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的《废都》，为啥说不但不“坏”，还是罕有的传世大作？

当《废都》弛声走誉之日，网络还是天方夜谭，看张影碟得偷偷摸摸。这本书，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期，成为国内年轻后生们的性学入门教程，洛阳纸贵，风靡云蒸，一纸难求。

贾平凹，1952年生于陕西丹凤县棣花镇农家

我“偷窥”到这本书时，还没上高中。鬼鬼祟祟从火车站角落地摊买来，偷偷摸摸夹着奔跑到楼顶，一翻就上了瘾。看得一整天口干舌燥，色授魂与中，胸口紧张的一宿砰砰直跳。那会，我不过才10来岁呀，还是个孩子呀。因了这本书，我从此偏好丰腴女子。

若干年后，得了条件，我还专门找来看过国外出的那个所谓的完整版，内容上确实依然很黄很暴力啊！只是，兴许年纪大了，东莞离我家又不过300公里，早就心如枯井，颠倒衣裳又如何呢，差不多是如如不动的感觉了。

后来，每每回想，我都很感谢贾老师的启蒙：性知识的，女人的，文学的，社会的，哲学的。结论先言尽于此。

在大街上的红男绿女们，连牵手都被诟碎是耍流氓的时代，这部小说，理所当然是早产，命运并不好。如今社会，正人君子满天飞，正能量包打一切，似乎更不能见容于世了。

它动笔于1900年代初，正式诞生则是在1993年。最开始是在寓意“别十年噩梦”的《十月》杂志上连载的。后来，国内结集出版时，都是删节版。是的，就是你看得兴头关键处，落下一句“此处省略500字”，让你火冒三丈、鼻孔喷烟的那本版本。

《废都》写作前后的贾平凹

可即便是如此这般的遮遮掩掩，这本书还是因了太“黄”，受了许多攻击。连责任编辑辑都蒙冤受到了处分与降职，出版社也不幸付了100万元的天价罚款。在1990年代初，连凤凰自行车都算大众奢侈品标准的时代，100万对于一个小出版社而来，是足以倾家荡产，该卖废纸抵债的。

贾平凹本人，因了这本书，声名是更加大燥，可衡量起来，肯定是得不偿失。当时此后，口诛笔伐贾老师及其《废都》的卫道君子，比比皆是，贾氏甚至也由此，一夜之间，从中国文坛的“储备大师”，堕为十恶不赦的“文学流氓”，曾长时间饱受煎熬。他后来跟朋友陈忠实有嫌隙，就是认为陈作为陕西作协把手，不帮他说话。

1980年代与陕西作家路遥、陈忠实等

我也因此，对《废都》充满同情。坦白说，我作为读者，从没觉得它“诲淫诲盗”，正如我从来不会认为《金瓶梅》是下流书一样。

不但如此，我对《废都》评价极高。我向来都讲，1949之后，大陆各路作家写的各路小说，论数量恒河沙数，可论质感，《废都》怎么也得挤进前五佳作之列，甚至可能最好。

西安某处，废墟世界

读《废都》，最大的问题，在于能否与作者心领神会。1990年代的贾老师，他的心绪，真有点遗情单绪、孤行静寄之态，知音寥寥。他的才气，他的文字感，他对明清旧小说的研习之深，他如此晴雯补裘式敢于去破围世俗的勇气，还有他渗透于文字中的深沉悲慨，乃至对人类世界成空坏住的体悟之切，这么多年过去了，都一直让我动容。

太多读者排斥、厌恶这本书，甚至为之作呕。在太多朋友读来，这部东西，洋洋数十万言，不厌其烦，说来道去的，无非就是一出无良文人搞破鞋的狗血，处处散发着一种旧时的破脓腐味。不但不是啥花边文学，是通篇都不离脐下三寸，写的那些个啥柳月啊唐婉儿呀，浪蝶狂蜂，舞词弄札，怎么看都淫秽，如何想都是三观不正呢！

