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聊斋之《王六郎》：一个水鬼的自我修养

今天的夜话聊斋给您准备的是书中一篇经典之作——《王六郎》，论一个水鬼的自我修养该当何如？

从故事里，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启发？

蒲松龄先生借着这个故事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们一块来品品。

文章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01、

有一个渔民老许在淄川城北打渔，这老许打渔跟别人不一样，他有个癖好，那就是捉鱼之前，先喝个几杯下肚，每次鱼筐里多多少少都要放一点茅台啊、五粮液什么的。而且他喝还不只自己喝，他还向河里倒酒，便倒边说：

“如果水里有溺亡的冤鬼啊！就请喝下这杯薄酒吧！”

有一天傍晚，老许又来到河边打渔，打了好久都没什么收获，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老许肩膀：

“嘿！哥们，打渔呢！”

老许这么一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站在自己的身后，一看就是个小鲜肉，但是脸上好像没什么血色，有点苍白苍白的。

老许一看有人陪，也高兴，就拿出来酒和这少年一起喝，几杯酒下肚后，少年看起来非常高兴，他拉着老许的手说：

“老哥哥你且等等，我现在下河为你赶鱼！”说罢，扑通一声就跳到了河里，老许有点看不明白，但也不管那么多了，他照着少年的吩咐往河中撒网，果然，不一会儿，什么草鱼、皖鱼、鲮鱼、非洲鲫鱼，有的竟然有几尺长！

老许高兴啊，连忙向少年道谢，少年看起来很谦和，他跟老许说：

“老哥哥我叫王六郎，这个不足挂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天天都能在这里跟您一块儿喝喝酒，唠唠嗑，吃吃花生米，你有酒我有故事，不知老哥意下如何？”

老许一听，马上就答应了。

第二天，老许把这鱼卖了个好价钱，然后又买了酒，顺带带点猪耳朵、凤爪什么的就又回到了河边，一看六郎已然等在了河边，恭候多时。

两个人又跟往常一样小酌几杯，然后六郎就下河赶鱼。就这样过了半年的时间。

02、

有一天，老许来到河边的时候，发现六郎脸上有些伤感的神情。

“怎么了？”老许忙问。

“老哥哥，以后我恐怕不能再陪您喝酒了。”六郎伤感地说。

老许听完后疑惑不解，他问六郎，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六郎说，老哥我讲了你可别害怕：

其实，我是，一只水鬼！

原来六郎生前是个爱喝酒的少年，有一次喝多了之后失足落水，一命呜呼。一个人呆在河里，一呆就是许多年，内心空虚寂寞，有一天看到老许往河中敬酒，得了几杯好之后，便对老许视若知己。

而就在明天，会有一个妇人溺毙在此处。这下子，王六郎可以转世投胎了。想起以前总听说水鬼抓交替的故事，看来古已有之。

老许听完后心中不舍，但也只好祝福知己。

第二天，老许到河边，果然准时准点出现了一个背着小孩的妇人，她把孩子放在岸边后跳入河中，很快便开始溺水挣扎，岸上的小孩哇哇大哭。

老许看得心里难受：这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不救？良心说不过去。

救？那六郎怎么办？

就在思前想后无比纠结之际，老许抬头竟发现，那妇人扑通游乐两下竟爬上岸来了，他松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起六郎又心生忧虑。

傍晚，他来到河边，六郎果然在这里等他。

“兄弟，怎么回事啊！”老许关切地问道。

“没有没有，我见那孩子哭得凄凉，这样一来，害了两条性命，实在于心不忍。”六郎说道。

老许听完连连竖起大拇指，称赞六郎是“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这思想觉悟，高得不要不要的。

从这之后，这对好基友又继续天天一起喝酒唠嗑。

03、

又过了几天，六郎突然跟老许辞行来了。原来因为他的善举感动了上天，六郎被玉帝封作了招远县乌镇土地。临走前，六郎跟老许说：

“老铁你可一定得来看我啊！”

老许再三应允，一定去一定去，当晚他们喝了最后一通酒，从此六郎就不再出现了。

过了些时日，老许心中想念，于是便收拾好了行李箱，准备叫滴滴去找好朋友了，这时他老婆出来阻止他：

“你疯了吗？招远离这里有几百里远，而且那土地爷都是泥塑，如何与你饮酒？这是个坑啊！”

老许才不管这些，他一路狂奔，刚抵达乌县不久，竟有人上来询问：

“您是来自淄川的许某某么？”

老许大吃一惊，这查户口业务能力太强了吧，但片刻后，只听见那人说，前几天，村里人做了个梦梦见土地爷告诉他们：

“我朋友老许这几天会到，麻烦大家多多关照，吃的喝的，好生招待一点！”

这些村民们对老许进行了热情的款待，当晚，老许就到当地土地公庙祭拜六郎：

“老王啊，一别之后，甚是想念，不远千里来看你，不知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开怀畅饮？”

当晚，六郎和老许梦中相会，六郎衣着华丽今非昔比，但对老许还是那么的亲切：

“老朋友啊！现在官职在身，不便相见，分别许久，夜夜想念。”老友相见，两眼泪涟涟，他们开怀痛饮，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几天后，老许拜别六郎，当地人百般挽留，还送了许多礼物土产，临走前老许对六郎说：

“老兄弟，你心地仁慈，一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这时，村落刮起大风，盘旋许久方才散去……

——全剧终。

阿犬评述：

这个故事是整本书里我最喜欢的篇章之一，文章动人的首先是友情，老许和六郎的友情没有因为人鬼异类、相隔百里或者身份悬殊而有所改变。直到六郎成了土地爷之后，他仍旧是念着昔日的旧友。

在这里蒲松龄的评述非常有意思：

“置身青云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余乡有林下者，家甚贫。有童稚交任肥秩，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为一笑。”

他盛赞六郎“已富贵，不相忘”的品德，还举出了一个反例来说明六郎有多棒。

但其实这并不是解读这个故事的最佳视角。我认为蒲松龄选择这个角度来评述，很有可能是自己曾经被一些一步登天的朋友冷遇过。他一辈子仕途不顺，当然是希望那些官运亨通的朋友可以像往日一样情怀不变，不因身份悬殊而有所不同，可现实往往是十分残酷的。在这世上一富贵就翻脸不认人的还少么？有时候这就是人性。

这一段评述，其实隐含着蒲松龄内心的期盼。

人的思维是具有选择性，一个人看问题的视角，跟他内在的诉求密不可分的。

六郎的人物塑造也非常动人，文题所说的“一个水鬼的自我修养”：

面对和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重要选择上，他选择了牺牲自己，保全他人。

很多时候，看清一个人的秉性，就观他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的选择。从某种程度而言，你愿意自我牺牲多少，就代表了你的人品值有多少。

从这个角度，老许说六郎有“仁人之心”，是一点都没错。

再者，文章中度提及到了一个主题，那就是——公平。

六郎不忍伤生的事情很快就被上天给知道了，很快得到擢升。

奖善罚恶一直是聊斋这本书的基本设定，这样的设定其实就是在强调公平，这里又要说到蒲松龄一辈子仕途不顺的事实，他是不是在这样的一生里很强烈地感受到世道的不公呢？

凭什么自己满身才华却无法施展抱负？

凭什么高座庙堂的是一些虚伪狡黠之人？

为何考官就是看不上自己的文章？

很多时候，一辈子与鬼狐故事为伴也不是全然快乐的，他的悲愤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