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拜伦“赛沙组诗”的思考

《剑桥英国文学简史》论及拜伦的短诗时说：“只在纯抒情诗上，他次于最优；因此读者不应在诗选中去了解拜伦”。但我始终认为，如果内容能够决定形式，那么我们也不能忽视形式对内容的反作用。正如中国古代五言诗常用于叙事，七言诗更易于抒情和议论。诗人作诗离不开情绪的表达与宣泄，要想更透彻地理解诗人的心境，我们不能忽视他的抒情短诗。在此我挑选拜伦的五首短诗——《给赛沙》、《去吧，去吧》、《再一番挣扎》、《你已经长逝》、《倘若偶尔在繁嚣的人境》作简要的分析。这五首诗都是作者为悼念早年的恋人赛沙所作的，因此有些拜伦的研究者将它们合称为“赛沙组诗”。

从时间上看，这几首诗的创作时间相隔不长，均为一至两个月。虽然均为悼念恋人所作，但其中蕴含的感情不尽相同。第一首诗《给赛沙》，起调较为平和。“为什么你要沉沉入睡”作者在此处将死亡比作沉睡，表现了他超脱的生死观。从组诗的内容来推测，他们相恋在作者去东方游历以前。赛沙卧病直到临终，作者都不在，大概是游历未回。作者在2、3、4、5段对此表示出了遗憾，二人“远隔瀛海山川，相思无益，仍苦苦相爱”，自己这位赛沙“无缘再见的故人”始终把她牢记心头。在第6段作者再也忍不住，“深情的热泪就夺眶而出”。7、8、9、10段承接上文，回忆过去与恋人共度的美好时光。在第11段提到二人的信物时，情感又有了一个爆发。“沉重的忧患，我惯常负担，从未像今天，压弯了背脊。”在我们印象中，拜伦一直是一个极富有战斗精神的诗人，从不轻易示弱。而此处“压弯了背脊”表现出诗人失去了恋人，就好像失去了精神支柱。这一点与第10段“我与你不同，常耽于苦恼，是你的音调教给我欢欣”相互照应。都体现了他性格中压抑的一面。值得一提的是，12、14段很好地体现了作者的生死观。“墓穴里果真只有安适，又何须望你重返人寰。”、“如今教会我苦熬吧，与世人互谅。”现实虽然充满痛苦，但诗人并不向往死亡，而是寻求在现实中达到一种平和。这使我不禁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名言：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与《给赛沙》相反，《去吧，去吧》开篇就将情绪推向高潮。作者希望一切乐音停止，不想回忆从前，以及现在。作者当时的心境应该是极其不安宁的，原先雍容和洽的曲调“如今比不上嘈杂的喧呼”。最后一段中作者运用了一个巧妙的比喻，将恋人比作“海上闪烁的孤星”，清光俯照人寰。“苍天震怒，大地阴晦”则是反映作者此刻境况糟糕，因此他“久久悼惜那隐没的明辉——它在他征途上投撒过欢乐。”

《再一番挣扎》是我认为这组诗中情绪变化起伏最大的一首。开篇第一段写道：“再一番挣扎，我就可以把撕裂心胸的剧痛挣脱；再一声长叹——向爱情和你，就重新回到繁嚣的生活。在素所不喜的事物中混迹，如今我已能恬然适应；人世间的欢乐都以飞逸，还怕什么更惨痛的不幸?”这里作者似乎快要从失去恋人的痛苦中走了出来，也与坎坷的现实达成了某种和解。但2、3段写自己与众人喝酒嬉笑，佯装出快乐，却不想更加深了内心的痛楚，以致呼喊出“心儿却永远寂寞”，第4段原想“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没想到恋人竟已经去世。以强烈的反差深化了自己的哀恸。所以第5段情绪再次跌落谷底——“造化给我的生命又何益？既然赛沙已不在人间。”下一段说“我的心虽是死一样冰冷，却仍有感觉，仍畏寒颤栗。”表面作者不愿意被痛苦麻痹，寻求清醒。我们常常提到拜伦所塑造的“拜伦式英雄”，其实他笔下的人物或多或少也是其自身人格的反映，都是热情勇敢、意志坚强的。

及至《你已经长逝》，作者的情绪渐趋平静。但这种平静有点“逃避”的意味。他写道：“我不想探听你潜寐何方，不想瞧那儿一眼。让那些花儿草儿随意生长，反正我不会看见。”、“宁愿它蓦地被人采撷，若看见它一瓣一瓣萎谢，岂不更令人伤悼。”第四段中，“那无边的睡乡，安恬静谧，我心驰神往，绝不会哭泣。我也无需悔恨。”表面作者已经将死亡看淡了，逐渐从恋人的死亡中走了出来。倘若有一天自己面对死亡，一定会坦然。作者由恋人的死亡联想到自己，体现了他对人生、对生命的思考。

在《倘若偶尔在繁嚣的人境》中，作者以完全不再沉溺于恋人的长逝。但他自己也说，这并不代表将恋人忘却。悠悠往昔的美好将永怀于心。“哪怕全世界都把你忘掉，只要有我在，我终久记得。”此时比起上一首诗中作者的刻意逃避，可以说是一个思想境界的提高。在这首诗中我们也能看到作者坚毅的一面：“似乎我不曾哀诉，那绝非对往事旧情不加珍惜；我不愿愚夫们听我伤悲：向你，我只向你吞声饮泣。”而恋人已逝，暗示作者从此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在我认识的诗人中，我最喜欢拜伦，也是出于他的英雄气概。许多诗人大半生都沉溺于爱情中，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哀叹甚至悲剧。而拜伦的一生无比传奇、精彩。而他的战斗精神也充斥在他的生死观中。及至弥留之际，他在《安恬之死》中甚至发出了：“呜呼！去死吧，去吧，奔向人人必去之处！化作虚无，隐入混沌，不曾出生，也不曾受苦！”的呼号。《荷马史诗》告诉我们，英雄终会走向必死的命运。勇敢迎接生活，坦然面对死亡，或许是包括拜伦在内的英雄们之所以成为英雄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