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电影中的历史叙事 ——以《鸦片战争》为例

谢晋曾说过这样一段话:“艺术家要有赤子之心,要有历史的优患感,要像太史公写《史记》那样,要像屈原、司马迁、杜甫、曹雪芹,一直到当代的巴金那样,对民族充满了责任感、优患感、使命感。”从历史巨片《鸦片战争》中我们不仅感受到他十几年来一以贯之的优患意识,人文激情和艺术良知,而且也更深地体会到他在思想深度,情感力度和艺术高度上的自然超越,即以史家意识与现代意识相结合的开放的历史观来审视历史,反思历史。同时在人物塑造方面也浸润着创作者的思考。

一．反思意识

《鸦片战争》以林则徐任钦差大臣南下广州禁烟作为叙事起点。影片的一开始屏幕中央呈现出两行字：一个真正站起来的民族才可以真正正视自己的那些屈辱的历史。主旋律十足，同时也是此影片历史叙事的一个基调。很冷静，没有刻意去隐讳一些事实，同时也没有带着一副有色眼镜来看待中国近代史上的这一重大历史事件。没有刻意矮化任何人，对于侵略者的塑造也一样，尽力还原历史。在罗列一系列偶然事件的同时已经在向世人展现战争的必然性，以及的结果的无容置疑性。

近乎零度叙事下有着全面的反思。中国士大夫的清谈，英国人的务实。林则徐作为中国近代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面对英国舰队大兵压境，携人在山亭中弈棋。容易使人联想到东晋淝水之战时谢安仍携妓作东山之游。淝水之战毕竟东晋小儿辈大破贼。而林则徐的处境却与谢安的时代大不相同。林则徐在广州做守株待兔状，盼望着在广州一决雌雄。而英国舰队却志不在此，径直北上，先是攻陷了定海，进而陈兵天津大沽口，威胁京师。得知英军北上时林则徐方寸大乱，棋子从手中滑落。林则徐弈棋这一细节便可以看出中国人在天朝文化氛围中的浸染之深，精明强干的林则徐亦是如此的落伍于世界，面对敌人，竟然用几千年前的方式应对，而英国人则务实。同时目的性很强。同时手中掌握了许多经由传教士带回的中国地图，对于中国的认识很深入，远征的目的很明确。

前后对比的叙事方式也增强了反思的意味。当虎门销烟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候，英国人表面上退让了，主管中国贸易的英国官员选择了退让，其实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在写给英国上层勋爵的信中他其实有许多夸大事实的话语。同时也在为鸦片贩子辩护，称被林则徐收缴的鸦片是英国货物，林则徐在毁坏英国货物，在破坏中英自由贸易。只是这一切林则徐也许自己看在眼中，但在皇帝的奏折中只字未提，选择了报喜不报忧。由此，深居禁宫的道光帝领着百官到天坛祭祀，并宣称祸害中国近百年的鸦片之灾被消灭了，大清得到了中兴。只是影片将镜头给到了小皇子的身上，小皇子在吃着什么东西，满脸小孩子甜美的笑。这个无心的镜头似乎在暗示着这一祭祀活动不过是一儿戏耳。

作为对举的场景出现于影片的最后。道光帝跪倒在太庙的列祖列宗面前，墙上的前辈画像展示着过去的无上荣光。道光帝没有言语，只是眼眶中流出泪珠，还有震耳欲聋的啜泣声。同样，镜头也给到了排在最后的一位小皇子身上，小皇子尚在襁褓之中，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也许这眼前的一切原本就不是什么，只是一个形式而已。道光帝的眼泪有价值吗？他在哭什么，哭的是大清天朝风雨飘摇的江山，而非滴血的民众。得知英国军队陈兵大沽口之后，他只道林则徐误国，误朕，误天下。只是没有民众，没有百姓。琦善的行为难道没有道光帝的授意或者道光帝的影子吗？“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只是借慈禧之口说出，它其实一直活在皇帝的心中。

踌躇满志的祭祀，仓皇的哭泣，在这位御宇二十载的皇帝身上交替出现。面对风雨飘摇的朝政大局，他的心境就是天下人的心境，无力感，不甘心屈辱，最后只能颜面扫地。没有系统的政策，急于找到承担后果的人。失败的后果总得有人来承担，他可以是林则徐，那位“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清流士大夫。可以是琦善，卑躬屈膝的卖国贼。可以是莺儿，一个无辜的女子。事件的最终，总得总结一下，以示惩戒抑或奖赏。只是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无能，朝令夕改，自己才是最应该承担责任的人。

