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了“暴力”，才真正读懂了《水浒传》

有温度的沉没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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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四大名著之一，无论是文学成就还是社会意义，《水浒传》都是不容置疑的。钩锁连环的叙事结构、字字传神的白话语体，官逼民反的自我意识觉醒，忠义两全的人性光辉捕捉……

作为一部广为流传的通俗小说，《水浒传》在享受着广泛赞誉的同时，也承受着同样广泛的诟病。扑面而来的批驳主要集中在水浒英雄忠义背后暴力、血腥的行事作风。具体表现在：

杀人方式暴力

逼上梁山第一人林冲报仇时，“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将心肝提在手里”；

梁山第一魔头李逵在江州抓到黄文炳后割肉烤炙，割胸挖心，四柳村杀死奸夫淫妇后对着死尸“乱剁了一阵”；

打虎英雄武松将潘金莲“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

杨雄妻子因偷奸被杨雄“先挖出舌头”，又“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

此外，书中割头、将人斩为两段的情节不在少数。

行者武松祭奠武大郎

赚取同僚残忍

为了让身怀绝技的英雄上山落草，梁山好汉采取的计策、手段狠辣，如赚秦明上山时害死了其一家老小；为了让朱仝上山，杀死了年纪尚幼的小衙内……

（详情参考）

累次伤及无辜

武松血溅鸳鸯楼时，为了不打草惊蛇，顺手杀了丫鬟和随从；

李逵在江州劫法场时，用板斧乱砍平民；

张顺请安道全上山时，看到虔婆和仇人张旺说话，顺手杀死了虔婆与两个使唤丫鬟；

张青、孙二娘、李俊、李立等人开黑店卖人肉等等。

母夜叉孙二娘卖人肉

正因为书中的暴力情节令人触目惊心，致使许多人基于人道主义立场的考量，认为《水浒传》中的人物打着全忠仗义、替天行道的旗号，做出来的事却残酷歹毒，比之高俅之辈有过之而无不及。

类似观点并非始于高度文明的今天。

明清时期的正统文人，多认为《水浒传》是“诲盗”之书，认为水浒英雄是一群“以破城劫狱为能事，以杀人放火为豪举”的强盗。甚至因此出现了与《水浒传》立场完全相对的《荡寇志》，痛斥“既是忠义，必不做强盗；既是强盗，必不算忠义”。

走入近代，周作人首提《水浒传》为“强盗文学”，称其“有碍于人性的生长，破坏人类的平和。”

或许作者有出于明朝时期勾栏瓦舍环境的繁荣，为迎合部分市民审美趣味而加入暴力、邪淫情节的因素，但这并不意味着作者鼓吹暴力甚至是崇拜暴力，对于个别的暴力举动，作者多次借晁盖、宋江之口说出“休得伤害百姓”“不掠良民”等等。

宋江为降将求情

而且如果这样简单地理解暴力，就太低估了这部作品。

01

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说，《水浒传》塑造的既是底层奋起反抗的英雄豪杰，也是上天贬下的一百单八个魔君。因此，梁山好汉多具有英雄与强盗两副面孔，他们生来便带着强盗的烙印，又用忠义的行为去诠释英雄，宋江就屡次提到自己本是有罪之人，花荣死前也说“我等来梁山泊时已是大罪之人。”

因此，他们的内心是矛盾的，性格是复杂的，行的是忠义之事，却免不了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这种命运的冲突转化为内心的挣扎，也就具有了强烈的悲剧意味。

而人物形象复杂的好处在于，它虽然打破了人们理想化的英雄崇拜，未能满足高大全的风格想象，却具有更多解读的角度，更多玩味的细节，也更贴近于现实社会。因为人性本身就是复杂多变的，具有不确定性才更能激发读者的兴趣与感受。

02

从身处立场的角度来说，站在金字塔尖的、作威作福的上层，与站在金字塔底的、饱受欺凌的下层来看待这个问题，结论完全不同。《水浒传》的故事并不是作者异想天开，凭空杜撰的，而是产生于民间，并得到了广泛流传。

武松、李逵等“暴力”形象，在早期大量的水浒戏中，已经刻画得较为完全。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些人物是底层人民群众的选择，对其的赞颂也始于被压迫的弱势群体之口。

水浒戏《大名府》

相反，对《水浒传》提出的批评则大多出自上层人物之口，他们拘泥于“暴力”的细节，看不到“强盗们”的合理诉求——生存、平等，而是粗暴地将其推上“暴力作乱”的风口，动机无非是妄图抹杀不一样的声音，使人人三缄其口。但这样的少数改变不了滚滚向前的历史大势，这也是立场与《水浒传》完全相背的《荡寇志》沦为反面教材的原因。

