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湖造田事漫漶：宁波广德湖的消失

导语：在历史上，围湖造田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它对我国的生态环境造成了重大的影响，今天我们以历史上存在过的广德湖作为例子，具体探讨此种现象出现的原因。宁绍平原就存在着许多天然湖泊，据陈桥驿先生的统计，仅宋代以来的地方史志上的记载的湖泊就有217个，密度达到每20平方公里就有一个湖泊，位于鄞县（今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的广德湖就是其中之一。它曾经在鄞县的水利灌溉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但广德湖在北宋末年被废湖为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围湖造田

1.广德湖的基本状况

鄞县的地形则呈马蹄形，在鄞县的东、西、南三个方向被四明山脉包围环绕，中间则是平原，奉化江横贯其中，呈南北走向，在三江口附近与西来的慈溪江（今余姚江）相汇，始称为甬江，继续向东北方向流去，在定海（今镇海）入海。广德湖，原名叫做罌脰湖，因形状类似罌脰（一种盛酒的容器）而得名，位于明州的鄞县西乡，奉化江以西，慈溪江以南，在鄞县县城西十二里。据曾巩的《广德湖记》记载，当时“湖成三百年矣，则湖之兴，其在梁、齐之际欤？”广德湖最早应出现于南朝的梁、齐之际，但曾巩也认为这只是当时的一种说法，目前已知的是唐代大历八年，时任鄞县县令的储仙舟对此湖进行修治，更以今名，贞元元年，刺史任侗又对广德湖大加修治。北宋政和七年，郡人楼异奏请朝廷废湖为田，因为甚合皇帝心意，于是“经理湖田为八百顷，募民佃租。”广德湖遂废。

鄞县辖区

2.广德湖被废原因的分析

关于广德湖被废的原因，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郡人楼异当时奏请朝廷，将广德湖废为农田，理由是“异时，高丽入贡，绝洋泊四明，易舟至京师，将迎馆劳之费不资，崇宁加礼与辽使等置东远局于四明，……明州广德湖可为田，以其岁入储以待丽人往来之用，且欲造画舸及涉海巨航以须。”即废广德湖是为了增加农田面积，进而增加政府的赋税收入，以满足接待高丽贡使和造船的费用。“政、宣间，淫侈之用日广，茶盐之课不能给，宦官用事，务兴利以中主欲，一时佻躁趋竞者，争献议括天下遗利以资经费，率皆以无为有，县官刮民膏血以应租收。”

宁绍平原

这是废湖的历史背景，北宋政府面临的国际环境要求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以满足日益扩大的政府财政支出，此外驻扎在浙东的军队庞大的军事支出也是其废湖的直接原因。这其实只是问题的表面，当时在鄞县还存在着东钱湖，它的水域面积与广德湖相差无几，为何不废东钱湖，而偏偏废广德湖，广德湖与东钱湖都为鄞县的水利命脉，“凡鄞之乡十有四，其东七乡之田，钱湖溉之。其西七乡之田，水注之者，则此湖也。”但广德湖被废为田地时，并没有遭到鄞县西七乡人民的坚决反对和激烈抵抗，因此废湖的背后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笔者试图通过以下几个方面来阐述广德湖废湖的原因。

（1）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

广德湖具体的地理位置，邹逸麟先生根据咸丰鄞县志的记载和比对现在的地图上的地名，大致勾勒出了它的位置，清咸丰《鄞县志》记载的广德湖四至是：南至青垫、夹塘、俞家宅附近，西到林村、凤岙市，北界高桥、石塘，东达新庄一带。

广德湖遗址

从图中广德湖的位置来看，广德湖只有湖西紧靠四明山地，所以它的补给水源只有发源于大雷山的庄家溪等为数甚少的溪流，且“大雷、林村、建岙之水，山近源浅”这些溪流长度短小，水量不稳定，一遇暴雨，泥沙裹挟雨水注入广德湖，加剧广德湖的自然淤积。相比之下，东钱湖则有七十二条溪流入湖，水量远比广德湖丰富。广德湖北靠姚江，致使每“春夏潦溢，南注于江，与海潮相接，卤恶不堪用。”再者大部分湖区位于鄞西平原之上，而平原地区则最适宜开垦农田。为何人们对开垦农田的需求如此强烈，这就引出了下一个原因。

（2）唐宋以来明州地区的经济开发与人口增加

隋唐时期，京杭大运河的开通为本地区的繁荣带来了契机。唐代安史之乱后，大批北方移民进入南方，促进了宁波地区的大规模开发，宋代两浙地区得到进一步大规模的开发，人口也相应地增加。仅以隋大业二年（606年）的户数与唐天宝元年（742年）相比，增长率最大的地方是浙江中南部，其次是浙江北部、江苏南部和福建地区。人口的增加必然要求粮食产量的增加，粮食产量的增加则要求扩大耕地面积，于是围湖垦田就成为正当的要求，丰惠庙，用以纪念楼异。

