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旺拯救“美国工厂”，中国企业出海建厂的红与黑

71岁的曹德旺现在每一两个月就会来一次美国俄亥俄的工厂，他在这里雇佣了2000多名美国当地员工，美国人对中国的美国工厂持有怎样的态度？

“玻璃大王”曹德旺当时准备拿10亿美元在美国投资建厂的时候，网络上一时间炸了锅，“跑路”的质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跟阴谋论相比，如今再来看将福耀玻璃工厂建在美国的得与失或许更有借鉴意义。

无论特朗普跟奥巴马怎样不对付，但是他们有一个观点却十分一致。他们都认为复兴美国制造业对于美国经济至关重要，为此，奥巴马跟其夫人米歇尔将曹德旺在美国建厂的故事拍成了纪录片《美国工厂》，一时间一起广泛关注。

迥异的文化背景下，在资本的催化下将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美国工人效率低、产出低、不能管……让美国人理解并接受我们中国人在那边投资，这是比较大的问题。”这也是曹德旺频繁飞往美国的最重要原因，福耀集团在美建厂后，已经亏损了三年。

2008年12月23日，圣诞夜前一天，俄亥俄州的通用汽车工厂宣布关厂。这家企业为当地政府贡献50%的税收已经持续了近一个世纪，郊区6000多人中有4000多人瞬间失业。

失业的居民们面对空旷、破败的厂房，回忆着往昔汽车工业的荣光，气氛变得十分凝重、悲伤。

面对困境，俄亥俄州政府和莫瑞恩地区开始大力招商引资。最终，迎来了他们的救世主，来自中国的“玻璃大王”曹德旺。

2014年曹德旺的投资逐步落地后，大量的工作机会也让当地经济重新焕发光彩。曾经被通用汽车抛弃的员工们开始纷纷走进自己的新东家——福耀玻璃，1000多名员工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斗志昂扬。

叉车操作员吉尔在通用倒闭后，失去了自己的房子，后来长期寄居在闺蜜家的地下室里。现在来到福耀工厂后，她又能够支付得起每月480美元租金的公寓了，这个单身中年妇女觉得又独立了，幸福感溢于言表。

工厂内的中美两国员工也变得日益熟络起来，甚至以“兄弟”相称，很多人甚至盛情邀请中国员工一起到家里过感恩节。这时候的曹德旺就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每次到工厂视察工作的时候总能赢得员工们的热烈欢迎。

一位黑人老大哥为了感谢老板带来的工作机会，还盛情邀请曹德旺参加他的家庭烧烤。

但是，商人逐利。曹德旺对美国的投资并非慈善行为，在此之前，他提出美国市场2017年盈利2亿美元的小目标。当时内地采访曹德旺为什么要在美国建厂，这位精明的福建人回答：中国天然气2块2一立方，美国只要7毛钱；美国的电价也只有中国的一半，才3毛钱”。土地、能源、税收上可以为企业节省一大笔费用，而且不用像在中国一样请客送礼、看领导脸色。

但事实上，福耀去美国设厂的原因只有一个：玻璃运输难度大，围绕整车企业就近建厂能够大幅缩减成本。福耀在中国9个省份的13个制造基地中全部都是为了配套附近的整车厂，比如福耀配套上汽的工厂，离客户的工厂咫尺之遥，隔壁就是上海大众的配件仓库。

福耀早在2011年就已经拿下通用汽车的订单，而在赴美开厂正是完美匹配通用的最重要一环。当人们针对曹德旺这笔投资的得与失的时候，福耀集团已经开始筹备公司什么时候才能正式运营。

首先申明一点，福耀的美国工厂并不具备普遍的代表意义。

由于产品特殊性，福耀玻璃对运输要求比较高，因此就近匹配实际上节约成本的重要举措。中美5000亿贸易额中的绝大部分产品对运输成本、能源成本都能得到很好的把控，《美国工厂》故事性很强，但选取的样本却并没有代表意义。

美国地方政府为了吸引曹德旺来投资建厂，可谓是下了血本。莫瑞恩政府承诺，只要曹德旺雇佣美国员工人数超过1500人，政府从第三年（2017）开始每年给福耀发20万美元补贴，五年至少100-180万。俄亥俄州政府更大方，承诺同样条件下五年补贴福耀1300-1500万美元，随着雇佣员工数量的增加补贴还会持续增加。

此外，莫瑞恩还免去了福耀办公楼15年的产权税，直接给福耀节省近800万美元，相关优惠政策叠加起来几乎可以抵偿购买、改造厂房的资金（3000万美元）了，也就是说曹德旺来美国开厂基本没花钱。

事实上，早在2007年福耀玻璃已经占有60%的中国市场，但是全球市场占有率仅有3%，因此，福耀出海是早晚的事儿。只不过，2012年通用汽车要求福耀玻璃在2017年之前到美国建厂，这也为曹德旺提供了到美国投资建厂的契机。

