运的多舛、世事的无常,让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这种心态中,这印证了苏格拉底的一句话:“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
3.畅游仙境,寻求超脱
瘟疫等带来的痛苦,带来了对生命与死亡的重新认识。阮瑀《七哀诗》说: “丁年难再遇,富贵不重来。良时忽一过,身体为土灰。” 这种对人生苦短的深切感悟,使得人们除了重新审视现实生活,在现实中寻找存在的意义,也让人试图超越现实,在虚幻中寻求解脱之道,以求得生命的永续。
在东汉末年,儒学日渐式微,神仙方术思想广为盛行,人们认为,通过一套修炼方法就能羽化登仙、长生不老。因此也产生了一系列的游仙诗,比如曹操有7首游仙诗,曹植则有12首游仙诗。
曹操《秋胡行》说:“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曹丕《芙蓉池作》说:“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曹植《仙人篇》云:“仙人揽六箸,对博太山隅。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竽。玉樽盈桂酒,河伯献神鱼。”
其实曹操父子并不信仙,他们只是借游仙这种艺术形式,此排解各种天灾人祸带来的痛苦,突破现世生命的局限,以求得一种自由精神,一种逍遥与外物的境界。相比汉代前期的游仙诗,建安文学中的游仙诗,摆脱了纯粹以祈求长寿为目的的想法,体现出的是一种对个人价值的关注,在求仙的过程中,流露出的是对现世生命的热爱。
建安文风中,这种面对人生无常的困扰,求仙问道、超越现实的想法,对永恒的死亡带来的一种挥之不去的悲哀,同时也成为了魏晋时期玄学的滥觞。
结语
生命与死亡是一个永恒的难题。东汉末年的频繁瘟疫等天灾,不仅对政治安危产生了重要影响,而且让文人们产生了重新展开对生与死的思考,重新探索自我价值。其中,既有求得不朽的功名思想、也有及时行乐的心态,也有求仙问道的情趣。这三种不同的思考,也深深地烙在了建安文学的印记中,产生了一种既悲凉又雄浑的独特文风。
正如鲁迅评价“建安七子”时说: “当天下大乱之际,亲戚朋友死于乱者特多,于是为文就不免带着悲凉、激昂和慷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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