楼异曾废广德湖为田，按照原来的惯例，像陆南金、李夷庚等人都是因为开湖浚湖而受到百姓纪念，为何楼异废湖为田会受到百姓尊重，理由是“考之旧史，宋武帝时，孔灵符表请徙无赀之家于鄮鄞，垦起湖田，公卿议以为难，帝违众议，徙民作田，并成良业。由是观之，湖之可田，当在元熙、永初有其渐。”这就说明楼异在废湖之后仍受到百姓的祭祀，则恰恰是因为楼异解决了当时百姓的土地问题。“大中元年，民或上书，请废湖为田………，宋兴，淳化二年，民始与州县强吏盗湖为田，久不能正。”

宁波府城

从以上的材料来看，在楼异废湖为田之前，民众已多次上书，请求废湖为田，在这里，请求废湖为田的是一般的老百姓，虽然州县强吏也参与其中，但主体是鄞县民众，废湖为田的措施还是有一定的民意基础的。人口的增加和经济的开发不仅是广德湖被废的主观需要，也是广德湖淤废的客观原因，因为经济开发力度的增强，使四明地区由原先的“登陆之盛，万山深秀。昔时巨木高森，沿溪平地，竹木亦皆茂密。”的景象演变成了“木植价穹，斧斤相寻，靡山不童。而平地竹木，亦为之一空。”的状况，山地的森林遭到大量砍伐，而植物具有保持水土和固沙的生态功能，这样大规模砍伐森林的恶果就是严重的水土流失，一下暴雨，在雨水的强烈冲刷，地表又无植被保护的情况之下，大量泥沙被雨水冲入河港，这些泥沙不仅淤塞河港溪流，也同样对湖泊产生了重大的消极影响，也加快了湖泊的淤废。广德湖本身源浅短小，再经过泥沙的淤积，即使没有人工的直接干预，也会渐趋自然消亡。广德湖既废，鄞县西乡的农业灌溉事业何以为继，这就涉及到下面的一个原因。

（3）它山堰工程的修筑

在鄞县西乡不仅存在广德湖这样的大型人工蓄水湖，在西南方向也存在它山堰这样重要的水利工程。它山堰位于鄞县西南五十里，鄞江上游，唐代太和年间县令王元暐建，此堰将鄞江一分为二，使上游来水分为奉化江与南塘河，它山堰汇集来自它山的水源，主要的作用是蓄淡御咸，一般这些水源是这样分配的，七分入河，三分入江，它山堰将淡水通过人工河渠分配到鄞西七乡，用以农田灌溉，遇到淫雨连绵时节，则三分入河，七分入江，以保证泄水和防止涝灾。江河之间筑有堤坝，用以隔开江水的咸潮，防止咸潮倒灌入河，危害农业生产。早期的它山堰水利功能并不完整，致使在废湖初期，出现“西七乡之田岁无不旱，异时，膏腴，今为下地”这样的严重局面，朝廷也感觉到了废湖后的危机“明之广德湖，自措置为田，下流堙塞，有妨灌溉，致失常赋。”但随着后期它山堰整个灌溉体系的完整，这样的问题基本上就解决了，南塘河基本上与奉化江平行，江与河通过堰坝分开而来，以防止江水的咸潮倒灌于河，危害农业生产。

它山堰

在南塘河上有四个重要的碶闸，分别是行春碶、积渎碶、乌金碶和石碶。“唐王元伟既置它山堰，虑暴流无所泻，遂为三碶以启闭蓄泄，涝则决暴流以注江，旱则收淡潮以入河。耆老谓王侯自堰口浮三瓢而听其所至而立碶焉，东十五里为乌金碶，又东三里为积渎碶，又东二十七里为行春碶”，广德湖在废后，分别在其北面与南面修建了北塘河和中塘河，通过这两条河与南塘河相连，这样它山堰就承担起鄞县西乡的水利灌溉功能了。王正己在《废湖辩》中认为“自唐大和中，县令王元暐为它山石堰，横截大江，抑朝宗奔猛之势，溪江遂分上下之流，悬绝数丈，水始回环于七乡，以及于城郭江沱海浦。昔时潮汐之所，往来皆澄泓清甘。分支别派，触冈阜则止，然后民田厌于水矣。故自大中以后，始有废湖之议，知其有以易之也。不然，一方之人岂其轻举如是？”，即认为它山堰的修筑使广德湖的存在变得不太重要了，它山堰等水利替代工程的修建使民众和官府在废广德湖之时没有后顾之忧。鄞县从原来的东乡惟靠东钱湖，西乡惟靠广德湖的境况一变而为“其在东七乡，以东钱湖为本，在西七乡，以它山堰为本。”的新形势了。这也是民众屡次上书请求废湖为田的最理直气壮的原因了，事实上，广德湖废后，岁入租米两万余石，这其中若没有它山堰发挥水利灌溉作用，恐怕岁入租米可能达不到这样高的数量。