2013年，曹德旺在考察完阿拉巴马、田纳西、肯塔基和密歇根等地后，最终选择了俄亥俄州代顿市莫瑞恩区这座通用汽车废弃的巨大厂房，占地上百英亩。而且他认为这里风水好，事情便很快敲定下来。

工厂落地后，曹德旺聘请了两位美国高管：总裁约翰高蒂尔(John Gauthier)和副总裁戴维伯罗斯(David Burrows)，他认为入乡随俗很重要。福耀工厂10月7日的竣工盛典上，工作人员向曹德旺提议，要不要在大厅里挂两幅画，一副代表美国，一副代表中国。曹德旺当即否定了这一计划，因为他不想用过多的中国元素影响美国员工的情绪，他想建造一个符合当地文化的工作场所。

起初在招聘宣讲中，负责人向前来听讲的当地人传达了福耀在美国建厂的理念，当地美国工人在进厂之初内心也非常笃定，“主席说过，这是一家美国公司”。他们也相信两年后，中国的员工会撤离，这里就跟美国在其他地方的工厂一样。

不过，有趣的是，代表美国的那副画始终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排排坐的美国国旗和中国国旗。这似乎也意味着两股不同的制度、文化势力终将面临正面交锋，要想征服美国本土员工躺着把钱赚了并不容易。

2016年10月7日，福耀美国莫瑞恩工厂的竣工庆典上，曹德旺亲自指挥安排了现场布置。然而，俄亥俄州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却在演讲中不识时务地提到“这里的很多工人正在努力组成工会，俄亥俄州有着悠久的工会历史。”

工会这个词像击中了福耀集团莫瑞恩工厂的命门，曹德旺面色一沉，副总裁戴维更是愤怒地表示要用剪刀把参议员的头剪掉，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强硬的曹德旺在随后的庆典媒体会议上，斩钉截铁地告诉参会者：“工会进来，我关门不做了。”工会不是唯一的难题，更具杀伤力的是工厂车间里充斥着不合格的产品。

在“生产速度”与“产品质量”的矛盾难以调和之际，美国工人开始抱怨福耀那并不符合OSHA（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要求的狭小生产线里，对繁重的劳务、闷热的环境和亟待改善的保障愈发难以忍受。

此后，支持工会的声音此起彼伏，员工给电视媒体提供线索直接披露出11起针对福耀的安全投诉，俄亥俄州这家工厂的形象一落千丈。每天都有福耀员工涌上街头，为其撑腰的正是声称能够为企业找到经营盈利和员工福利之间的平衡点的组织——UAW（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

“他们称我们为老外。我们希望觉得自己是在美国工作，而不是走进大门，就离开美国到了中国”。曹德旺起初的担心，现在都一一应验了。后来，曹德旺为了让美国人理解并接受中国的投资，他带领美国的中层干部们到福耀集团的总部参观、学习。

福耀玻璃的标准车间内，美方主管们在“每天走7千片的流水线”上见证了中国工人“毫不停歇”的手速，更令他们震撼的是工厂的半军事化管理制度。

但是，在管理者们回到美国后曾试图以中国的管理方式来要求美国员工，结果适得其反，进一步激化了企业跟员工之间的矛盾。美国蓝领现在有了UAW撑腰，理直气壮地拒绝了主管们的“无理要求”，这时候越来越多人相信工会对员工们来说是福音，能够有效排除安全隐患跟工伤。

一位叫鲍比的员工表示自己在通用工作15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故，但是在福耀仅1年，就拄了拐。

在矛盾变得日益尖锐的紧要关头，曹德旺果断选择换帅。他认为任由事态发展高蒂尔和罗伯斯有“敌视中国人”和”拿钱不办事”的嫌疑，本来预计2017盈利两个亿的小目标，现在1月到10月工厂却亏损了4000万美金。这时候，在中国待了26年、美国待了27年的刘道川出面主持“公道”了。

随后，刘道川便开始跟美国员工们“斗智斗勇”，进行了反击三步曲：用利益分化工人群体、聘用反工会咨询组织、针对性开除刺头员工。

同时，中国主管们分化为两大派系，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我不在乎美国人怎么想，谁他妈的要上哪儿告我随便他，但是周六全都得滚进来上班……”例会上，一名班头如是说。

而另一面，与美国人交朋友的“鸽派”领导人则一边告诉大家相互体谅，一边安慰大家都“别无选择”。美国本土员工并不懒，而且同样为了生活甚至还会再去打份工，缓解生活的压力。为此，刘道川许诺“一小时加薪2美元”的激励政策。

刘道川发放“糖衣炮弹”的同时，还在工人内部布置了很多“眼线”。福耀还请来了“工会克星”LRI（反工会咨询组织），福耀玻璃为了彻底肃清工会甚至向LRI合法支付了100万美金。双管齐下，很多“顽固分子”直接选择了缴械。

LRI的代表告诉美国工人：工会设计的合同看起来确实很美好，但结果可能是福耀就对你没有用工需求了。加油，我觉得大家应该可以承担这个后果！

2017年11月，美国劳资委决定组织一场官方投票决定福耀是否要成立工会。曹德旺毕其功于一役地解决“福耀是否需要成立工会”的核心争议。曹德旺再次来到工厂，对于这一历史时刻会出现怎样的结果，他心里也没谱儿。

