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我们只能看到一半的事情吗？

《一一》是部老片子了，导演杨德昌，英文名很有意思，叫A One and A Two。

影片一开始的镜头我很喜欢，和现在一样是夏天，晴朗，有蝉鸣声，树影摇曳。

开场是阿弟的婚礼，他是主人公简南峻（绰号NJ）的小舅子。接着镜头分别给到了NJ的妻子敏敏，女儿婷婷，儿子洋洋，和婆婆。这个平凡又庞大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大家庭。

洋洋

封面的那个小孩，儿子洋洋，常说出惊艳的话来。

电影开始时他说： “爸比，我们是不是只能看到一半的事情？我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后面，这样不就有一半的事情看不到了吗？”

电影的结尾他说： “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

简南峻

主人公简南峻是个让我敬佩又同情的人物。他瘦瘦小小，表情常严肃，但是做人却很温和、坚实。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镜头之一，洋洋不知是不习惯婚礼的氛围还是不喜欢那些食物，自己闷闷的；于是下一秒就是爸爸带他去吃麦当劳。

吃麦当劳这个事情本身在我的童年里就很有色彩，印象中小时候每次去城里玩，就很珍稀地能吃麦当劳，爸爸妈妈也是看着我们张狂地吃；“吃不惯”这样的把戏在我的童年里也很好笑的有过：一次和家长们去寺庙玩，出发时爸爸对我说，要是吃不惯斋，等下爸爸带你下馆子。于是我一路上真的就不吃斋，等来了我的凤爪、竹筒饭云云。

回到电影。作为上班族，公司的同事其实和他并不志同道合，他们都想要走捷径，又不肯冒险，只有NJ扮演理性分析者的角色；大家都学会在生意场上逢场作戏，他的老实反而是嘲笑的对象，老大对大家说， “他啊，好像书读得多了点，对钱没这么在乎”。

妻子上山修行之后，NJ第一次和婆婆谈话，中年人的沧桑负重、满腹翻滚的思绪，在此刻才有出口。

这个沉默的顶梁柱开始淡淡的叙述。“好像只剩下我能好好陪陪你了。”“对我自己所讲的话是不是真心的，好像也没么把握，原本自己很有把握的一些事，现在看一看好像觉得少得可怜，有时候觉得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觉得一点把握都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简南峻真是一个坚韧的人。关注子女的成长，舍不得女儿长大出嫁，想和儿子做好朋友；妻子要上山修行，他开车默默跟在后面目送；初恋情人崩溃，他一句“还有谁比我更懂你呢”能化了陈年的不甘和遗憾；生意场上凌凌乱乱真真假假，他得坚持己见走的对走的正……但我又同情他，在家庭、社会的夹缝里，在家人、爱人的左右里打点了上下，唯独没顾好自己，活得很重。

简南峻的唯一一次失控，也正是在于他心里的这个梗。

不过，其实恐怕每个人都是简南峻，在不同的夹缝中周旋。

“人，是不可能让另外一个人，去教他怎么活下去，怎么过生活。”

阿瑞

阿瑞和简南峻是初恋情人，曾经的知己。

阿瑞的两次变脸，夸张却很真实。明明上一秒还有说有笑，突然就可以失控。

有痛处的人被刻画得真实到让人心疼：平日里可以谈笑风生，可一个瞬间，甚至不需要外界攻击，自可以崩溃，虽然平日都是不痛的。

敏敏

妈妈敏敏是个公司里的骨干。

我不怎么喜欢她，我觉得，她太“干”了。洋洋在婚礼上闷闷不乐的时候，她觉得“不用管他啦”；她要洋洋和婆婆说话，洋洋不愿意，她的第一反应是“婆婆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遂感受到、并且表现出对儿子的失望。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感受到她是端着一个“母亲”的身份在对小孩，也并不了解自己的孩子，甚至缺乏情感共鸣的能力。相反，我很敬佩爸爸的一点是，他能和儿子平等地交流，能用心体会儿子的内心世界。比如同一件事情上，他的表现是对婆婆说他觉得洋洋是有他的道理在的，希望婆婆理解他。

大家轮流跟婆婆说话，反而像是和自己在对话。敏敏的谈话，以哭泣告终。

每天奔忙，劳累并没有击垮敏敏，反而是和婆婆讲话的几分钟让她被“打回原形”。

“怎么跟妈讲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一连讲了几天，早上做什么，中午做什么，晚上做什么，几分钟就讲完了。我怎么只有这么少？怎么这么少？我每天在干什么？”

