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1年英格兰农民大起义 | 简略分析其中的几个细节

欧洲历史上极少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1381年的英格兰农民起义，是非常罕见的，其中隐藏着太多的信息。

（1381年农民起义）

1381年5月，英格兰埃塞克斯郡的农民首先拿起了武器，反抗暴政。很快，农民起义蔓延开来，当时全国一共40个郡，其中25个郡的农民都参与了进来，声势极其浩大。

短短一个月之内，起义军就组织了庞大的队伍。他们推举瓦特·泰勒为领袖，6月份开始向伦敦进发。在坎特伯雷，瓦特·泰勒宣布，大主教苏德伯雷判处死刑，不久后就执行。之后，起义军烧毁了教会和贵族的相关文件资料，把他们的家产和牲畜低价卖给了附近的农民。

1381年6月13日，起义军到达伦敦。伦敦的底层市民打开城门迎接瓦特·泰勒，整个城市迅速被控制。国王理查二世和随从被包围在伦敦塔中，无计可施。

很快，瓦特·泰勒开始和理查二世谈判。国王被迫接受了几个条件，比如废除农奴制，赦免起义者，之后每英亩土地只收4便士地租，自由贸易等问题。在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大多数的农民起义军离开伦敦，回到了家乡。

但是，依然有3万多名来自肯特郡的贫苦农民不愿离开，他们希望争取到更大的权益。结果，瓦特·泰勒和国王进行了第二次谈判，这次他们提出的要求是：废除贵族领主和教会的相关特权，没收教会地产分配给农民……但是，谈判还没有结束，伦敦市长和国王的一名随从就忽然发动袭击，刺杀了瓦特·泰勒。

领导者一死，起义军瞬间溃散。国王理查二世开始反扑，各地贵族也组织武装力量报复农民，起义彻底失败。

1381年起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风起云涌又迅速溃败。而这其中，隐藏着很多不可思议的细节。

（理查二世剧照）

首先，这次起义的导火索非常奇怪。

现代学者在总结1381年农民起义的时候，往往先谈及黑死病。14世纪中期流行的黑死病，杀死了英格兰近一半的人口，导致劳动力锐减。按理说，活下来的人被雇佣工作时，应该获得更高的酬劳。但是，《劳工法案》规定，劳动者只能按照黑死病之前的标准领取酬劳，这引起了广大农民的不满。

但是，这不是直接原因。后来英格兰所征收的“人头税”，才真正点燃了起义的导火索。这个人头税，就是第一大重要细节。

因为当时的英格兰，几乎没有开征人头税的条件。人头税的必要条件就是详尽的人口统计。但是，整个欧洲在这一方面都是一片混乱。所有欧洲史研究者都清楚，在16世纪之前，欧洲的人口统计非常不准确。

比如1614年教皇保罗五世颁布《罗马礼典》之后，意大利的各教区开始记录每年领复活节圣餐的教民信息；1628年瑞典路德派的牧师才每年登记教区居民的受教育情况；1406年法国南特教区开始进行洗礼登记……

实际上，真正进行人口粗略统计的，大概只有教会了。从上面的例子也能看出来，教会也仅仅是统计信徒的信息。也就是说，中世纪欧洲一直都没有完整的人口统计数据。

基督教世界的社会基础是家庭，一直以来的征税也是以家庭为单位的。直到16世纪，欧洲官员统计人口和征税，都还是以“灶”为单位——1662年查理二世开征的壁炉税，也是以室内壁炉的数量征税。就算是17世纪末开征的窗户税，也和一个家庭的人口数量无关。

理查二世开征人头税，意味着大规模的人口统计，在黑死病造成农村死亡率超高的时代，本身难度就非常大。再加上农民一般是附庸于贵族领主和教会的保护之下，人口统计实际上是动了教会和贵族的奶酪……

当然，这一点也能勉强解释，毕竟英法战争的失败让理查二世穷到发疯，开征人头税也是逼不得已。（1989年开始，英国政府再一次征收“人头税”，结果激发民怨，成了撒切尔夫人下台的一个重要因素。）

这次农民起义的第二个细节，就是组织性太强。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英格兰25个郡的农民全部揭竿而起，追随瓦特·泰勒造反。

14世纪的欧洲各国的农民，几乎完全被固化在土地上，谈不上什么流动性。更糟糕的交通状况非常差，两地之间的交流，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

即便是到了17、18世纪，英格兰的交通状况依然很差。《企鹅欧洲史6》中有相关的记载，比如从曼彻斯特到伦敦，“道路长达300千米，公共马车在途中需要换17次马”。公元1700年的时候，从埃克塞特到伦敦需要的时间，长达10天以上。

