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佛山木版年画守护者冯炳棠师傅

2019年8月12日，佛山木版年画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冯炳棠先生，走完了他坚守佛山木版年画保护与传承的一生。冯师傅的离去，是佛山非遗、佛山传统民间工艺的巨大损失。希望通过以下对冯师傅及其家族从事佛山木版年画的图文介绍，来纪念冯炳棠师傅。

冯氏佛山木版年画的历史

一、佛山木版年画概况

年画的起源很早，多部汉代文献记载，当时人们把神荼、郁垒绘于桃木板挂在门上或直接绘于门上以御凶。这种风俗一直延续发展为年画中的门神画。北宋时期，年画已经作为商品在街市销售。木版年画的生产在明代开始繁荣兴盛，明朝末期，出现了专门从事印刷年画的民间作坊。年画在清代进一步发展，达到鼎盛。天津杨柳青、苏州桃花坞、山东潍县、河南朱仙镇、山西晋南、陕西的关中和汉中、四川绵竹、广东佛山、福建漳州和泉洲、河北武强、湖南邵阳、湖北汉阳、内蒙包头、云南大理和丽江、台湾的台南等地以及一些少数民族地区都拥有大规模年画生产作坊。

[照片]“福”字持刀将军门神

清版新印，纵60厘米，横35厘米，佛山市博物馆藏。

清代，也是佛山木版年画的鼎盛时期。据道光十年《佛山街略》记载，当时佛山的永聚街、水巷正街、水巷直街、升平街、天庆街、天后庙等都是木版年画生产销售的集中地。

清晚期至民国，佛山逐渐失去了交通、材料、市场优势，佛山木版年画销量大减，加之“点石印务日盛，业此者大不如前矣。”

[照片]清代至民国时期佛山木版年画作坊店铺分布图

从明清至民国早期，佛山木版年画连续辉煌了数百年，而今却仅剩冯氏一门由“均记”冯均传冯炳棠，再传冯锦强。目前，佛山木版年画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冯炳棠、省级非遗传承人冯锦强父子和两三名徒弟还在坚守这门技艺。

二、清初侨寓佛山的花县冯氏

清代至民国时期，佛山普君墟细巷附近包括兰台里、天官坊、三兴巷一带，是木版年画生产聚集区之一，这里聚集了20-30家木版年画作坊和大量外发家庭加工户，有6家较大的年画套印作坊，其中4家为冯氏家族经营。他们分别为冯锐经营的“同记”、冯业经营的“广兴”、冯应经营的“广生”和冯均经营的“均记”作坊。冯炳棠称呼“同记”冯锐、“广兴”冯业、“广生”冯应为三叔公、四叔公、五叔公。

明代，冯氏由福建长乐迁至番禺花县定居，据冯炳棠先生讲，冯氏从明代就开始到佛山做年画。就现存的资料看，他们来佛山从事年画行业可能早至明末清初，至迟也在清中期，因为在清末冯炳棠爷爷冯标来佛山时，“同记”已经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年画生产经营大户了。“同记”作坊主冯锐不仅在细巷附近金花庙旁有年画大作坊，在繁华的福禄里商业街区拥有经销纸品和年画的店铺“华隆”，还在地价颇高的店铺、居住混合区槐花巷，佛山富人聚居的东华里片区居仁里购置了至少三处较大的房产。

[照片]清代佛山东华里、居仁里一大片都是富人居住的地方

另外两家冯氏族人创办了“广兴”、“广生”号作坊，也在佛山经营木版年画多年，于清代在细巷附近的三兴巷添置房产物业，两套物业建筑均为占地数百平方米的青砖大屋。冯氏从花县徒手来佛山从事年画行业，到添置房产物业，拥有较大型的知名作坊店铺，在佛山拥有了自己的恒产恒业，应该是经历了数代人努力的结果。以“均记”为例，他们家是在佛山第二代才开始建立自己的店号作坊。冯均因为来佛山时间较短，积累不够，虽然在民国时期生意兴隆，“门神均”扬名海内外，仍无法购置如“广兴”、“广生”作坊主那样的高大房产，更难以企及“华隆”店主的经济实力。

在清代，木版年画作为一个手工艺行业，资本需要依靠一代代人的努力逐渐积累，几乎不存在短期暴富的外部环境。依据冯氏家族资本积累的情况看，冯氏祖辈自明末清初就来佛山从事年画业是有很大可能性的。

[照片]冯氏族人“广兴”、“广生”号作坊主，在清代于细巷作坊附近的三兴巷添置房产物业，外墙镶有“冯宅自墙界”界石。

三、冯氏生产经营木版年画主要类别

据冯炳棠先生讲，花县冯氏家族在佛山主要生产经营年画。这里所说的年画是指狭义的年画。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佛山年画行的生产范围是：门神画、门画、神像画和新年张贴的喜庆吉祥题材画。并且，冯氏家族主要负责套印（佛山木版年画生产中最重要的流程）。其它如榜边画、灯画、宗教祭祀类画、生活用品画、商业广告画由其它行业生产制作。

[照片] 冯氏“同记”作坊生产的《“福”字持刀将军》门神画

[照片]冯氏“华隆”店号的《佩弓弩持刀将军》门神雕版

[照片]冯氏“佛山广兴”生产的《紫微正照》神像画。这幅画紫微手持八卦，有祥符镇宅的寓意。

[照片]冯氏“广生号”作坊生产的佛山木版年画中唯一标注创作者姓名的年画《武松打店》。画面出现清末民初广州、佛山一带使用的新科技产品——电灯。

[照片]冯氏“均记”生产的门神画、门画由于印制精良，在民国时期享有盛誉。这是“均记”旧线版新印后手工填色的《加官进爵》门画，据说，当初套色印刷的这对门画色彩更加均匀，饱和。