城市车流不息，反射在大厦的玻璃上，一个中年女人就这样对着这面玻璃哭泣。

当头棒喝：不要忘了生活。

大田

呼，写了这么多绷着、端着、包着藏着的人，终于到了我最喜欢的人物，大田。大田就活的很通透。

杨德昌用音画分离的手法：画外音是NJ的同事们要他去忽悠走大田，画面是这个仿佛永远年轻的人在和鸽子玩，大大方方地玩。我在想，什么样的人能够在异国他乡和别人谈一笔大生意的时候，还能在别人公司一边哼着歌一边逗鸟玩？

大田出场带给我们的惊喜不止如此。

“为什么我们都害怕第一次？每一天都是第一次，每个早晨都是新的，同一天不可能重复过两次，每天清晨，我们也从来不会不敢起床。”大田面对NJ公司的犹豫说出了这番话，然后两人迅速成为好友。

在车里他能熟悉地哼出NJ放的歌。

在酒馆里，他很快就“反客为主”，用一首钢琴弹唱和大家打成一片。

导演叙事的方式也很有韵味。

洋洋逃主任的追赶的时候，闯进一个教室，那里正在播放讲解大自然的影片，讲到雷电的产生。

这里讲雷电的产生，同时又暗喻着洋洋对小女生的情愫萌发，暗示着下文婷婷的少女怀春，暗示着爸爸和初恋的再次相遇。“这就是一切的开始。”电影里的故事，终于有了更鲜活的色彩。

日本的街头，爸爸再次牵起阿瑞的手；同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胖子牵起婷婷的手。穿过马路，人群来往，光影流转，这短短的一幕大概是全片最美好的一幕了。

杨德昌拍出来的美好总是给人一种抓不住的感觉。

爸爸和阿瑞和好如初，两人在异国的神社路上推心置腹。往日的选择，现在看来也不太对；不太对，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办法。导演却选择把这种无力拍进这些美好镜头里。

婷婷的初恋也像一场雷，响起、消失在一阵风中。

我很喜欢婷婷这个女孩，轻轻的，又很韧，就好像流水一样。虽然她的初恋是失败的，但里面有段对话还是让人眩晕：

“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至少延长了三倍。”“在电影里得到的生活经验至少是我们自己的生活经验的双倍就是了！”

“没有一朵云，没有一棵树，是不美丽的。所以人也应该这样。”

年轻的男女，可以坐下来谈电影、谈生活，什么都没有的人，却能说出美丽的话。

有些细节很耐人寻味。

婚礼上简南峻的抽空回了一趟家找东西，到家之后交代女儿把垃圾倒掉，然后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回来是要干嘛？后来回到婚礼，遇见公司同事下电梯，几人寒暄一番后一起进了电梯，同事说：欸我刚刚下楼是要干嘛？

“我是要干嘛来着？”这种状况很平常，可是透过镜头去看另一群人“我是要干嘛？”，会觉得脑门被弹了一下，人类是这样常常忙忙碌碌，轴转不停，唯独忘了自己吗？

婚礼的这个场景，导演用这个长镜头，展示了大家觥筹交错的热闹之景。远处观望嘻嘻哈哈这一群人，不过3分钟就感到这热闹里的“空”。这么一段观察的距离，让人怀疑观察者会说出”可热闹是他们的“。

这里的阿弟像个小丑，后来发现他生活中也像个小丑。他有个理论：今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所以要今天结婚，哪怕妻子晓燕这时候肚子都大了。之后婆婆摔倒了昏迷，他仍说今天是最好的日子，姐夫，不会有事的。

晚饭后这个时间，背景音乐是钢琴曲，仿佛述说着这个家庭里各人的心事，镜头平移，原来背景音乐是婷婷在弹钢琴。镜头继续平移出阳台，琴声隐隐约约穿出来，阳台是爸爸和舅舅，平静的琴声，沉默的爸爸，和温馨灯光下个人翻涌的烦恼。

“其实，真的是没有什么不一样。我就好像是妈妈，他们就好像是我。”

“我是觉得这一大堆，真的是没有这么复杂。哪有这么复杂？”

“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只是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没那个必要。”

电影的结尾，夫妻俩轻轻地说。

电影就平平淡淡地讲了近3个小时，平平淡淡地结束。

我在想，是不是这是洋洋长大后拍的，他们的人生？他们看不到的，在这影片里，我们看不到的，在哪里？

文章原载于Anage，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