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难归：诗人庾信的一生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公元548年，萧梁王朝早已风雨飘摇，危在旦夕。诗人庾信身在敌国，虽然已居高位，但仍心怀故园，整日借酒浇愁。有一日，庾信心中的故国之情又被酒精唤醒，于是他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写下了传世名作《哀江南赋》。

一.

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庾信的家庭“七世举秀才”、“五代有文集” ，在东晋时期还出现过著名文学家庾阐，不可不谓是书香门第。祖父庾易是南朝齐代的隐士。父亲庾肩吾，任过南朝梁的散骑常侍、 中书令。

据《北史·文苑传》记载，少年时代的庾信就已相貌堂堂。父亲是身居高位，又是誉满江南的大诗人，庚信的童年生活优越安定。他天生聪敏，又兼家学濡染。据史书记载，庾信自幼便博览群书，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身高八尺，腰带长十围。形貌举动疏慢而不拘礼法，有不同常人之处，很快便有文名。15岁那年，庾信受诏入东宫为官，作太子萧统的东宫讲读，直至中大通三年（531年）萧统去世。此时晋安王萧纲被立为太子，19岁的庾信就成为了抄撰学士。当时，庾肩吾任梁太子中庶子，主持管记的工作。父子二人均在东宫，出入禁廷，当时帝亦好文，父子二人深受皇帝赏识，风头一时无两。

当时的庾信已展露了自己的文学才华，文采绮丽华艳，时与徐凌齐名，并称为 “徐庾体” 。在当时为后学之士争相效仿，每当一篇文章刚刚问世，就会被迅速传遍京城。起初，他任湘东(今湖南衡阳)国常侍，后转任安南府参军，又升任为尚书度支郎中、 通直正员郎，又出任郢州别驾。接着又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年纪轻轻便作为使臣，出使东魏。他的诗文和应酬的言辞广泛流传，为邺下(今河北临漳县境)人士所赞许。这一时期庾信的诗文，多是宫廷艳赋，史评诗文“绮艳”，主要指这一时期的作品。以绮艳之辞抒哀怨之情。庾信的生活经历，使这种美学追求得到充分实现的土壤，从而达到高于同时代人的艺术境界。 从东魏回梁朝后，他又出任东宫学士、 建康令。庾信虽然还未上过沙场征战，但他闻名天下的诗赋，已足够让敌将贼臣闻风丧胆，落荒而逃。正是少年英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二.

作为诗人的庾信在年少时便已成名，但在大敌当前时，身为大将的他却做了逃兵。侯景反叛作乱时，梁朝简文帝命令庾信率领宫中文武官员一千多人扎营于朱雀航(在今江苏南京镇淮桥东)。庾信36岁时，叛军攻建康。当时庚信正是建康令。简文帝命令庾信率领宫中一众文武守宫城。及至侯景兵到，他强装镇定，坐在城边啃着甘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当看到侯军人人著铁面，向城门袭来时，他见势不妙，假称己方寡不敌众而逃跑。后一年，叛军宋子仙攻下会稽，捉了庚信之父。宋子仙要庾肩吾马上作诗，不然就要杀头。肩吾挥笔而就，词采丰美，子仙于是让他做了建昌令。

又两年后，台城(今南京玄武湖边)沦陷，庾信逃到江陵(今属湖北)。就住在宋玉的旧宅。途中遇到景军攻郢州，景军吃了败仗，庾信就乘兴去拜访。当时的新任郢州刺史名叫萧韶，是庾信的老熟人。萧韶幼时家境贫寒，庾信很喜欢他，就供给衣食，关系非常不错。他乡遇故知，本应是其乐融融的场景，更何况庾信远远赶来。但今时不同往日，萧韶已成了大官，接待时并没有想象中亲切。用餐时，萧韶直接坐在了庾信的榻上，不顾辈分也就罢了，还带着一脸的傲气。庾信心生不爽，就借酒撒泼，把萧韶面前的杯盘碗盏丢了一地，肆意践踏。还将萧韶大骂一通。当时宾客满堂，众人瞠目结舌，萧韶满脸通红，弄的很不好意思。文人固然注重气节，但庾信此举无疑是失了礼数，有睚眦必报之嫌。同年庾信又痛失其父。这是庾信一生中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挫折，让他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完美。也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个文武全才呢？