总之呢，是立意很噱头，描写很让人呕吐。比如，里面如此这样一些情节：庄之碟跟唐婉儿乱搞，不意让小保姆撞见，竟拉小保姆一起组群。对了，那个小保姆还是啥“白虎”——天呀，这丑文人太焉儿坏了，还白虎！这与《肉蒲团》有啥区别！还流布天下，不是毒害子弟么！

很多朋友反对《废都》，抵制的态度是很直接的，就是觉得不是在欣赏文学，而是在围观一个色情妄想狂的变态幻想。该禁，该查封！

可在我这装逼的眼睛看来，这部书最大的暗点，在于全部都是隐喻笔法。深究起来，委实是中国当代文学中，“淫者见淫，道者见道”的最微妙诠释本。

贾平凹幼时与父母、弟弟

我喜欢这本书，推重这本书，归结起来就是文与质、才与思都是一流手笔：一方面，极喜其文字功夫本身；另一方面，是贾老师“满纸荒唐言”式的立意、深思、隐喻之法，简直曹雪芹当代传人，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就文本来说，中国古典小说，贾老师是由表及里探精取髓者。打开《废都》这本书，我们能够领会到，无论是文字表达，亦或是篇章结构的运思，甚或是情趣的把握，乃至整体氛围的营造，贾老师宛然明清文人在现。他的文字，严整顺滑，典雅凝练，是渊源有自，又独创一格，当代作家鲜有人及。

贾平凹画作

同行三毛，那么疯狂追捧贾的文字，是知音道欢之言。确实，贾老师是端坐西北，借当代文人之笔，重塑《金瓶梅》谱系的古典颓旧中国之魂。那些旧时人物，那种旧思旧情，那类秦淮式的旧色香味，都足以让人甘齿回味，仿佛身临其境，当代作家没有谁能办到这等鬼斧神工之境地。

严肃作家、成名人物，不惜放下身段，自我抹黑，自毁名誉，如此主动接缝地气，真是绝无仅有的。而且，他还能以其游戏之笔，调抹思绪到如此浩瀚深广之境地，真是大狡猾，也是大手笔，更是大恸苦——庄子蝶口中那只埙，直把那繁华古都吹成了寂寞荒原！

贾老师不是要专写淫秽，而是诉说整个时代都在颓废麻木下行的悲苦。贾老师的视角，委实是天才的，是预言家的，他把近数十年的状况都提前打包了。“废都”，什么是废都，乍就字面一看易理解为“一个废弃了的城市”，可这个“都”字，隐喻太多太多，所有欢乐的、颓败的、负面的、绝望的，都囊括在其中。只是说，该如何改变，贾老师只是摊手，表示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他只能靠最原始的性，去发泄释放，同向秋风各自鸣。

许多人解读《废都》，说是什么传达文人内心挣扎， 什么城里人物质享受后无聊寻找激情之类。这些，我自然不会傻傻去否认不是。我是觉得都对，可又觉得远远不够。

表面上，《废都》与《金瓶梅》系统最相似。至少，形式上清一色的眉飞“色”舞，春光撩人。

可我总一厢情愿，以为深懂万里之外“静虚村”主人的用心：他真要说的，并不能说，最后出其不意，善用偏师，巧妙说出的，实质是深藏若虚的，是色不异空，是锐挫望绝，是整个社会颓状啊，是世纪末的哀伤呀，是世界的困境呀，是人类的绝望呀。

三毛是贾老师的小迷妹，写信说，追他书已到了疯狂地步，说在当代作家之中，“您的作品最有感应，看到后来我却是看成了某种孤寂”。这是看懂了贾老师的冷峻感怀与万恨千情。别的不说，书中有个顺口溜，你瞧瞧，是不是与《红楼梦》里的“好了歌”有点肖似之处：

