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圈观察日记 | 一只饭圈娃娃的诞生

饭圈的热潮就像玩大摆锤，一阵尖叫后又会引来一轮新的尖叫，从“吸血公司”花样圈钱到粉丝自我创作并生产，饭圈娃娃从某种程度上展现了近几年国内偶像产业的迅速发展和饭圈女孩们蓬勃的生命力。

一

“什么是饭圈娃娃？”

一位有6年追星年龄的朋友给我发来了她摆在床头的十几个娃娃的照片。这些娃娃从发型到五官神态各异，也和正常人一样穿着各式精致的小衣服。它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他们原型都是同一位明星，而且这位朋友也都称呼它们为“儿子们”。

追星姐妹口中的“儿子”就是指现在在饭圈内受着追星女孩们万千宠爱的“饭圈娃娃”。这些娃娃是大多是粉丝们以自家偶像为原型、集资从厂家定制的棉花填充玩偶，有着可爱的外形和软绵绵的手感，放在手里分分钟能软化“妈妈”们的心。

三只网红玩偶

图片来源：微博@酥饼灿

同样是玩偶，与起源悠久的BJD人形玩偶们精致的妆容和服饰相比，饭圈娃娃们看起来似乎更粗糙，可玩性也更低，但由于附带上了偶像的属性，和BJD相比，一只娃娃的出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以下介绍的流程并非一成不变，因具体情况而变化）

1.“定稿”（确定画稿）

首先，想要得到一只娃娃，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负责主持生产一只玩偶粉丝叫做“娃妈”。最开始，娃妈需要寻找画手画稿，做出这只娃娃的设计图。

图片来源：微博@美娃娃bot

娃妈们从这个设计阶段开始就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娃娃是给谁应援的？有爱豆自家的特征吗？爱豆这个特征和别的明星有没有争议？这个眼睛鼻子嘴巴和别家的娃娃有没有相撞？相撞了谁是原创？这个颜色打样（制作）出来好不好看？细节太多会不会不利于打样？细节太少会不会被认为是来随意捞钱？······饭圈的条条框框在娃娃这里依然适用。

2.“数调（数量调查）”和“入定（交付定金）”

设计好了，也不能直接投入大量制作，因为工厂批量制作之前需要制作一个样板娃娃，称之为“打样”，而工厂打样的费用并不便宜。于是无法提前支付打样费用的娃妈往往需要通过在微博、QQ群宣传稿图来吸引其它同好粉丝的目光，调查有意向购买的人数，并且收取她们的定金。于是，微博上各种“bot”（投稿箱）横空出世，各种“互宣QQ群”的通知声也在追星女孩们的QQ上 此起彼伏。

图片来源：微博@娃娃相关bot

等到人数足够成团，制作过程就可以进入下一步。而如果迟迟没有凑够人数，就只能在这一阶段遗憾“流产”。

3.“打样”（制作样板）

等到定金足够打样，也称之为“成团”，娃妈们便会联系工厂进行第一次打样。不一样的工厂打样的时间也不一样。热门的工厂说明质量有保证，但往往需要排队打样，也就拉长了制作周期。小众的工厂工期较清闲，但由于制作经验不足，其质量难以保证。但不管是热厂还是冷厂，每一次把娃妈手上集起来的打样费交给工厂都是一场冒险，因为你也不知道工厂会以刺绣师傅生病或者面料不够还是干脆理都不理你来拖拉工期。

左边为厂家 右边为娃妈

图片来源：微博@晨墨_LEMATIN

一样好不容易拿到手了，还需要足够的心理素质来面对第一次出生的“儿子”。他可能眼睛变了颜色或者变成斗鸡眼，也有可能从画稿里的可爱小人变成厂家发过来的照片里一只海星状的不明物体······

图片来源：微博@莳萝猫

这时，娃妈需要发布打样图并且收集交付定金的粉丝们的意见。这时，各种各样的投票就会刷屏QQ通知群：这个头发的颜色是维持原样还是深一点好？眼睛要不要变大一点？嘴巴上的刺绣和稿图上不一致，需要修改吗?······每个人投下的一票都影响着未来的“儿子们”。

4.“补款（补齐全款）”和“大货（批量生产）”

娃妈把众口都调好以后就会把一样的修改意见交给娃厂，又要经过重新一轮等待和催促盼来二样（第二次打样）。第二次打样通常是作为确定版型之用，较少会进行第三次打样。接下来就进行“大货”阶段，也就是大量投入制作。

这时，娃妈通知已交付定金的购买者补款，由于支付平台和支付与制作的时间差，大多数娃妈会让购买者在指定链接支付完以后提前确认收货，娃妈的账户上才能真正收到钱。娃妈统计好购买人数、收齐钱以后便可以交给娃厂制作。

接下来是最需要耐心的时候。娃厂需要兢兢业业制作并给娃妈们报备进度，娃妈们在需要第三次和娃厂客服玩躲猫猫中斗智斗勇，参与购买的粉丝们则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娃妈催促进度并且还要提防娃妈有没有卷款跑路。

