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母娘娘的形象变化：看中国古代社会制度与文化的变迁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 李商隐《瑶池》

传说中周穆王经常驾驶八匹骏马拉的马车走南闯北，在他游昆仑山时遇到了风华绝代的西王母，两人情投意合，立下三年之约。谁成想，周穆王死在了归途中，再也不能赴约。

图 | 周穆王会西王母

李商隐的这首诗，正是描述了西王母与周穆王恋爱的神话传说：西王母在告别周穆王后，焦急等待的情景。

西王母，就是《西游记》中的王母娘娘，《汉武帝内传》中记载，西王母是掌管着不死药以及“三千年一着子”的蟠桃，是个年三十许，容颜绝世的美丽女人。也难怪，周穆王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但是，如果追溯到先秦时代的神话传说，西王母的形象难免会让人大跌眼镜。

半人半兽的西王母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山海经·西次三经》

意思是，玉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西王母长得像人，却有豹子的尾巴，老虎的牙齿，且善于啸叫，头发蓬松，戴着玉胜，主管上天灾厉和五刑残杀之气。

图 | 古代壁画中的西王母

这是最早对西王母形象的文字描述，用今天的眼光看西王母的形象，就是一副活脱脱的“凶神恶煞”。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 《山海经·大荒西经》

先介绍昆仑山的位置，昆仑山有神——长着人脸，老虎的身体，有尾巴，浑身都是白色。昆仑山下面有弱水的深渊环绕，外面有火焰山，向其投物就会燃烧。有人头上戴着玉制首饰，满口的老虎牙齿，有一条豹子似的尾巴，在洞穴中居住，名叫西王母。这座山拥有世上的各种东西。

图 | 半人半兽的“西王母”

根据《山海经》记载的先秦传说，西王母的形象还是半人半兽的野蛮状态，是个掌管瘟疫刑罚的怪神。至于“蓬发戴胜”，玉胜虽然是一种首饰，但在那个时期，男女都可以佩戴。所以，关于西王母的性别，就比较难说了。

“仙化”的西王母

周代的神话小说《穆天子传》，记载了本文开始所讲的周穆王西征时邂逅西王母的故事。这时，西王母的形象已经由半人半兽的怪神，转变为人形。

从西王母与周穆王的对话，“我惟帝女”可见，这时西王母的性别已经确定为女儿身。再从“比徂西土，爰居其野。虎豹为群，于鹊与处”的自我描述中，可以看见《山海经》神话中西王母的那份野蛮气息还未脱尽。

图 | 西王母变成风华绝代的女子

到了西汉刘安的《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托与姮娥”，西王母已经变成有长生不死药的神仙。

西晋的《博物志》里，“老子云，万民皆付西王母，唯王、圣人、真人、仙人、道人之命上属九天君耳”。“万民”的生死都托付于西王母，西王母至此已经由西方的疫疠之神演变为掌管“万民”生杀大权的主宰了。

人们或许是怕西王母太孤单，东方朔在《神异经》中甚至给西王母安了个配偶神东王公。

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 《神异经·中荒经》
东荒山中，有大石室，东王公居焉。长一丈，头发皓白，人形鸟面而虎尾。……恒与一玉女投壶，每投千二百矫。设有入不出者，天为[插图]（yī）嘘；矫出而脱误不接者，天为之笑。—— 《神异经·东荒经》

看来，东王公是一个东方怪神，西王母岁登大鸟翼上会东王公，推想起来，或许就是周穆王见西王母神话故事的翻板：周穆王的身份地位相当于后世传说的东王公。不过前者是男会女，后者则变为女晤男了。如今我们所见汉代石刻画像及汉铜镜的镂刻中，常有西王母、东王公相会的图像，知此一传说，也由来已早，不是《神异经》的作者所能凭空杜撰的。

图 | 西王母会东王公

随着道教在中国的盛行，西王母的形象又变成我们熟悉的《西游记》中与玉皇大帝一起掌管天庭的神仙。

关于中国神话的起源

中国的神话传说，起源于部落社会的上古时期。那时候还没有关于自然的百科知识，人们生活的世界，不可解释的事情，远远要多余已知的。人的思维又绕不开因果律，所以，面对每一个既成事实的结果，必须要找到一个能与之对应的原因。

“如果你解释不了这个世界，那就创造一个世界吧”。

远古社会的人们，通过超自然现象以及脑补幻想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世界的起源，自然现象及社会社会生活的原始理解，形成了最初的神话故事和传说。久而久之，人们通过用神话的方式来理解和描述他们生活的世界，逐渐构造出一个神的世界。