《废都》海外版本

“一等公民是公仆，全家三代都享福；二等公民去租赁，汽车洋房带小姘；三等公民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四等公民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五等公民手术刀，豁开肚皮要红包；六等公民是演员，扭扭屁股也来钱；七等公民方向盘，白天黑夜都挣钱；八等公民搞宣传，隔三差五解解馋；九等公民是教员，鱿鱼海参认不全；十等公民老百姓，学习雷锋干革命。

从这一层面看，《废都》实际内蕴是一改靡靡，寓刺贪讨虐之愤，寄兴亡悲愿之慨的，间杂的是更深层次的孤独汩汩。 “废都”，哪里只是西安，其实就是“荒原”呀，是人身世界彻底颓败，大脑都彻底返祖后的苍黄写照呀！这竟然是写于1990年代初的文字，如此狡狯，如此深沉，又如此犀利，又如此悲伤！

《废都》的形式技术，是《金瓶梅》来的，可思想底色，委实是摹仿《儒林外史》与《红楼梦》，犹如佛教里的“不净观”程序，是在彻底的不正经中申说悲愿。它切中的，是社会的“病”，是人的“患”。王安忆曾说，当代作家里，有胆量有胆识有能力写《废都》这般大作的，只有贾平凹。

她议论说，“啥叫担当，这就是担当”。从这一点看，贾老师的“废都”世界，诗酒风流，豪奢极欲，又断裂撕扯，确实有一种热闹中的寂寞之绪，群居中的孤独之感，是闲花落空，尽日无人，是高霞孤映，明月独举，是千夫所指，也懒得辩白一句。道道相通，他要借小说说话，他写给有心人。

复旦中文系前掌门陈思和教授，我过去一直比较轻视他的文史学问。若干前年，有回会上，听他陶醉地谈论如何赞赏这本小说时，我是一下子就原谅了他。他到底是有很好文学眼光的呀。

尽管一通吹嘘，不免偏至，可是所有心智正常的读者，也当会有个判断：《废都》自然还是有很多毛病的。

可是，不管怎么说，有价值的文字呢，总是要多少带点毛病才行的，不信你翻翻那些享誉中外的伟大著作，总是要跟犯罪呀、和性呀之类的龌龊事有勾连，惊心骇目。真实的生活、真切的人心世界，本就是藏污纳垢的。而且，老实说，比起那些高尚纯洁到克己复礼性冷风，可挤眉弄眼，充善装伪的作家、作品好多了。

与“粉丝”三毛

贾老师是需要这般写，固执如此写，也写的坦荡，纸醉金迷，仓皇狂乱，雨散云飞，金篦刮目。我是很小的那会，就透过这部书，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小黄书专家”贾平凹老师，顺带也迷恋上了书中标举的泥土味乡村气息十足的陕西话。

这是一部知音寥寥、骂者多多，但肯定会传世的罕见奇书。信不信随你咳。

核心来说，《废都》写的那么色那么淫，可是底色更是一种悲伤。是废都、废心、废社会、废世界，回首30多年历程，此书真如烛照。

有文青当街给他下跪磕头

《废都》是寄托之书，是隐喻之书。它写在1990年前后。那正是中国社会刚从莫大的狂欢与希望，陡然急转直下，春寒料峭，风萧萧兮，只能夜幕中垂头各自走路的时刻。《废都》是寓有时运、世事、家国之悲的，是寄有悲故都，悲中国，悲智识分子，也悲人类之深慨的。是荒墟废垅中，怅坐孑孑，终不能自解，于是凄凉顾影，频伤往事，殷勤对佛，欲问前因。

因此，倘若要我给《废都》作一条简短结论，我会说：这是一份淫词，也是一部奇书。它很阴郁，很邪气，是彻底放浪地颓废，无所顾忌地放纵，最幽冷荒远地绝望，但是底核又是可以见道的。贾老师说，“人生在世，无非吃吃喝喝，日日戳戳”，他哪真在意谁解其中味呢，是非毁誉，各自照面，仅此而已。

当然，最后得加一则免责声明：此书“少儿不宜”，最好当爹作娘以后，再揣入床榻欣赏不迟的——这是假正经的我，照例一定要补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