截图来源：微博@娃娃相关bot

5.“补邮（补交邮费）”和等待

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两个月，也许是半年甚至是一年以后，在那个交付打样以后之后便归于沉寂的通知群里，娃妈群主突然发出群通知：“可以补邮啦！”，于是群里苦苦等待儿子的追星女孩便纷纷开始喜极而泣。

补邮也就意味着“新生儿”的到来。粉丝们从支付完邮费以后就开始一遍又一遍点击“查看物流”：发货了吗？揽收了吗？还有多久？派送了吗？眼看着“儿子”一点一点地靠近，做妈妈的就越来越期盼，快递小哥的门铃声或者是菜鸟裹裹的短信都让去拿包裹的脚步变得轻快。

因内里填充棉花，娃娃们也被称为“棉花小人”

但是！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无论快递包裹拿在手上多么想急着拆快递，也千万不要忘记拿出手机拍摄“开箱视频”。打开箱子，摸摸儿子，完整无缺，就是万幸，相机也就可以关上了。可要是万一碰上了歪脸缺鼻子的崽，维权的唯一方法就是拿出拍摄的视频跟娃妈理论给换一只儿子。当然了，要是幸好没遇上整容失败的崽，把开箱视频拍得美美的，在微博上给娃妈一个repo（反馈），既可以分享快乐又可以不经意间告诉全世界：

“现在我是有儿子的人啦！”

二

粉丝群体和粉丝经济的形成都经过了漫长的发展过程。饭圈的热潮就像玩大摆锤，一阵尖叫后又会引来一轮新的尖叫，从“吸血公司”花样圈钱到粉丝自我创作并生产，饭圈娃娃从某种程度上展现了近几年国内偶像产业的迅速发展和饭圈女孩们蓬勃的生命力。

从公司/品牌方出售到站姐周边

这样的转变暗含着粉丝经济主体转变的趋势。粉丝们不再单纯满足消费公司推出的或者是代言品牌方强硬地与偶像捆绑起来的商品，而更青睐更具有美感、技术性、创意的消费品。出售偶像形象的主体也从传统的公司方向粉丝转移，使得粉丝在追星的过程中具有更多的自主权和创造力。

从照片集到同人文

传统意义上的粉丝产品有照片集、相册、手幅等等，而同人文、同人漫画、视频剪辑等等则宣告了偶像形象的符号化。粉丝利用偶像的形象进行自我创作，为虚幻的角色赋予比起舞台上展示的更细致的性格，虚构难以窥探的偶像私生活。这样的做法往往更容易被外界人群嗤之以鼻，也由此使得追星女孩被赋予“不切实际”等等的刻板形象。但是，这样的创作，却又为粉丝进一步争取了更多的创作自由，并且使得追星与自身技能进一步结合，为追星领域的生产开拓了更多的可能性，从某种意义上不能不说是一次饭圈生产力的革新。

从同人创作到饭圈娃娃

而从数字信息再到手上的可爱娃娃，则是饭圈生产力更一步革新。文章、漫画、视频仅仅限于饭圈太太的个人生产，最终的产品也只是数字产品(同人志和漫画的出版的合法性则有待法律敲定)，而饭圈娃娃则是在手上摸得着的快乐。比起前者更进一步的是，前者仅仅只是饭圈太太们的个人创作，门槛高并且存在着隐形的鄙视链。而后者，则更宽容地接受每一位参与者甚至是围观者。想要购买的粉丝可以在各家bot里挑选自己心仪的娃娃，购买以后在调整阶段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对娃娃的细节进行调整。当娃娃拿到手上以后，更可以购买并且随意搭配各种各样的衣服。这不仅是一件普通的周边，更是偶像形象的具现化，而粉丝在控制这种具现化的过程中有了充分的自主权，让偶像走入现实生活的同时，也满足了粉丝们对偶像情感的发泄。

对于追星女孩们来说，娃娃并不仅仅只是一件和爱豆相关的物品，更是自家爱豆的具现化。原本遥远的偶像变成了能够被一手掌握的可爱小人，还能够为它打腮红、搭配各种可爱的小衣服和饰品甚至洗澡，不仅贴合了女孩子们从在4399里给“啊sa”换衣服到在手机上给“暖暖”换装这超越年龄的兴趣，更是满足了追星女孩们随时为爱豆倾注爱意的欲望。所有对着舞台上或者手机屏幕里的他时内心的所有复杂情绪在看到娃娃之后，就立刻本能地散发母性。

毕竟有什么不开心的，给娃娃换换衣服，摆摆造型，拍拍照片，修图调色的时候感叹一句：“我儿子真可爱”，这样微博豆瓣上爱豆又被别家拿出来拉踩之类的糟心事或者明天的DDL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审核完，先跟大家说声晚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