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鼠的游戏——拉达克王国的古格之战

　　公元1679至1683年期间（清康熙年间），西藏阿里地区发生一场意义深远的战争——拉达克与格鲁派政权的古格之战。

　　这场战争，改变了阿里地区的政治格局和历史版图，并因为周边国家的介入，成为一个颇具争议的事件。

　　一、拉达克王国的缘起

　　纵横200余年的吐蕃王朝，在公元842年（唐武宗会昌二年）崩溃。青藏高原的政治版图，随即崩裂成无数碎片。

　　吐蕃王室的后裔们纷飞各地，建立了一系列小王国。大概在公元900年左右，王室后裔吉德尼玛衮在阿里的不让（普兰县），建立了古格王朝。

　　当吉德尼玛衮老去时，他裂土封王，将三个儿子分封各地，各自建国。

　　其中，长子贝吉德日巴衮（通常简称贝吉衮）获封拉达王，以今日列城（今印控克什米尔列城）为中心，辖玛域、拉达（今日土和克什米尔）地方；

　　次子扎西德衮为普兰、亚孜王，辖古格、普兰和亚孜（今日尼泊尔之木斯塘）；

　　三子德祖衮为桑噶三门、比地、比角王，主要辖古格以西，拉达以南今印度境内的桑噶（赞斯卡）、果松等地。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三衮占三围”。

　　从此，象雄（羊同）地区改称为“阿里速古鲁孙”（意为阿里三围或阿里三部）。这是“阿里”一词的肇始，其意为吐蕃后裔的“属地、领地”。

　　古格王朝时期，古地名的位置关系。

　　随后，一个古格王国为首的国家联盟，在阿里地区构建成功。

　　作为古格王国的小兄弟，这时候的拉达克，名义上已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了。

　　但一般情况下，任何一个名词前面加上“名义上”的定语，意思都会转变。

　　就像你绝对不敢，将自己的媳妇形容为，“这是我名义上的老婆！”

　　拉达克王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个名义上的“独立王国”。

　　古格王都遗址

　　因为，在检索拉达克早期历史时，你会惊讶的发现，早期的拉达克王全都是“隐身人”。

　　在这段长达200多年的时间里，拉达克王国极其没有存在感。

　　能在史料里露面机会基本都是，古格王发布诏令弘扬佛法，拉达克跟着来点；古格王广建寺院，拉达克跟着建点。

　　再剩下就是，西北方（今巴控克什米尔）的异族入侵。拉达克挨揍了，向古格大哥哭诉，古格军队帮着找回场子。

　　因此学者们推断，拉达克的早期历史地位，跟古格直属的行省差不多，军事和外交的权利基本都在古格控制之下。

　　大概到了公元11世纪末到12世纪初，古格的泽德王离奇被害，接任的旺德、索朗德在任上，大肆残杀古格王室成员，阿里三围的国家联盟开始分裂。

　　从此，拉达克挣脱了小跟班的角色，逐渐发展成为阿里国家联盟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随着，拉达克雄主扎西郞嘉和泽旺郎嘉，相继登上王位。拉达克的历史从第一王朝（拉钦王朝）过度到了第二王朝（郎嘉王朝），开启了一段黄金时代。