神话用简洁易懂的方式，解释了万物的生、老、病、死、以及命运，赋予其各种缘由。掌管瘟疫刑罚的西王母，就是这样诞生的。

西王母的形象变化背后，神仙也要为人服务

从旧石器晚期到新石器时期早期，人们的思维还处于单一的思维阶段，神话人物的形象也是如此。但是，到了神农炎帝时期，原始农业相比于过去已经高度发展。综合性的劳动生产训练出人们的综合性思维能力，人们开始用更复杂的综合视角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未知问题。

在奴隶社会初期，人们构建共同信仰体系的同时，也发展出了国家和民族的雏形。对神的意志进行解释，成为了部落首领的维持统治的有效手段。

图 | 巫师通过神秘的祭祀仪式获取神的意志

统治者垄断了神的解释权，他们以神的名义告诉大家：行为规范是根据“天”的意志制定的，服从我制定的规范，就是顺应天意，就可以获得神的庇佑。否则，你就是跟神过不去，谁破坏了神的规矩，就会被神惩罚，神在暴怒的状态下，甚至会惩罚整个部落。所以，连累大家的人就得受到惩罚。

关于“凭什么你能获取神的意志？”，那就要看统治者编故事的能力了，他们会将自己出身，跟超自然现象联系起来。比如，什么出生时天降祥瑞，什么神仙托梦或附体。比如炎帝神农氏为其母亲感龙而生；黄帝诞生于姬水，为其母附宝感电光所生；商朝统治者的祖先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总之，他们怎么神奇怎么说，人们相信了这一套理论后，统治者就节省了很多统治成本。从此，部落首领多了一层身份，就是对神的意志进行解释的大祭司。

在这一时期，人对神的需求是，神要对人具有威慑力。所以，像人面虎身的西王母一样，大多数神都是以半人半兽的形象出现。

到了商周时代，周人提出天命观，商纣因残暴被上天所弃，周文王因爱护百姓，被天所选。所以，武王以天的名义去伐纣。

周朝建立后，周天子分封天下，既然都“家天下”了，对自己的亲戚，就不能再用之前那套恐吓的手段了。

于是，周人又在天命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一套周礼制度。

图 | 今人模仿周礼

古代农耕社会是以耕地为中心的乡土社会，绝大部分人一生都围绕土地生活。所以，那时的人活动范围有限，很少去迁徙。谁做过什么坏事儿，用不了几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有人越了礼，违反了社会公德，那他这辈子可能都抬不起头了。破坏道德行为，在精神上造成的羞愧感，再加上社会的舆论压力，甚至比肉体惩罚更令人痛苦。

礼制的本质，是通过道德的手段，为社会提供一套新秩序。它比拜神更被人们接受，也是比暴力更高效的统治手段。有了礼制，统治者不花一分钱，就可以维持好社会秩序。

周礼中最重要的就是“祭天礼”，天子通过祭天的方式与天交流，传达天的意志。

既然天子“受命于天”了，天与人就要互相结合。因此，半人半兽的神就要仙化，朝人的形象靠拢；天子也需要“神化”，用”君神合一“去向神靠拢。周穆王会西王母的传说，就这样应运而生了。

汉朝以后，不管是儒家思想、道教思想、以及外来的佛教思想，都是强调”人之初，性本善“，人要学习、要修炼，要谦恭地膜拜神灵，循序圣人们的道德行为。因此，神的形象就走向了仙化。

图 | 西王母和仙女们

但是，神性高逾九霄，人性低同草芥，只有帝王才可以通过祭祀接近天神，这就是所谓”神人隔绝“的神话理念。

帝王的神圣化开辟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宇宙中”天“、”地“、”人“三者是相互关联的整体。天地有中心，人类有君主；天地分九野、九州，人分三六九等；天地有阴阳，人间有尊卑；天有众星，人间有众民；天有风雨雷电，人有喜怒哀乐。总之，人要效法于天地。

这套”天命观“并不是我们现代人认为的宗教迷信，而是一套神权政治论，也就是天人合一在政治反面的反映。西周”敬德保民“思想中，以”敬德“为天命的依据，”保民“为天命的体现。”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周人用”礼“将天、地、人，融为了一体。

儒家的”礼“，道家的”道“，墨家的”天志“说，都是天人合一思想的各种表现。道教的阴阳五行学说，更是用五德终始论将天道与人事合二为一。

就这样，远古的神话随着人们宇宙观的发展几经改造，西王母也由凶神恶煞般的半人半兽形象，演变为容颜绝世的美丽女人，最后变成慈眉善目的王母娘娘。

参考文献：
1.中国古代神话研究——程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
2.中国古代的天文与人文——冯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
3.中国创世神话研究——向博松；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
4.中国神话通论——袁珂；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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