四、“均记”冯氏佛山木版年画的历史

清光绪年间，生活在广州番禺花县冯家庄的冯标，听说佛山谋生机会较多，于是投奔佛山的叔伯兄弟冯锐，在堂兄“同记”年画作坊当学徒。当时“同记”是佛山数一数二的年画大作坊。冯标在“同记”年画作坊掌握了木版年画的套印技艺后，堂兄冯锐帮助他开设了自己的作坊，从此自立门户生产经营年画。由于冯标年轻时习武留下旧伤，为缓解伤痛，开始吸食鸦片，结果久吸成瘾，年画作坊生意一落千丈。这样，冯标唯一的儿子冯均（1900-1989年）早早接手了作坊。冯均做事踏实、勤奋好学，很快掌握了套印技艺并不断总结经验，凭着过硬的技术和质量在佛山木版年画行业站稳了脚，进而创立“均记”店号木版年画作坊。冯均的套印质量很快在行内领先，特别是他套印的门神画，更是线条清晰，套色定位精准，色彩饱和均匀，赢得了“门神均”的美誉，名声远播香港、澳门、台湾、东南亚、日本甚至欧美等地，商家都慕名前来订货。当时，凡是“均记”年画，商家一律免检，成为一块金字招牌。民国时期，“均记”年画一直产销两旺，即使在抗战最艰难的时期，也能够维持家人生活。

[照片]冯标画像

“均记”之所以在民国时期声名鹊起，除了主观努力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客观因素。当时，由于佛山失去交通优势，明清时期与广州相若的“二元经济”中心地位不再，加上在石印技术，开通民智后新思想的冲击下，木版年画行业不可逆转地开始走向衰落。在众多的年画类别中，门神画是受冲击最小的，因为中国人过年贴春联换门神的传统习惯并没有因为新的思潮立即改变，其它如中堂画、榜边画、装饰画、灯画、神像画等相对来讲就大幅萎缩了。“均记”恰好主要生产经营的是门神画，时代就这样选择了它。

[照片]“均记”佛山木版年画店号创始人冯均。二十世纪70年代末，第一次复业中的冯均师傅，在家中套印门神画。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均记”和仅存的十几家佛山年画作坊几经曲折。二十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中有过短暂的复苏，很快，随着“破四旧”和“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冲击，全面歇业。二十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冯氏木版年画曾尝试复业。改革开放之初，社会状况发生了很大变化，木版年画无法与当时流行的彩色印刷写真年画和明星年历画竞争，坚持了不长时间，由于没有销量，很快再次歇业。1989年，冯均在失落中离开人世。离世前，他嘱托儿子冯炳棠要把木版年画家业传承下去。

冯均有三儿一女，冯炳棠是他唯一继承了木版年画技艺的儿子，冯炳棠先生自幼跟随父亲学习木版年画技法，悟性很高。新中国成立前后，木版年画产业已经全面萎缩，产业链条已经断裂，不再拥有分工协作、流水作业的生产环境，木版年画生产的全部程序：图样设计——选板材——雕版——套印——开相——写花、描金银——填丹——飞边，这些原本属于多个行业的工作，全部要由一人完成。冯炳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锻炼成为目前唯一能将佛山木版年画整套工艺流程熟练掌握于一身的艺人。因为父亲的嘱托，在年画行业最为萧条的时期，冯炳棠也一直没有动摇过自己传承木版年画的信念。

二十世纪90年代开始，政府对传统手工艺的保护力度逐年加大。1998年，在佛山市文化局的支持下，冯炳棠继承父业，建立佛山民间艺术社木版年画作坊。在冯炳棠儿子冯锦强的参与推动下，又成立了“冯氏世家佛山木版年画”创作制作工作室。

[照片]“均记”佛山木版年画第二代传人冯炳棠先生。他是目前唯一熟练掌握佛山木版年画全部技艺的艺人。2004年10月，他获得了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授予的“国际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2006年，获中国文联颁发的“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称号；2007年，被评为佛山木版年画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冯炳棠的儿子冯锦强，九十年代初做电器批发，生意非常红火。当他理解了父亲冯炳棠坚守木版年画的信念以后，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于是毅然放弃已经风生水起的电器生意，回家帮助父亲传承年画，这一帮就是二十多年。这些年，他以年轻人的冲劲、活跃的思路、敏捷的行动，不断探索佛山木版年画的发展之路，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他本人也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为佛山木版年画的省级传承人。

[照片]“均记”佛山木版年画第三代传承人冯锦强先生。广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冯锦强现跟随父亲冯炳棠学习木版年画制作，并着力于佛山木版年画创新和推广工作。

冯炳棠师傅工作生活片段

一、守艺传艺

冯炳棠12岁开始学习做年画，是唯一熟练掌握佛山木版年画全套工艺的艺人。为了将这门手艺传承发展，自2007年，冯炳棠和儿子冯锦强开设佛山木版年画手工艺传承班。在冯氏父子的坚守下，越来越多的人走近年画、爱上年画，甚至接下传承的接力棒，冯炳棠师傅先后招收了十几名徒弟，其中，郑太昌和刘钟萍先后成为佛山木版年画市级传承人。

二、寂寞中坚守

三、政府为冯氏佛山木版年画复业二十周年筹备的纪念展

实现了冯炳棠师傅多年的心愿，他非常开心

四、由佛山市博物馆和佛山市非遗保护中心编撰的《年画重回春节——

冯氏佛山木版年画复业二十周年纪念展》画册即将付梓

冯炳棠师傅一路走好

（感谢何绍鉴先生、刘钟萍女士、张弘弢先生提供部分照片）

(卢慧粮 林建明 冯锦强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