　　之后，拉达克因出现了数个国力强盛的巅峰时期，郎嘉王朝也被称为“胜利王朝”。

　　在黄金岁月中，拉达克的版图北至日土，南到卓雪，向东收强了南仁，向西征了希噶尔和凯噶。

　　巴尔蒂斯坦（巴控克什米尔）、洛沃、布让（普兰）和古格（扎不让）都在拉达克的刀锋下瑟瑟发抖。

　　其中，卓雪的地理位置，大约在玛旁雍错东部，雅鲁藏布江的上游地区。

　　因此可以肯定的说，此时拉达克和古格王国的国家地位已经对调，古格成了拉达克的小兄弟。

　　二、古格之战的背景

　　1639年（明崇祯十二年），拉达克和印度的莫卧儿王朝爆发了冲突。

　　时任拉达克王森格郎嘉采取了一条臭名昭著的经济政策，他下令封锁国内的古商路路线，禁止莫卧儿王朝和巴尔蒂斯坦的商人，穿越拉达克进行货物贸易。

　　这条实施长达24年的愚蠢政令，让拉达克失去了西藏与西亚、南亚货物中转站的地位，也让拉达克的国家经济濒于崩盘。

　　1663年（清康熙二年），莫卧儿王朝的威胁再度到来，新任国王德登郎嘉不得不向莫卧儿王朝屈服，在首都列城修建了一座简单的清真寺，并将拉达克的铸币权拱手送出。

　　估计德登郎嘉感觉，既然在南边受了欺负，那就从北方“软柿子”们身上捞点补偿。

　　恰好，格鲁派的甘丹颇章地方政权建立后，与不丹地区的主巴噶举派矛盾日深，五世达赖喇嘛五次发动军事进攻，都被小而弥坚的不丹军队击败。

　　五世达赖喇嘛土头灰脸的情况，被德登郎嘉看在眼中，他认为此乃天赐良机。

　　于是，拉达克军队相继在古格、普兰、日土、贡塘（今吉隆县）等地展开了军事行动。为了师出有名，他宣布这是因为“格鲁派对不丹的主巴噶举派实施了宗教迫害”。

　　同时，他开始在阿里的占领区，实施限制格鲁派传播的政策，下令减少格鲁派寺院留存僧人的数量（只允许托林寺保留30名僧人）。

　　这可触到了格鲁派的“逆鳞”，本来拉达克混阿里，格鲁派混卫藏，大家各自玩耍，谁也不碍着谁。

　　而且，拉达克王室虽信奉主巴噶举，但长期以来他们的宗教政策都相当宽容，允许各教派自主发展。

　　这次德登郎嘉的举动，带有明显宗教排斥的意味，格鲁派再也坐不住了。

　　战争阴云开始凝聚在阿里地区的上空。

　　1679年（清康熙十八年），五世达赖喇嘛找来有蒙古背景的甘丹次旺（噶尔丹策旺），两人在布达拉宫密谈了很久，确定了由甘丹次旺带兵征讨拉达克的军事方略。

　　关于究竟是谁做出了出兵的决定，目前学界尚有争议，但可以肯定一点，格鲁派将会借助背后大哥们的力量。

　　而这一点，恰恰是德登郎嘉漏算了的。

　　三、战争的曲折进程

　　藏军统帅甘丹次旺，本是扎什伦布寺的喇嘛，是位虔诚的格鲁派信徒。同时，他也是蒙古和硕特部的贵族，是始固汗的孙子。

　　正是这种双重的身份，使他能同时获得蒙古族和格鲁派的信任，得以出任军事统帅的重要职务。

　　虽然，五世达赖喇嘛给予了甘丹次旺充分的赐福，但却没给他多少军队。

　　他不得不凭借蒙古贵族的身份，在腾格里海（纳木错）周边召集蒙古族骑兵加入。关于他招募的蒙古骑兵的人数，史料中出现了巨大的差异，从250人直到2500人不等。

　　对于这张战争，成书于公元1733年的《颇罗鼐传》，有比较详细的记载。

　　卫藏联军与拉达克军队，在一个叫热拉喀玛地方相遇，这个地点大约在今扎西岗乡西南的高原旷野中。

　　大概是基于之前，格鲁派军队的孱弱表现，拉达克军队根本没有将对手放在眼里。拉达克军事统帅萨迦·嘉措狂妄的宣称，格鲁派进攻属于“头撞铁柱”的行为。

　　蒙古骑兵

　　但很快，他的脑袋就挨了“一铁棍”。

　　放眼整个人类历史，敢和蒙古骑兵在旷野对飙的一共也没几个，其中肯定不包括拉达克。

　　蒙古骑兵一击便凿穿了拉达克军队的阵型，随后侧翼分割、旷野围歼成了拉达克人的噩梦。

　　但甘丹次旺手中的军队人数太少，当拉达克军队达拉喀、札布让和扎西岗等几个城堡困守时，卫藏联军也无力继续扩大战果。

　　直到1680年（康熙十九年），甘丹次旺得到了藏军的援助，据说这次来援的藏军数量多达五千人。

　　拥有了足够军队的甘丹次旺，展开了大范围的穿插兵峰直抵列城。拉达克王措手不及仓皇出逃，列城不战而降。

　　但列城的陷落，并没有真正解决拉达克问题，拉达克王和萨迦·嘉措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游击战，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一直持续了三年。

