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漫画视角下的普法战争

1870年到1871年的普法战争是欧陆双雄的生死角逐，牵动着欧洲每一个国家与民族的神经，无论是法国还是普鲁士最终获胜，都将宣告一个全新的欧陆政治格局的诞生。正处于全盛时期的英国尤其对这场战争密切关注，英吉利海峡对岸崛起的任意军事力量都有可能成为英国家门口的威胁。

在普法战争短短的几个月期间，不光是普法两国，就连坚持中立的英国也出现了一大批相关的政治漫画。这些漫画描绘了海峡对岸的战争进程，同时也记录下了英国人复杂且不断变化的心态。英国漫画发生的每一步变化都显示出普法战争是多么关乎英国人的利益。

普法战争前，欧陆两强相争的政治格局使得保持中立成为最符合英国利益的选择。1866年普奥战争后，以普鲁士为主导的北德意志联邦成立，谋求德国的完全统一。与此同时，法兰西第二帝国在现代化改革下重新恢复实力，皇帝拿破仑三世跃跃欲试，想要再创19世纪初拿破仑一世的辉煌统治。于是，双方的军事碰撞不可避免。英国人深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故而从战争一开始就严守中立，希望普法双方两败俱伤，重新恢复维也纳体系下的欧洲均势格局。

对于英国来说，法国的拿破仑三世与普鲁士的威廉一世同样野心勃勃，都不值得英国人的信任。1870年8月6日，英国《笨拙报》上刊登了一幅名为《半斤八两》的漫画，画中拿破仑三世与威廉一世在象征着英国的“约翰牛”面前极尽解释，都想要吞并比利时，堪称一对“完美情侣”。同一天，英国《时代报》刊出漫画《当今时代的好战君主》，将普法双方领袖描绘为战争狂，奉行“帝国才是和平”的原则（图一）。因此，英国人实行的必然是“坐山观虎斗”的政策，坚持“最安全的中立”，将比利时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并且“睁一只眼睡觉”，对普法双方的“狗咬狗”保持关注（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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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处于攻势的法军很快就从边境线向国内节节败退。发动战争仅仅一个月后，不可一世的拿破仑三世与法军主力就被围困于色当，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曾经辉煌的法兰西第二帝国摇摇欲坠，战争的天平倒向了普鲁士一方。舆论总是同情弱者，此时的英国人对处于弱势的法国也产生了同情。这种同情一方面是对法国军民蒙受巨大损失的怜悯，另一方面则源自对普鲁士吞并法国领土的不满与忧虑。英国人情感的倾向性在此时的漫画中逐渐显现了出来。8月底《笨拙报》上出现了一幅漫画，名为《英国的“介入”》，画面中化身为智慧女神雅典娜的英国对普法双方的伤员进行救助，然而救助者怀抱着的是法军士兵，对普军士兵则只是远远地递过去一壶水。

英国人的情感转变在拿破仑三世倒台之后表现得愈发明显。9月4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巴黎成立，共和派领袖甘必大号召所有人拿起武器，反抗侵略，彻底战斗。国防军队以令人惊叹的速度重新组织了起来，在外省与普军勇敢战斗，阻止普军向巴黎的进军。英国人不再担心第二个拿破仑帝国的建立，反而担心普鲁士帝国的坐大，因此在漫画中逐渐放弃用拿破仑三世的形象指代法国，以英勇、不屈、正在抗击普鲁士侵略的女神形象取而代之。巴黎女神在法国的一片废墟之上重新拿起武器，向以威廉一世为首的“强盗们”发起抗争（图三）。法国女神即使在决斗之中处于下风，也依然毫不屈服，宁死不将国土割让给普鲁士（图四）。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英国人的眼中成为了英雄的共和国，是值得英国人歌颂的对象。虽然梯也尔代表法国游说欧洲中立各国的计划失败，但是英国源源不断地向法国补充大炮、枪支、弹药等战争用品。英国人不想加入战争，与普鲁士正面对抗，但是无疑希望法国的共和政府能够最终获胜。

随着法国军队的不断失利，英国漫画对法国遭受的苦难越来越怜悯，对咄咄逼人的普鲁士军队也愈发嘲讽。巴黎围城期间，饥馑与寒冷都成为了普鲁士军队的同盟，对法国人极尽折磨（图五、六）。法国成为了令人同情的尼俄柏，“掩埋死去的儿女”，“为虽被击倒但仍奄奄一息的儿女止血”（图七）。普鲁士则是射杀尼俄柏儿女的残忍刽子手，在“屠杀”了斯特拉斯堡与梅斯后，现在又成为煎熬巴黎的残酷厨师（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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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个月内法国军队的节节败退与法国领土的不断流失最终让英国看清一点——正在成型的、建立在军事基础上的德意志帝国将是威胁英国世界霸权的最强劲的对手。从威廉一世将凡尔赛定为普军大本营的那一刻开始，路易十四与拿破仑一世象征的法兰西荣耀就已经终结了（图九）。威廉一世于1871年1月在凡尔赛宫加冕，标志着在法国的废墟之上诞生的反而是德意志第二帝国。法国的战败已经无法挽回，英国漫画只能以更加直截了当的方式来中伤德国。《裁判报》与《娱乐报》等报纸上出现了一大批直接讽刺德国人的漫画。英国人嘲讽“虔诚”的威廉一世应当被考虑封为圣徒（图十）。德意志帝国的领袖们在取得战争的胜利之后也一副小丑模样（图十一）。英国漫画中此时已达到顶点的对德国的讽刺使得法国在漫画的叙述中已经越来越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新成立的德意志帝国的愚蠢与邪恶，表明在英国人的深层意识之中，德国已经成为了英国的真正死敌。

1871年3月11日，《笨拙报》以一幅描绘德军开入巴黎的漫画作为普法战争的终章。画面中，威廉一世骑着骏马踏进巴黎的大门，跨过同时象征着巴黎与法国的倒在地上的女神，踩烂了女神的王冠。这幅漫画后面刊登了一首长诗，描绘了从1806年10月27日拿破仑一世占领柏林到1871年3月1日威廉一世占领巴黎的世事变迁。诗的最后提醒威廉一世“荣耀转瞬即逝”，也许自此65年之后，会有一个“比你更加趾高气昂的皇帝将给柏林戴上耻辱之冠”，“就像你现在给巴黎戴上的一样”。这首诗也因此成为了半个世纪后德意志第二帝国崩溃的惊人预言。而在普通人的眼中，当时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国一定会是给德国造成沉重打击的政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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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法战争的终结标志着欧陆均势的崩溃，传统强国法兰西势弱，而普鲁士则摇身一变，成为德意志帝国，逐渐建立起欧陆霸权。普法战争期间“坐山观虎斗”的英国越来越感受到这个“中欧帝国”带来的压力，于是与法国越来越亲近，最终奠定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欧洲两大政治集团的对立。在普法战争之后的时间里，英国将不再能置身事外，而只能被迫卷入到欧陆政治军事的直接斗争之中。虽然英国政府政策的变化已是之后的事，然而在普法战争期间的英国漫画中，人们可以发现，英国人早就已经做好了与德国一决雌雄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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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铭（南京大学历史学院）

编辑：于颖
责任编辑：陈韶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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