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诞在用脱口秀的套路毁掉《奇葩说》

重装归来的《奇葩说》第六季迎来了李诞时间。在关于奇葩博物馆失火的辩题假设中，面对少爷黄执中强大有说服力的立论：我们要多倾听远方的而不只是眼前的哭声时，李诞巧妙且幽默的反击赢得了满堂彩，成为开播以来最大的热点。很多人说，这是在用脱口秀的方式辩论，一个人有多幽默，就有多深沉。李诞是在扮猪吃老虎，看上去漫不经心，其实步步惊心。

李诞这个辩论反击漂亮吗？从传播学角度，从综艺的表现力角度无疑是非常精彩的台本，它和所有辩手最后呈现的舞台表现方式都不一样，它是就此一家，别无二厂的，哪怕是台下同样说脱口秀的程璐，也无法get到这种表达的精髓之皮毛。这段表演切题巧妙、包袱和梗秘籍、表达松弛，最后还有讽刺的调性，是非常李诞的一种表达。正如马东所说，这应该成为奇葩说经典的段落之一。

但是，无论我们怎么解释和包装，《奇葩说》终究是一档辩论节目，它的核心价值观还是讲逻辑，用逻辑杀死人，而不是搞笑和段子，否则最强bbking应该是傅首尔而不是黄执中马薇薇范湉湉他们。傅首尔范湉湉比他们都会胡搅蛮缠，但有观看经验的观众都知道，她们的这些表达是针，能扎到人，但不出多少血。真正像炮弹一样击中辩题本质的选手，是真正有知识、学理支撑的那几位老奇葩。

所以，这就是黄执中永远被当作大boss挑战的原因：每一个辩题最后都是不同哲学观点的对抗，你想过的他都想到了，在此基础上站在你的对立面，站在更高的立意和更有说服力的价值观，用最有感染力的语言表达出来，让观众心悦诚服。这就是职业辩手的基本素质，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吃饭家伙。

回到李诞的辩论，他的强项在哪里？蔡康永赛后评价是地躺拳，说是“解构”，非常正确。如何解构？就是不承认价值，不承认是非，拒绝作出高下优劣的判断，努力让自己掉入虚无主义。当虚无主义进入辩题的时候，就会是“辩论不值得”。这个话题同样，李诞先号召大家放松一下，然后抛出两个很轻松的定义：艺术品的价值是永远活在人们心中，生命的价值是活着。这两句话很漂亮，但完全是重新定义了两个大词，艺术品的价值当然不是活在人们心中，这只是一种概念化的描述，外延和内涵完全没有覆盖到。传承文明、记载伟大、蕴含故事、影响思潮、经济交易标的，这些都是艺术品的价值。

至于生命最大价值是活着的论点，完全是在写段子的时候找上下文联系的套路，并不算真正思考过生命的本质。这就是段子表达与辩论表达的不同：段子可以为了效果牺牲逻辑，前言后语有关联且出现意外和转折，包袱就此产生了，越出乎意料，包袱就越响。但是放在辩论舞台上，这种创作思路是轻浮可笑的：想像一下，如果说这句话的人是黄执中邱晨陈铭，那就是一场人设崩塌级表达灾难，因为它太不严谨不可观了。

在同样思维带领下，李诞就可以彻底进入虚无主义的表达是世界：我是个自私的人，推动社会发展的都是我们这些自私的人。这样的立论有依据吗？没有，但是它有半无赖式自嘲，对不对另说，只好巧妙运用了技巧，观众听得进去。到了所谓的“上价值”的时候，他又巧妙偷换概念，把“倾听远方的声音”的比喻置换成对好为人师批评，通过占领制高点，让观众迅速找到了情绪的泄洪点——问题是这场洪水根本不存在，是被虚构的靶子，但一场有催眠作用的诡辩术就此生效。

《奇葩说》中的导师也好，老奇葩也罢，到了第六季依然能留下的，都有各家的看家本领。李诞当然只能是李诞：他无法像薛兆丰那样深入浅出使用经济学原理，也无法像黄执中、邱晨那样依靠学理雄辩，蔡康永的阅历和情商能够让他出奇制胜，油腻的罗振宇不提，那么，用段子手的消解法来应对所有的正面交锋，“一切都是虚无，但我仍在辩论”，催眠式的大前提调整以后，最后只需要用段子和好笑来收割观众的情绪就可以了。

是其他的导师和选手们听不出其中禁不起推敲的问题吗？当然不是，李诞用辩论告诉大家，认真你就输了，而其他选手在赛后的访谈表态，除了一句“地躺拳”有点内涵他的意思，其他都是交口称赞，如果你也去较这个真，追问他们为什么不驳斥呢？那你也输了——首先，名正言顺的驳斥要在场上而不是场下，二是如果大家合谋在制造一个可以辩论的段子手，那种驳斥是不被允许的。甚至是在剧场效应的带动下，全场掌声雷动、笑声四起的时候，再有思辨力的人会在现场丧失战斗力，在思维上缴械。

这就是第六季《奇葩说》第一个舆论高潮点的真相：这是大型的脱口秀式饕餮，这也是导师轮换那么多以后，李诞不像刚来《奇葩说》时候那么胆怯不自信了，他已经熟悉了辩手们“占制高点、找漏洞、上价值”的逻辑套路，然后找到观众讨厌他们说得头头是道的情绪，迅速用解构的方式解决他们——万勿皆可段子，李诞亲手炮制。

但是我们依然要相信，无论是名画还是辩论本身，依然是有价值的。你们在李诞的段子里哈哈大笑，但被逗乐了并不代表接近了思辨本身。詹青云的辩论看上去严肃较真甚至有知识分子的诉求所在，但这恰恰是这档节目和其他语言类综艺最大的差异和独特之处。没有那些在其他节目说出来的就是怪物的“上价值”，《奇葩说》和《脱口秀大会》不会有太大区别，甚至还不如后者。揶揄调侃，解构嘲讽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但绝对不是全部。吐槽大会上的李诞有很多，能让詹青云颜如晶们上节目且有超高热度的节目屈指可数。

蔡康永最后拿救的是李诞的手稿而不是名画来反击，大概暗含了他对李诞的洞察：那个满口不在乎的佛系年轻人，其实很在意自己的小说与手稿，所以才会有《笑场》《冷场》，而不是《手把手教你说脱口秀》。对于成熟的综艺艺人来说，一切都是伪装，只是李诞的过于轻松高明，你仿佛看到了周星驰式哈哈哈的开怀大笑。当他继续逗笑你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就此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