二．人物塑造

历史是由人创造的,包括英雄人物和普通人物。作为一部严肃的历史片,(鸦片战争)对历史人物的塑造是穿缀历史事件,诉说历史的中心环节,乔治·卢卡契说:“一出戏剧就是一场人与命运的游戏”,人承受历史所赋予的命运,既是抗争命运的施者,又是被命运捉弄的受者。全景式的展览使影片采用了“群雕式”的人物谱系塑造手法,从帝王将相到商贩平民,各阶层人物一起构成“历史的合力”。各个人物之间钩连牵引而交相辉映,凹凸隐显而主次分明。

既写了林则徐成为中国近代史上“放眼世界第一人”的开放胸怀,也以辩证的眼光表现了道光皇帝、琦善等人,没有对其作漫画化、脸谱化的简单的好坏、善恶的评判,其艺术构思不再停留在忠奸、美丑、主战主降的对立,从而将悲剧归结为某些历史人物身上进行道德批判;在表现民间反抗上,谢晋淡化了他以往擅长煽情的手法,营造出更大的,让人冷静、清醒反思的空间。这种将对民族历史深层次的思考,以艺术化的感觉,化解到故事冲突与人物塑造上的创作新思维,不仅是创作人员思想上和艺术上的成熟,也是一个民族认识发展上的一大飞跃。

也包含历史叙事的小人物视角，妓女莺儿的命运，故事。作为送给英军的礼物，乞降的贡品。莺儿被送到英军的军营。面对英国军官的凌辱，莺儿用剪刀捍卫了自己的尊严，英国军官被剪刀划伤。莺儿的剪刀划破了英国人的胸口，更划破了琦善的脸面，划破了天朝上国的脸面。所谓天朝并不比一位风尘女子有尊严。所谓天朝作着迷梦，不愿醒来。琦善乞和时“赐和”一词从自己口中吐出之后不知有没有觉得自欺欺人。琦善以挑起边衅为名，将莺儿处以极刑，随着石条沉入潭底。莺儿本是一位青楼女子，有时被大户人家雇佣着在宴席间浅吟低唱，被她唤作爷爷的失明老人胸口的伤痕在歌舞升平的大户人家里是那样刺眼。这也是事实，它在提醒着这个社会，除过鸦片对于国人身体的毒害，还有社会的不公对于人的毒害，后者也许更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的名句是每个王朝末世的写照。

整个社会都充满了一种无力感。表现在每个人物身上则是对于眼前问题的茫然、无助。莺儿作为歌妓，优美如天籁的中古吟唱粉饰了太平。只是一件玩偶。作为摆脱浊流的抗争后果，她沉潭了。林则徐胸怀天下苍生，无奈无力回天，最后只能流放新疆。定海知县殉国，关天培苦战五个时辰后炮台失守。他激励将士御敌的方式是以家产奖励官兵。应战者没有对于国家的责任感，需要以此来激发斗志，满清绿营就好像是雇佣军。如此种种，失败是必然的结果。所谓困局大概莫过于此。皇帝的无能，无力，最后的抗争被冠以“鬼胆”之名。鸦片使得国人身心无力，唯有痛哭而已。更可怕的也许是心中的鸦片。

三．小结

《鸦片战争》站在时代的高度,用现代人意识和现代的眼光，将那段历史放在当时的国际、国内的大背景中，在一个更广大的时空中重新审视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揭示出导致这场历史悲剧的深刻原因。影片拍得悲壮，大气，洋溢着强烈的反思精神,场景宏大,人物众多,谢晋以他充满激情的大写意的手笔。历史叙事中有一种厚重感，可以激发国人的思考。没有以一种先入为主的先定思维来看待历史，而是还原历史。看到了国人面对外侵时的勇气。定海知县明知失败，而未放弃抵抗的勇气，气节。关天培视死如归的淡然，林则徐明知天下如累卵，勇担禁烟之责。开放式的电影构思，不只是结局的开放性，而且是主题的开放式。你可以看到抗争，也可以看到屈膝之辱，既有批判，也有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