03

从历史的角度来说，现在的道德、法律和世俗观念与500年前早已大相径庭，为人诟病最多的手段残忍、伤及孩童等，放到古代并不是一个大问题。

皇权集中的封建社会，满门抄斩、夷灭九族的事情屡见不鲜。而当我们看到这样的情节时也不会产生多大的恐惧感，因为它依托于法律的正当性。

古代人眼里，家庭中的每一位成员都对整个家族有义不容辞的责任，这或许能稍稍平息读者因武松鸳鸯楼上复仇时连杀15人以及三打祝家庄时李逵杀了扈太公一家老小而产生的怒火。

李逵杀死扈太公一家

对于出卖陷害、偷汉养奸的行为，现在的世俗虽然十分不齿，却还不至于深恶痛绝。但在封建社会，这样的行径实是万死难赎，因此在书中也几乎都受到了剖腹剜心的处罚。

既然现在不能认同当时的标准，就不能以现在的认识去苛求古人。

04

从新式作品影响的角度来说，我们对于暴力情节的震恐和不安并不完全来自于小说描述，而是在经过现代化的图像、影视等视觉媒介处理后产生了更为感性和具体的认识，从而感到不安。血腥画面、恐怖镜头的积累，在文字的苍白描述的基础上自发地产生新的生命力，让人们更加感性。否则单凭“割下头来”“斩为两段”这样的文字概念，又怎会让人抗拒和不安。

此外，受到现代新武侠文化的影响，人们对于英雄的认识和期待是一尘不染的，是郭靖式的敦厚纯良、是李寻欢式的逍遥自由、是张丹峰似的潇洒俊秀……数来数去，都见不到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林冲，见不到满口“鸟人”的杀人魔头李逵，见不到唯唯诺诺、只想招安的宋江。

李亚鹏版郭靖、焦恩俊版李寻欢

因此，我们对英雄的想象大都停留在本领高强，但要谦逊温良，英俊潇洒，但是心怀天下。残忍暴力、杀人如麻是远远不能和英雄扯在一处的，是不值得作为主角被人们称颂的，这时候的我们常常忘记了他们同样在为民除害、同样在替天行道。

05

回到作品本身，“暴力”不是小说的主题，但却是影射社会意义的灵魂所在。

我们能够达成的共识是，太平盛世得益于九五之尊英明神武、良相能臣各司其职。那为什么社会的“暴力”却要归咎于落草为寇、啸聚山林的梁山贼寇呢？金圣叹先生说“乱自上作”，我辈人不应置若罔闻。

统治阶级的“暴力”为祸当以高、童、蔡、杨为首。四人沆瀣一气、结党营私，形成一手遮天的统治集团关系网。

高俅、童贯串通一气

高唐州高廉是高俅的叔伯兄弟，江州蔡德章是蔡京的儿子，大名府梁中书是蔡京的女婿，华州贺太守是蔡京的门人……庞大关系网的建构是以国家利益和人民幸福为代价的。

• 征辽时，本应斩草除根，却因四人贪污受贿，接受了辽国的请降；

• 朝廷招安时，高俅等人故意在句读上做文章，激起了一场本可以避免的大战；

• 牢狱里，都管、差拨只认钱不认人已经形成默认的潜规则；

• 山东、河北、淮西、江南等各地民不聊生、盗寇集聚……

蔡太师欺上瞒下

高俅一句话，闭塞了多少贤臣之路；蔡京一挥手，枉杀了多少政见不合的异己；童贯横行跋扈，搜刮了多少百姓钱粮；杨戬趋奉谄媚，增加了多少徭役赋税……水浒英雄生存的世界已是满目疮痍，我们不能因为作者着墨甚少，就视而不见，反而将这种“暴力”及其后果荒谬地一股脑扣在梁山泊头上。

书中一个有意思的情节是，梁山泊征辽时连日告捷，辽国使臣欧阳侍郎来做说客，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宋江等人的现实处境，军师吴用听后也暗自沉吟。尽管宋江最终选择不负宋朝、忠心报国，但这样的选择，能算得上忠义吗？

如果算的话，全忠仗义为何要遭到瓦解、毒害的“暴力”？如果不算的话，我们又怎么有资格苛责梁山好汉暴力残忍呢？

朝廷赐药酒

“暴力”的梁山好汉啸聚山林、为祸一方、手段残忍甚至伤及无辜，他们无愧于心，并且能够掌握自我的命运。而当他们一旦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恢复了国家臣民的身份，开始以仁慈、善良回归到正常的社会中时，他们的悲剧也就开始了。

放下屠刀，立地报销。

还有谁能心安理得地说出“梁山好汉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样的话？

还有谁能理直气壮地以“暴力”为借口妄图将《水浒传》剔除四大名著之列呢？

《水浒传》展示了这样一个浩大的天地，带给了我们如此多的启发，我们又何必紧盯着暴力情节不撒手，将自己局限在一个狭小的世界观中呢？

*部分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