　　拉达克地形

　　拉达克的困局，让时任拉达克王德登郎嘉，下定决心向莫卧儿王朝屈服。

　　公元1683年（清康熙二十二年），他派使臣向克什米尔王易卡拉欣汗求助。承诺复国后，全国皈依伊斯兰教。

　　穆斯林军队的介入，让被游击战搞得疲惫不堪的蒙藏联军损失惨重。

　　据《拉达克王统纪》记载：“(克什米尔军)击败藏军，藏军丢盔弃甲……援军渐至比图，蒙军亦败北……，逃至扎西岗驻守”。

　　但格鲁派很快就找了另一个大哥来助拳——位于新疆草原的蒙古准噶尔部落。

　　注意，之前的蒙藏联军是由蒙古和硕特部的部队组成。这次来的大哥虽然也是蒙古人，但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势力。

　　历史就是这么有趣，新来的大哥准噶尔部的“博硕克图汗”，就是在康熙三大征中与康熙皇帝打得你死我活的绰罗斯·噶尔丹。

　　而这俩死对头的手下，却前后成了维持格鲁派政权版图的打手。

　　准噶尔部的绰罗斯·噶尔丹

　　格鲁派这边的大哥正在拍马赶来，另一边拉达克的打手，却要打退堂鼓了。

　　撤军到列城的穆斯林统帅，向拉达克开具一份长长费用报销单据。

　　在这份单据中提出，鉴于以往拉达克恶劣的信用记录（答应的事儿从来不兑现），征税的记录要从公元1664年开始。

　　除了上缴贡品外，拉达克的国王必须以阿齐巴特·默哈穆德罕的教名皈依伊斯兰教、以阿齐巴特·默哈穆德罕的名义铸造货币，并需将小儿子送到莫卧儿作为人质。

　　在上述两条之外，还有一项致命的条款——克什米尔商人必须垄断羊毛制品的贸易。

　　莫卧儿军队的撤离，让德登郎嘉穷途末路，他被迫亲自来到蒙藏联军大营，表示“愿意做任何被要求的事情”。

　　莫卧儿帝国军队

　　四、古格之战的影响

　　介入战争并获得胜利的莫卧儿军队，为什么会撤军呢？

　　对于退军的原因，有些外国学者认为是军队统帅菲戴汗，接受了格鲁派政权的大量贿赂。

　　而《颇罗鼐传》中的记述，则更令人无语，“法师们登台做法，风雨为之变色，敌军在精神上受到了沉重的摧残，嚎啕而去！”

　　但其实，莫卧儿的撤离，要从其国家内部的政治态势来分析。

　　古格之战爆发时，正是莫卧儿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1679年爆发的杰拉普特战争和1681 年王子阿克巴的叛乱，对莫卧儿帝国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

　　而南方寻求独立的马拉塔人，已经成了时任皇帝奥朗则布的心腹大患。国力的衰退和战略重心的转移，让克什米尔的统治者，既不愿、更无力对拉达克采取长期的介入政策，尤其是即将面对长期军事对峙的局面。

　　而在卫藏地区，拉萨政坛也发生了重大变故。

　　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于1682年去世，达赖喇嘛主要的政治助手第五世第巴（总理西藏事务）桑结嘉措秘不发丧。