投票历时两天结果终于出炉：444票赞成、868票反对，福耀完胜。曹老板悬在心头的那座大山总算是落地为安。人们纷纷为“饭碗”而选择自保，后来工厂为抚平“战争”后的心理创伤，增强企业凝聚力，刘道川决定让10位最优秀的美国员工到中国玩一趟。

2018年，福耀的美国工厂扭亏为盈而且增长迅速。但是，企业业绩增长另一面，却没有披露任何关于员工待遇相关信息。

一位黑人妈妈说曾经在福特的时薪是29美元，而现在连一半都没有，甚至做美甲都比在福耀赚的多，孩子想要一双运动鞋成为一种奢望，他们原本以为能通过福耀的工作重回中产阶级行列。

美国人无法理解更难以接受中国工厂的管理模式，认为中国老板要求严苛，自己并没有获得足够的尊重。

中国员工则对美国同事们的缓慢动作和懒散的状态感到不解，一天工作8小时、一月8天假期，这在赶不完需求的中国简直就是天堂般的生活。在福清工厂的员工们，每个月的休息时间只有1天或2天，而每天却要工作12个小时。

从中国来的管理者一心想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让美国工人提高效率，如何像在中国一样，强制他们加班。

工厂盈利之后，福耀那些仅仅满足于“活着”的美国员工，却悄无声息地步入“死地”。曾邀请工友到家里过感恩节的罗伯，因“操作电脑时多花了两分钟”而遭到解职。曾经的中国“兄弟”则将家人、孩子接来美国，声称自己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遭遇工伤的鲍比则感慨道：“通用给了我很好的生活，他们关门时，这一切就断了。我们再也赚不到那种钱了，那些日子结束了。”而曹德旺再次去厂房视察的时候，一位负责“自动化”的高管开始跟曹德旺详细讲述每个区域人工被机器彻底取代的时间，“因为他们太慢了”。

美国工厂似乎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对等的、封闭的文化交流，中美两国工人们各自为伍，双方的矛盾冲突始终没有得到合理释放。曹德旺对以前蝉鸣蛙叫的生活念念不忘，就像美国工人怀念福特时代一样，但是大家都知道回不去了。

福耀玻璃属于重资产工业行业，全球市场空间1000亿—1100亿左右，全球CR4（行业前4）占据90%多市场份额。旭硝子、福耀、板硝子和圣戈班各占山头儿，服务主机厂基本都是固定的，竞争对手不易染指其核心业务。

福耀玻璃早在1995年就已经进入美国市场，年销售额近4亿美元，福特、通用、克莱斯勒、卡特彼勒等美国知名车企都是福耀的供应商。

目前，福耀在成本控制、管理水平上已经做到极致，毛利率提升空间很小，因此只能靠研发销售高端汽车玻璃来提高毛利率。比如太阳能玻璃天窗、电控变色玻璃以及抬头显示玻璃等等。

除此之外，伺机收购竞争对手的工厂也可以提高市场占有率，但是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2014年7月，福耀成立福耀美国伊利诺伊有限公司，收购世界汽车玻璃巨头PPG公司旗下芒山（Mt.Zion）工厂，包括土地、厂房、两条浮法玻璃生产线设备等。福耀集团在美国密歇根州还有附件装配工厂以及产品设计中心，并在多个州设立了销售部门。

总之，短赛道空间不大，只能精益求精进一步控制成本，比如利用自动化机器人替代人工。目前福耀正在全力推进，包括福清本部在内已经开始逐步裁员。

前面提到曹德旺的福耀玻璃不具代表性，而真正具有普遍代表意义的是富士康在美国威斯康辛州的液晶面板工厂。

2017年7月26日，富士康宣布将投资100亿美元在威斯康星州建立一座液晶面板生产工厂。据估计，工厂将创造1.3万个就业岗位，间接和衍生就业岗位2.2万个，以及施工建设岗位1万个。为此，威斯康辛州向富士康提供了45亿美元的补贴。

但是项目开工动土没多久，整个项目就陷入了停滞。支持该项目的州长斯科特·沃克（ScottWalker）下台，新任州长对此项目并不重视；后来环保、媒体、学界轮番轰炸，对项目施加阻挠，关键是富士康根本招募不到合适的工人，更加没有足够的配套厂商，项目自然遇到瓶颈。

最后，富士康不得不将美国项目的10.5代工厂降级为6代工厂。富士康在广州同一时期开建的10.5代工厂却进展神速，2018年7月厂房封顶，2019年7月底首片65寸产品点亮，下个月这家工厂将实现量产，而美国工厂的厂方目前还是空空如也。

美国工业化之路曾经辉煌一时，并且现在依旧保持了相当领先的地位，但是想再续辉煌更是难上加难。未来，恐怕只能眼瞅着被人逆势追上并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