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给中国留下了什么？去世后，清政府竟追封他为“太子太保”

／赫德漫画像，刊载于《名利场》杂志1894 年 12 月号

在1900年义和团围攻外国驻北京使馆时，清政府一次就给东交民巷送去食物15车，其中一份是专门指定给赫德的，计蔬菜一挑、西瓜十个、冰块两方、白面百斤，供其“聊佐清暑之需”。赫德也明白自己在当时中外关系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他说，“我坚持留下是为了海关，为了中国，为了大家的利益否则的话我早已走了”。

他怎么可能走呢？在《辛丑条约》的签订中，那个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4.5亿两白银的赔款数字，就是参考了赫德的意见而制定的。但在“量中华之物力”的慈禧太后眼里，赫德毕竟促成和议有功，以“随同商办和约，颇资赞助”，封太子少保。1902年2月23日，慈禧太后还亲自接见了赫德。按照赫德自己的说法，“这老妇人用一种甜蜜的女性声音，非常殷勤地恭维我。”只不过，110多年之后重读这段文字，还是颇感肉麻。

两年后（1904），慈禧太后特赐赫德如意一柄、寿字一个，并嘱其在中国海关“继续干下去”。但赫德终究是年过七旬的老人了！早在1901年秋天，赫德就在信里承认，“不幸的是我的健康状况开始变化，我的消化以前一直很好，现在因去年那场变故而消化不良了，在我这样的年纪，垮下来并不反常在我升天之前，我想再看看家乡和故友——所剩无几了”。坚持到1908年，他终于极不情愿地离任总税务司，离京赴沪乘船返英。此时，这位昔日不名一文的北爱尔兰年轻人，已经获得了从男爵的爵位，由一介布衣跻身英国贵族行列，真可以说是衣锦还乡了！当他1911年9月20日去世的消息传到中国之后，清廷竟追封他为“太子太保”，考虑到他的外国人身份，这简直可以说是哀荣无以复加了。

年轻时的赫德照片。

但给中国留下了什么呢？

鹭宾·赫德寿终正寝之后不久，大清王朝就在辛亥革命的烈火中垮台，但赫德的巨大遗产——外国人控制下的中国海关——仍旧存在了下去。这时的海关与昔日当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在赫德初入中国海关时的1861年，清廷一年的关税总数为白银496万两，只占总财政收入的9%，而到了30多年后的1894年，清廷的关税岁入竟达2290万两白银，占清廷总收入的1/4。正如《清朝续文献通考》所说的那样，“自咸丰、同治以来，各省出入迥非乾隆年间可比。近来岁入之项，转以厘金、洋税（海关税）为大宗。”

毋庸讳言，赫德建立的高效海关体系必然对于海关税收的增加有所帮助。赫德曾经说过，“商人大众应当受到鼓励”，这意味着他很清楚，海关的最终目的是为通商服务。他出任总税务司后，立即着手改变海关贸易统计的混乱状况，1864年至1866年各关统计大加改良，对外进出口贸易统计和埠际进出口贸易统计开始分别记载，贸易货目亦有详细的登记。以上海为例，当时记载的贸易项目已有：对外贸易进口货目330余项，出口货目150项左右；埠际贸易进口400余项，出口300余项。各关输出入各货都分别记明“来源”或“去向”，此外并附税收、船只、专载等表，旧中国海关长期沿用的贸易统计制度和格式就此初具规模。

不过，中国海关税收的增长，根本上是中外贸易发展的结果。毕竟光是从1864到1894年这30年间，中国的进出口总额就增加了3倍多，税收增加自在情理之中。更令人无法忘怀的是，《南京条约》以后的一系列条约强行为中国规定了世界上没有如此轻微的值百抽五的进出口税率，甚至外商船货的通关手续以至违章走私的处分都要由各自国家的领事加以干预。而名义上的“洋仆人”赫德和他把持下的海关则在高效地执行着这种吃里爬外政策——“税务司署在为各口随时拟订章程时，未尝片刻忽视（外商）贸易的利益和要求”。其结果是，自1877年开始，直到1949年，中国外贸出现了长达73年的持续巨额入超。联想到美国南北战争之前的北方坚持要以高关税抵御英国工业制成品倾销的举动，就可以知道孱弱的中国本土工业面临着怎样一个恶劣的生存环境了。从这个角度来讲，赫德打造的海关运作越是高效，清朝的国家利益受到的伤害恐怕就越大了。

插画，担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的赫德在北京的书房里站着办公，刊载于1891 年9 月19 日的《伦敦

至于赫德本人而言，虽然他早在1901年就洞悉了殖民主义的结局——“五十年后，中国将是一个独立的强国，中国人将从外国人那里收回外国人从中国取去的每一样东西”；但他仍愿为大不列颠在东方的“事业”极尽犬马之劳。他在给朋友的信里毫不忌讳地指出了这一点——“我经常利用这个（总税务司）职务，在这个职位上我可以为英国人和为大家的利益做有益的工作”，“留任总税务司，环境将会加强我，外交部可以倚赖我的合作，促进英国的利益。”

对这位“客卿”的真实立场，清廷君臣大概也是心知肚明。早在1876年9月6日，“洋务派”成员郭嵩焘觐见慈禧太后时与后者有过一段对话。慈禧问，“赫德替中国办事尚有心腹否？”郭嵩焘回答：“赫德是极有心计的人，在中国办事亦是十分出力。然却是英吉利人民，岂能不关顾本国？往尝问之：君自问帮中国，抑帮英国？赫德言我于此都不敢偏袒，譬如骑马，偏东偏西便坐不住，我只是两边调停。臣问：无事时可以中立，有事不能中立，将奈何？赫德笑言：我固英国人也。可见他心事是不能不帮护英国。”

假若可以盖棺论定的话，鹭宾·赫德这位大清朝廷里的外来和尚，终究只是位“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