此后的挫折就接二连三。梁元帝登基时，转授庾信右卫将军，并封他为武康县侯，又加授散骑常侍，奉命出使西魏。适值西魏大军进攻南朝，他只得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苦苦等候。魏帝早已闻其大名，南朝才子既然来了，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回。江陵陷落后，庾信不得不在西魏做了官。他在西魏任使持节、抚军将军、右金紫光禄大夫、 大都督继之，又被引荐为车骑大将军、 仪同三司。并且慢慢地官越做越大。孝闵帝即位后，封庾信为临清县子， 赐给五百户的封地；授予司水下大夫。他还离京任弘农郡太守。又升迁为骠骑大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 司宪中大夫，提升爵位为义城县侯。不久，任洛州(今河南洛阳)刺史。庾信精通以往的典章制度，为政简约沉静，下属官吏和百姓都过着安定和谐的日子。当时，陈朝和北周和好交往，羁留在对方国家的人士都被允许返回故国。陈朝便请王褒、 庾信等十几个人回去。高祖只放走王克、 殷不害等人。庾信和王褒俩都被留下而不遣返。接着，庾信被征召为司宗中大夫。南北朝少有安宁，再过两年，北周代魏。反正已经失节了一次也就不在乎多失一次，于是庾信又在北周为官。再一年，陈代梁，庾信的故国没有了。

从此，庚信只好更死心塌地留在北朝。被奉为文坛宗师。随遇而安。这一段时间，是庾信的诗文成就最突出的时期。受后世赞叹，其中成就最高的是咏怀诗。诗中情怀，征引古人，含混着为故国建功立业、早日归去的想法，不过因为懦弱，更多的透露出满腹的无可奈何，所咏也不过是空谈。还有一部分，就是为郊庙歌辞之类，为王室歌功颂德。虽然无奈，但也是份内之事。

庾信做官为政简静，吏民为安，又和赵滕诸王诗文往来，交若布衣之交，为群公作碑志。还有像王褒这样的同为降臣文情相当的朋友，无不表现其文人本色。滕王曾为其编《庚开府集》12卷。后人又陆续为之辑集，随辑随亡，早期的宫廷诗大多亡遗。

庾信63岁时，南陈要求北周让其回国，北周武帝没有答应，庚信由是断了回乡的念头。67岁庚信托病辞官。越年，好友赵滕二王被诛，这一年，是公元580年。

三.

庾信是由南入北的最著名的诗人，他饱尝分裂时代特有的人生辛酸，却结出“穷南北之胜”的文学硕果。他的文学成就，昭示着南北文风融合的前景周世宗、 高祖都很爱好文学，庾信特别蒙受恩宠礼遇。乃至赵王、 腾王几位王侯，对他更是多所应酬，款待备至，犹如百姓间的平等交往。众多王公的碑铭文志，多半拜托他撰写。只有诗人王褒和他不相上下，其余的文人就没有比得上他的了。

庾信虽然官位显达，名望显赫，但仍然经常怀有思乡的深情。于是，创作了《哀江南赋》表达自己的这种情绪。赋是这样写的：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唯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纵缔交；锄耨棘矜都，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唐代大诗圣杜甫，就写过＂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的诗句，对庾大师的同情敬佩溢于言表。明代大学者杨慎进一步发挥杜甫的观点，认为庾信的作品“绮而有质，艳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也”。当代的骈文学者，台湾大学的张仁青教授更是把庾信的《哀江南赋》称作赋史，即以赋体写成的史诗。认为足堪与杜甫的诗史相提并论。

从开篇的侯景之乱，到后来的萧家内战，再到后来江陵之变，揭示出就在短短几年间，战乱的各种形态几乎都出现了，百姓苦不堪言，人间惨剧丛生。前人总结过“春秋无义战”，不仅是春秋，哪一个朝代都是一个道理，得到的结果仅仅是无数次的“城头变幻大王旗”，如此而已。

庾信的“悲哀”，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不无危苦之词，唯以悲哀为主”。庾信多愁善感，悲哀多种多样，有哀痛自己身世飘零的，如“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有哀痛国家社稷危亡的，如“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有哀悼忠臣良将的，如“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还有哀痛遭难百姓的，如“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哀江南赋》中更多的是叙事，少有抒情和写景，但是他通过深厚的艺术功力，把自己的哀思渗透到叙事和描写当中，从字里行间都能透露出他的忧国忧民，让人被他的悲哀所感染。如果庾信没有被羁留北地，而是留在南朝，这么多经典诗赋就不一定会问世了。“国家不幸诗家幸”，是非功过，就由后人来定夺。

庾信暮年时有诗云，“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有时诗人就像预言家。像一只向北飞的孤雁，庾信再也没有归乡。

四.

唐代诗人杜牧诗云，“车书浑一业无穷，井邑山川今古同。戊辰年向金陵过，惆怅闲吟忆庾公。”公元581年，庾信病逝，隋文帝深切悼念他，赠予原来的官职，追认为荆州、 淮州刺史。立其子庾立为继嗣。八年后隋灭陈，分裂了近四百年的中国重归统一。再三十年后，一个国号为唐的帝国崛起于世界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