它山堰模型

（4）古代重农思想的影响和国家以农为本的政策

在中国古代社会中，农业一向是朝廷关注的重点，而这里的农业只是狭隘的指种植业，不包括其他副业。当初开辟广德湖的初衷就是为了农田的灌溉，蓄积淡水，防止咸潮入侵和洪涝灾害。一旦湖泊的水利灌溉和蓄洪作用失去或者湖泊的这些水利功能被替代以后，湖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政府和民众就可以理直气壮将其废为田地。

曾巩在《广德湖记》中这样描述广德湖的功能，“舟之通越者，皆繇此湖。而湖之产，有凫雁鱼鳖，茭蒲葭菼，葵莼莲芡之饶。”舒亶在论广德湖之利时更有全面的描述“是湖千顷，有四利焉。当春夏秋，四明诸山积水东注，浩荡泛滥，有如海潮，居人庐舍往往淹没，不一二日辄下，以是湖纳之，一利也。方其旱岁，七乡之田引以灌溉，而漕河北取以济公私往来之舟，二利也。菰蒲凫鱼，四时不绝，凡村落城市之民，无田以耕，无钱以商者，莫不仰食于此，三利也。歉岁穷民，以莼根为圣米，盖自别邑他州，争取而食者，不可胜数，四利也。……”从以上论述来看，广德湖之利概括起来，主要就是防止洪水；引水灌溉农田；作为运河的一部分，有舟楫之利；湖中水产为城乡无业游民的生计之本；湖中的水生植物莼为饥荒时的备用食品。在这里舒亶并没有刻意强调广德湖的灌溉作用，甚至把它与交通作用并称为一利。

而广德湖承载的其他功能，如湖的渔产之利，航运之利并没有引起官府和民众的兴趣，甚至直接被忽视。湖泊所隐含的涵养水源、调节气候的生态作用则完全被人们所忽视。官府在处理农民的利益与渔民和船民（背后所代表的商人集团）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优先保证农民的利益，渔民、商人等群体的利益也受到了漠视。纵观历史上的废湖复湖之争，双方都是以该湖有无农业灌溉和水利价值作为此湖能否存在的标准，看似具体主张不同，实质上都是以农为本思想的体现，这是由于在农业社会中，普遍的以农为本和重农的思想观念和政策所导致的。换言之，宁绍平原上的湖泊大多数以农业开发和陂塘水利兴，又大多数因为农业水利技术的进步而废。

3.蓑翁说

广德湖虽然是鄞县重要的水利命脉，但在北宋末年被废为农田，废湖为田是多因素的综合的结果。重农思想和以农为本的政策是废湖的指导思想和根本原则；唐宋以来明州地区的经济开发和人口增加是围湖垦田的基本动力；广德湖的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则为废湖提供了便利条件；它山堰的修筑则使废湖没有后顾之忧，也是废湖最重要的理由，至于供给高丽贡使往来需要和驻军之费，则是废湖为田的一个直接接口。

有日本学者认为广德湖的守湖势力乃是早年定居于明州的那部分人，他们不居住于湖边，是以乡党关系结合起来的势力，作为对立面的废湖势力，则是后来才移居到明州的那部分人，他们居住于湖边，是以宗族关系势力结合起来的势力，而楼异就是这一系统的人物，由于当地有力阶层在广德湖的利用上利害不一，这就影响到了广德湖的命运。因为广德湖早在北宋时期就已淤废，故留下来的关于广德湖早期废复湖斗争的史料相当稀少，在从宁绍平原上其他湖泊的废复湖斗争中可以推知，在广德湖废复湖斗争中同样存在着各水利集团之间的利益博弈，但因缺乏史料支撑，本文没有涉及，留待以后学术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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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陈桥驿等：《历史时期宁绍平原的湖泊变化》

2.（清）康熙《鄞县志》

3.（南宋 ）《宝庆四明志》

4.（北宋）曾巩：《广德湖记》

5. 邹毅麟：《广德湖考》

6.（南宋）魏岘：《四明它山水利备览》

7.（日） 斯波义信：《宋代江南经济史》

8.（元）至正《四明续志》

9.（元）脱脱：《宋史》

10.（清）光绪《鄞县志》

11.（南宋）乾道《四明图经》卷十

12.（日）寺地遵：《南宋时期的浙东盗湖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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