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我这人老远一看不是好人，走近了还是好人

“我这人老远一看不是好人，走近了还是好人。”王小波时代三部曲的编辑钟洁玲曾在回忆王小波的作品里提到，王小波在自己的照片旁边写过这样一句自白。而王小波的大学同学兼亲密好友刘晓阳，也曾明白指出，初见王小波，觉得这人一脸凶相，“以后还得防着点”。至于他的爱人李银河因嫌弃他太丑而曾决意与之分手的事，熟悉他的故事的人们是早已知晓的了。

在中文世界的作家之中，鲜有人能像王小波这样——除了以作品名重于世，同时也以相貌备受关注。王小波究竟是如何“炼”成的？在他的亲人、朋友眼里，王小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关于王小波的作品已经有诸多学者对其进行了深入研究，而在这里我们只想看看，在他的亲人、朋友眼里，这位作家究竟“如何长成”。学人君搜集了王小波自童年至去世之时的部分照片，并以亲友的回忆文字作为解说，追述这位作家短暂的一生。

童年时期

1952年5月13日，在北京成方街一个杂乱的四合院附近的医院里，王小波呱呱坠地。几天之后，王小波被抱回了这个四合院，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父亲王方名为他拍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

王小波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摄于1952年

“从照片上来看，小波不是一个结实的婴儿。他坐不住，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双腿内蜷，像个出水的青蛙。这张照片从此使他成为被取笑的对象。我姥姥说，小波从小没骨头，趴在席子上，浑个疥巴子没两样。这是胶东话，疥巴子就是癞蛤蟆的意思。他确实从小没骨头，经医生检查，他严重缺钙，患了佝偻病。”（王小平：《我的兄弟王小波》）

王方名夫妇早年合影

在王小波出生的前两个月，父亲王方名经历了一场政治风波，因被打成阶级异己分子而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母亲宋华终日以泪洗面。这种悲哀无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腹中的胎儿，王小波生下来的时候，就带有一系列先天不足的特点，有些特点甚至影响到他的一生 ：他没有一颗强健的心脏，时常嘴唇发紫，似乎是心瓣闭锁不全，他后来因心脏发病英年早逝，毛病在胎中便已落下。 而王小波出生前后的这一场风波，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三岁留影

王小波兄妹几个，自小由姥姥带着长大。而姥姥最疼爱的就是王小波，说这孩子有福相。“其实小波是儿时严重缺钙，长成一个大头。”（王征：《我的弟弟王小波》）而因为先天及后天的原因，小时候的王小波软弱无力， 天生平足，远行时容易疲劳；在其他孩子出去玩的时候，他经常姗姗地跟在后面，有时还要坐下休息片刻。 （王小平：《我的兄弟王小波》）

全家合影。摄于人大铁狮子胡同宿舍。前左二为王小波，前中为王小平

1955年，也即王小波三岁的时候，全家从成方街的大杂院搬进了铁狮子胡同一号人民大学家属院内，王方名被调至人大逻辑学教研室工作。

从左至右：王晨光、王小波、王小平、王征、王小芹

王小波是家中的第四个孩子，上有大姐王小芹、二姐王征、大哥王小平，在兄弟中排行第二。1956年他四岁时，弟弟王晨光出生。在五六十年代的人民大学校园里，大姐王小芹带着几个孩子打枣、捅马蜂窝，干一些孩子们自得其乐的事情。

王小平、王小波兄弟童年合影

左图：谈恋爱时，王小波送给李银河的就是这张照片，这是他自认最“英俊”的一张照片；右图：少先队员王小波

王小波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闭目塞听，露出一副呆呆的表情，站在同龄儿童中间，十足是个异类，使人怀疑他的脑袋是否有毛病，连姥姥和妈妈都管他叫“傻波子”。 （王小平：《聊聊我的兄弟王小波》）

王小波的哥哥王小平比他大三岁，两人的关系非常好。 兄弟两人小时候都非常喜欢看书，不管什么纸片捡起来就看，连农作物栽培手册都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落了个傻名，功课也不好，但兄弟姐妹都知道他绝不傻。他看书奇快，和我比快时回回占先。据他说，他一小时能看一百多页，而我充其量能看六七十页光景。一阵一阵的，他似乎能理解相当深奥的道理———全看他当时的状态。当然这本事绝不往功课上用，可抽不冷子也露这么一下两下的。 王小平：《我的弟弟王小波》

青少年时期

1966年上初一的时候，王小波还是一个四处捣蛋的孩子，而这一年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文化大革命也开始了。因为父母经受冲击，无人管束，王小波在教委大院和一帮小朋友干尽了各种恶作剧，他们玩各种男孩子们的把戏，爬树、上房玩火，“有一次一个小朋友告诉我：你弟弟在红星楼顶走边沿呢，比谁都不怕死。当时吓了我一大跳，那是个5层的高楼。” （王征：《我的弟弟王小波》）

少年王小波

而那个荒诞而恐怖的年代，也给王小波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在他后来的作品中他以玩世不恭、插科打诨、尖酸刻薄的调侃，消解着这个狂热时代荒诞可怕的“乌托邦”之梦。