　　不但没有向清朝上报，反倒积极与准噶尔汗国的首领绰罗斯·噶尔丹联络，意图摆脱清朝与蒙古和硕特部的控制。

　　在这种情况下，尽快了结拉达克的战事，成了桑结嘉措的首选。

　　他亲自请求主巴噶举竹钦活佛米旁旺布出面，去列城和平解决拉达克战争。

　　公元1684年（清康熙二十三年），在米旁旺布的主持下，双方在丁莫岗达成了口头协议，除明确了拉达克为西藏的属国外，还规定拉达克为佛教国家，王室不能信仰异教，并要公平的对待国内各派佛教徒。

　　每三年，拉达克向卫藏政权上缴十拖拉的黄金，十两香料，六匹莫卧儿布，一匹颇达布。

　　卫藏政权负责为拉达克进贡的使团发放路费，派驮畜200头、马15匹等帮助运输。同时，约定的还有双方贸易的条款，甘丹颇章政权同意，每年赶200头驮畜运送茶叶，销往拉达克。

　　明确了协议之后，甘丹次旺将列城、比吐、尺赛等7座城堡和庄园归还于拉达克王，晓谕当地居民:“愚昧众生，贪图安乐，招致痛苦。你们糟蹋自己的福气，气数已尽。忤逆神圣的宗喀巴教派，欲加伤害，因之大祸临头。今后，务必坚信黄教。在水车似的周而复始的轮回中，众生皆是亲生父母，自当引导彼等走向幸福”。

　　随后，蒙藏联军缓缓退回了卫藏。

　　回到了拉萨的甘丹次旺，被任命为阿里总管，其后青海和硕特汗王及其亲信，对整个阿里地区实施了长达45年的统治。

　　对于这场战争的性质和影响，国内外的学者，不出意外的发生了立场鲜明的歧义。

　　这充分说明历史学家也是人，并再次印证了，“屁股要为板凳负责”这一真理。

　　国外的学者大多认为，古格之战的性质属于西藏侵略了拉达克王国，并成功的将古格、日土地区从拉达克的版图上分裂了出去。

　　战争末期，双方签订的协议使这些区域被西藏长期控制，成为现在中国主张的领土范围。

　　这种认识的基础来源于：

　　首先、拉达克是一个独立于中国领土之外的王国；

　　其次、它曾向印度莫卧儿王朝臣服，并放弃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和铸造货币的权利，也就是说拉达克成为了莫卧儿王朝的一部分。

　　但国内学者坚决抵制这一观点：

　　首先、拉达克一直都是阿里地区的一部分，曾是古格国家联盟的成员。

　　其次，莫卧儿王朝从来没有对拉达克，进行过有效的统治。

　　关于这一点，莫卧儿帝国的掌权者奥朗则布自己也承认，公元1672年后，就“己无力对付拉达克”。

　　而在宗教信仰上，即便列城修建了一座清真寺。但当时，主流的宗教信仰依旧是藏传佛教，准确的说是藏传佛教的主巴噶举派。

　　战争之后，格鲁派“是拉达克的最主要的教派，其主要寺庙就建在比吐”。

　　所以，至少在公元17世纪期间，拉达克依旧是西藏领土的一部分。

　　文中涉及拉达克的照片，全部由“竹取的林泉”拍摄，特此鸣谢！

　　《拉达克王国_拉达克力量的衰退》_L·伯戴克；

　　《关于1679年拉达克战争一些问题的探讨》_李圳；

　　《1684_1842年拉达克与中国西藏的政治关系研究》_徐亮；

　　《五世达赖喇嘛传》_陈庆英，马连龙，马林 译；

　　《固始汗和格鲁派在西藏统治的建立和巩固》_陈庆英；

　　《17世纪后半期青海和硕特蒙古对阿里_拉达克的征服》_齐光；

　　《一六八一至一六八三年西藏、拉达克以及莫卧儿之间的战争》_L·伯戴克_汤池安 译；

　　《评伯戴克关于1681年西藏边境战争的性质问题》_汤池安；

　　详解历史细节，厘清来龙去脉，视角不同的中国历史！ 欢迎关注“白发布衣的藏地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