一直到18世纪中期，一份报纸才骄傲的宣称：“不管多么不可思议，载客马车实际上可以在离开曼彻斯特4天后抵达伦敦。”

我们可以想象，1381年的交通状况，只会更差。这样的话，英格兰农民是如何在一个月内组织起25个郡的起义，而且都步调一致的归瓦特·泰勒指挥？

如果没有提前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计划和联络，这在中世纪的欧洲是不可能实现的。要知道，当时的农民暴动，最夸张也是捣毁贵族的庄园，大多数人都直接跑到山里当强盗去了。

这一次的农民起义，迅速爆发，迅速团结起来，而且目标一致的直指伦敦。虽然有“疯教士”约翰·保尔等人的四处抨击封建制度的不平等，酝酿了农民起义。但依然很难解释这么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是怎么组织协调的——必然有人做了长期的准备工作，这种准备工作，可不是几个农民有时间和财力能完成的。

再说说起义领袖瓦特·泰勒。这个人其实也很有意思。

（瓦特·泰勒之死）

关于瓦特·泰勒这个人，几乎找不到什么资料，他是被起义军推举为领袖的，没有人怀疑他的能力和判断，各个地区的起义队伍都听从他的指挥，跟随他直扑伦敦。

我之前的一篇文章分析欧洲农民起义时，重点介绍起义领导人的特点。以农民为领导的起义，一般规模较小，而且很容易转变为“盗贼”；目标性较为明确的，领导人一般都是贵族领主、骑士甚至教士。其实这一点很容易理解，中世纪的欧洲的识字率非常低，几乎所有农民都是文盲，部分贵族也不会读写。书籍和教育都牢牢的掌握在教会的手中，教士学习的，也仅仅是宗教书籍内容。

可以说，14世纪的英格兰农民，有文化的非常罕见。而我们从瓦特·泰勒向国王提出的条件中，可以看出他绝不是一般人。瓦特·泰勒更有思想，更有领导能力，目标性更强。当然，百年难遇的天才也可以解释——更大的可能性是他的背后有人支持和指点。

另外一个细节，就是瓦特·泰勒与国王的谈判内容。

农民起义军保持了极大的克制，把国王牢牢围困起来之后，并没有选择直接攻打，杀死国王，而是选择了谈判。

谈判分为两个阶段，农民们第一阶段提出的条件主要是废除农奴、赦免起义者、降低地租、自由贸易；第二阶段提出的条件是，废除贵族领主和教会的特权，没收教会的地产分给农民……

比较一下，两个阶段到底有什么差别？

第一阶段的条件，明显更实际，更容易实现。随着黑死病席卷各地，大量农民死亡，劳动力已经成为了稀缺资源，城镇工坊也在用较高的薪酬吸引着农民。也就是说，农民们要求废除的农奴制，客观上已经要自然消亡了——国王和领主心里都清楚，这是无法改变的大趋势，所以可以答应。而赦免起义者和降低地租，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最需要我们注意的，是自由贸易。

一支农民起义军，专门提出了自由贸易，说明他们的背后，一定有新兴资产阶级的支持。

所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1381年的英格兰农民大起义，“幕后黑手”应该是新兴资产阶级。也只有他们，有财力和实力，联络英格兰各地的农民，组织他们达成统一的目标；也只有他们，才能给予瓦特·泰勒各种支持，尤其是一些具体的“建议”。

而这些新兴资产阶级想得到的，就是贸易自由。

当国王答应了第一阶段的条件之后，大部分的农民起义军都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对于他们来说，降低地租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而留下的起义者，进一步提出了废除贵族和教会的特权，分了他们的土地——这种伤筋动骨的条件，国王绝不可能答应。

从当时的实际情况来说，瓦特·泰勒第二阶段提出的条件，太过于异想天开。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获得“贸易自由”的新兴资产阶级，已经无意继续闹下去，他们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标，离开了。

但是初战告捷的农民军，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提出了不合实际的条件。瓦特·泰勒被刺杀之后，数万农民起义军迅速溃败，也正好说明了他们第二阶段的谈判，没有了新兴资产阶级的支持，缺乏统一的领导和调度。

看看最初的一呼百应，浩浩荡荡直接开进伦敦，围困国王，仅仅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就取得了这样的战果——和最终的结局，差距是否太大了？

所以个人猜测，这一次，农民起义军又成了“棋子”。然后，新兴资产阶级慢慢发展壮大，开始了自己的崛起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