第三排右二为王小波。1969年元旦送朋友下乡时留影，王小波接着也要赴云南插队

1969年5月15日，17岁的王小波和教育部大院的同学兼玩伴们背着行囊坐上了开往云南的火车。同去的同学好友有赵红旗、赵和平、艾建平、那佳等数人。22名北京知青前后辗转了近14天才到达弄巴农场景罕十四队。他当时开导备感沮丧的同伴艾建平说，“人就像一滴滴在桌布上的墨水，到了哪里都可以向四周慢慢扩散”。

王小平、王小波（右一）兄弟，六十年代插队时

弄巴农场的道路与老房子

王小波与母亲宋华

王小波在云南德宏陇川县弄巴农场一共待了两年。在旁人的印象里，王小波当年并不爱跟旁人说话，也不大搭理人，他聪明，不爱闹事，爱读书，讲义气，但其中最深刻的印象，还是他不修边幅的“形象”，据同学沈芬回忆，王小波那“乱七八糟的头发从来不梳，白色的背心穿成黄色的，然后再穿成黑色的”，到了农场，则“总是一根裤腿长、一根裤腿短，走起路来吊着膀子、弓着腰，一晃一晃的”邋遢样。而在与他同住的赵红旗眼里，王小波永远是脏衣服轮换着穿，每天干完农活回来，从来不洗脚，直接往床上一坐，披着被子就开始看书。看完希腊史又看《毛泽东选集》，看累了书就随手一放，倒头就睡。他的褥子底下永远有锤子、钳子、书等各式各样的东西，但他竟也不觉得睡觉时膈应。

在山东插队时期；文革时期

在插队云南期间，王小波曾经经历了一次批斗风波。“经历了云南的知青生涯，我失去了天真和善良”，王小波后来这样感叹，这之后，王小波的性格大变，他开始感受现实社会的残酷，逐渐思考造成这些问题的根源。1970年王小波离开云南，回到北京一边养病，一边寻找出路，中间曾短暂在安徽干校和四川尝试插队，但最终都没有成功。

1973年，王小波、王小芹、王晨光、王征（自左至右）

1973年春到1974年，王小波到山东牟平青虎山村插队。村民仍清晰地记得王小波的样子：“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子，又黑又瘦，有点敛肩，穿一件很大的蓝布褂子，说话语速很慢，从不抢话，但有时蹦出一句来，让农村人能琢磨大半天。”

人民大学时期

1974年，22岁的王小波因病离开山东，回到北京，在西城区无线电元件厂做工人，并开始创作小说。著名的小说《绿毛水怪》就是在这一时期写下的。也是在这个时候，1977年，他认识了与之相伴一生的爱人李银河。王小波与妻子李银河的爱情故事，已成中文世界的传奇，但即便是这样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也曾遭遇分手危机：在两人初次相见时，李银河心中便“觉得他长得真是够难看的，心中暗暗有点失望。后来，刚谈恋爱时，有一次，我提出来分手，就是因为觉得他长得难看” （李银河： 《轻轻吹去心上的灰尘》 ），而岳母李克对他的看法也并不太好：“小波、银河刚谈恋爱时，我觉得这孩子傻大黑粗的，看去挺怪，心里有点嘀咕……”（李克林：《我的女婿王小波》）。好在最终王小波以他的智慧与才情战胜了这一切障碍，1980年两人结婚。

1980年，李银河与王小波新婚，照片摄于北京宿舍楼下

王小波与李银河的婚礼非常简单，他们在1980年1月21日登记，没拍结婚照也没有婚礼，那时的王小波正在人民大学读二年级——1978年9月，26岁的王小波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贸易经济系商品专业。当时的政策不准学生结婚，所以两人是悄悄进行的。

在中国人民大学读书时的王小波（左二）

大学时期

根据大学同学兼王小波的亲密好友刘晓阳的回忆，这时的王小波“脸色墨黄，嘴唇发紫，上身颇长。坐在凳子上，比他身旁的班长高出一大截。……从他的长相看，大约是‘口里口外，刀子板带’一类到城根、河沿约架的爷们。以后还得防着点。”后来因为在教室外抽烟时，王小波很腼腆地向他借了个火，让他觉得“此人不像恶人”。而后来渐渐地认识久了，刘晓阳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位王小波不但不是恶人，简直是我认识的朋友里首屈一指的大好人。”（刘晓阳：《地久天长》）

1982年从人民大学毕业

1982年，30岁的王小波从人民大学毕业，在人民大学的一个分校教书，并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说《地久天长》。 在美国读硕士

1983年，妻子李银河到美国匹兹堡大学读社会学博士，1984年王小波也到了美国，在匹兹堡大学读东亚系，后来还曾得到著名的西周史专家许倬云的指导。

上图左起：在匹兹堡大学附近的寓所内；在匹兹堡寓所前的小街上 下图左起：在匹兹堡寓所内；在寓所附近的公园

许倬云回忆他和王小波的交往：“我在办公室见到了他。样子懒懒的，英文不是很好，但是人很诚实。谈话很随意，不那么正经。”而从这一时期留下的姿势各异的照片，更可以充分感受到王小波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懒懒的”“不正经”的性格特征。但许倬云对王小波还是很有感情的，在他眼里，这个懒懒的成年大汉“是个有血性的人，诚实、热情而且相当聪明。”

在美国友人寓所前；在美国寓所，李银河下厨

1985年底，王小平与王小波兄弟俩摄于美国佛罗里达州奥兰多狄斯尼乐园

王小波与李银河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迪斯尼世界

上图左起：1986年 王小波荡舟意大利圣卢恰海滨泛舟；在巴黎圣母院钟楼上 下图左起：在海边；在英国莎士比亚故居前，王小波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虽然并没有很多钱，但李银河和王小波决心在回国前游遍欧洲和美国所有地方。1986年暑假，两人一同游历了欧洲各国。1987年，夫妇租车，与兄长王小平一起，游历了美国波士顿等地。

在匹兹堡郊区公园；在伦敦大桥上

因为没有很多钱住旅馆，他们就买了个帐篷，在美国旅游胜地，大城市有专门的帐篷营地，提供车位、水果、电源，甚至能够洗澡，用电炉做饭，只需要很少的几美元就可以。每次出门前，他们都要看好地图，然后出去时自己带上炊具、原料，在路上做饭。

上图左起：驱车前往美国西部；在美国西部旅游
下图左起：在匹兹堡郊区农场；在迪斯尼乐园留影

在王小平的记忆中，小波夫妇曾经买过一辆很旧的白色大车，夫妻俩都是在美国学会开车的，但是都不灵光。王小波个性上就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而李银河手脚配合不好，于是两个人就形成一个固定搭配：小波开车，李银河坐在旁边口头指挥。王小平到美国后第一次看见他们开车，就坐在后座上。“当时小波学开车不久，紧张，李银河就在一边指挥，这边车来了，那边要拐弯了，一会加油，一会叮嘱刹车，忙死了。我在一边看得提心吊胆的。”

回国之后

1988年王小波与李银河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回国。此后他先在北京大学社会学研究所做助教，负责数据统计和计算机维护；1991年调任中国人民大学任会计系讲师，讲授电算化课程与专业英语，还曾经为北京煤气工程公司开发管理软件，获得北京市科技进步三等奖。

在北京家中

同时他的作品《唐人秘传故事》《黄金时代》也陆续出版。1993年，王小波辞去教职，做自由撰稿人。这一时期王小波为很多知名报纸，像《南方周末》《三联生活周刊》写一些杂文，但他自己最看重的小说，在当时很难出版，《黄金时代》一书，虽然在香港《联合报》获了奖，但在国内一直没有正规的出版社愿意接手，1994年初华夏出版社社科类图书编辑室主任赵洁平接到了《王二风流史》的书稿，此前这部书稿已经在北京转手了四五家出版社。读完书稿之后，赵洁平决定冒着风险把书出出来。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的后记中写道：“本书得以面世，多亏了不屈不挠的意志和积极的生活态度。必须说明，这些优秀的品质并非作者所有。鉴于出版这本书比写这本书困难得多，所以假如本书有些可取之处，当归于所有帮助出版它的朋友们。”而书籍出版后的销量也并不好，小圈子里的赞美始终没有拉动市场销量，定价12.80元的《黄金时代》直到作者去世前都没卖完。

王小波生前最后一封电子邮件是发给在美国的刘晓阳的，内容是告诉他自己要出一本杂文集，他在邮件中写道：“我正在出一本杂文集，名为《沉默的大多数》。大体意思是说：自从我辈成人以来，所见到的一切全是颠倒着的。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面，始终有个沉默的大多数。既然精神原子弹在一颗又一颗地炸着，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但我辈现在开始说话，以前说过的一切和我们都无关系——总而言之，是个一刀两断的意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中国要有自由派，就从我辈开始。”

1997年4月10日，王小波去了郊区的住处。晚上11点半，有邻居听到两声痛苦的惨叫。第二天下午，一直不见他出门的邻居们推开房门，发现小波倒在地上，已因心脏病猝发死去多时。

1997年4月26日追悼会现场，王小波身上摆着时代三部曲的封面

王小波去世之后，前来为他送行的人有300多人，有许多是从外地赶来的读者。“奇怪的是，当中没有作家协会人员，没有一个小说家。”王小波“时代三部曲”的责任编辑钟洁玲感慨。她的观察折射了王小波生前的真实处境，也隐隐传达出王小波与体制的微妙关系。

王小波去世后，李银河想给王小波选一个“独特别致”“充满艺术气息”的安眠之地，而不愿遵从一般墓制整齐严肃、规格划一的布局。最终她选择了刚开放没几年的佛山陵园，精心设计了墓碑，并请一位书法家朋友写了“王小波之墓”字样刻在巨石之上。王小波便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长眠在此。 每年4月11日，王小波的祭日李银河与王小波的家人都会来此祭奠。这里也常会有王小波的崇敬者前来祭拜。墓前还有一些二锅头酒瓶，以亲切的方式表达着对逝者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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