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你们对暴力一无所知

很多人看《水浒》是否有这种感觉，看到宋江会觉得十分窝火，但是如果我们看到李逵，就会觉得特别解气，甚至还觉得可爱。

李逵崇尚暴力，他依靠暴力来对抗权力。如果一个社会当中权力没有约束，如果还有人天真的用法律来维护自己的权力，那就太天真了。就比如李逵杀殷天锡，北宋当时的社会环境，太尉作恶与朝廷之上，知府呢作恶与州府之间，而衙内多作恶于市井之中，这是一个利用权力从上之下作恶的社会。殷天锡的权力来自知府高廉，而高廉的权力来自京城的高太尉，因此殷天锡依仗他姐夫的权势，横行乡里，人们都称他为花花太岁。

这个花花太岁听说柴皇城家里有个花园水亭，就想占为己有。于是便命令柴皇城一家三天内给搬出去，他要来住。这就是权力的逻辑，但是柴皇城是谁？他可是拥有先朝的丹书铁券的世家。宋太祖赵匡胤陈桥之变中，从柴荣手中兵不血刃取得政权，为了厚待柴氏家族，柴家人除了谋反，其他任何罪行都可以赦免。即使有谋反这类大逆不道的罪行，也不要连累其他亲属。

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记录，赵匡胤秘密刻了一碑文，这个碑文被称为誓碑，是要求后世所有皇帝都要来这儿跪拜默诵。碑文是什么呢？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因为每次只能皇帝一人进去，而且房间始终锁着。后来靖康之变，金兵攻占了开封，这个锁碑文的房间被打开，里面记载着三行誓言：

第一行：“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第二行誓：“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第三行誓：“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这就是丹书铁卷的由来，赵匡胤对于篡夺柴家江山心生愧疚，但是这事又不能公开，因此用“丹书铁券”来保护柴荣的子孙。

你看如此有分量的法律文件是不是可以抵抗权力呢？我们看到到了第三天，殷天锡带着随从，来到柴皇城家里，殷天锡在马上问柴进为什么不搬出去，柴进说不是不搬，等到柴皇城断七，办完丧事再搬出去。把一家欺负成这样，柴进还希望用事理来沟通，都没有想过采用暴力。

殷天锡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枷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

柴进道：“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着先朝的丹书铁券，谁敢不敬？”

殷天锡大怒道：“这厮正是胡说！便有丹书铁券，我也不怕！左右，与我打这厮！”

在公权力面前，没有任何道理可以讲。最可怕的是这些面对邪恶的时候，还幻想公道，还幻想道德。柴皇城都被欺负致死的时候，柴进还信任“丹书铁券”国家法文。

但是所有这些公权力，在李逵面前都是无视的，李逵大吼一声，把殷天锡揪下马，一顿猛打，柴皇城与殷天锡讲道理，柴进也是讲道理，都是讲不通，殷天锡只认拳头。而殷天锡的那些随从，看似威风，但是在绝对暴力面前，都是花架子。

刚才那么强横的殷天锡被李逵一拳打得起不了身，甚至连镇关西一点骨气都没有，这些依附在公权力恶霸，形同纸老虎，只能虚张声势。

我们再看看2019年2月25日西安女车主维权事宜，如果按照法律程序，奔驰车4S店哪怕事理上多么理亏，但是在所谓的“法律”面前，拥有践踏道德的公权力。如果此时天真的以为可以依靠法律，那将和柴皇城、柴进一样，被无情践踏，蹂躏。而社会舆论虽然暴力，但是简单直接，像李逵的拳头，把奔驰背后的势力击毁的体无完肤。

因为李逵相信，这个世界当权力不受约束的时候，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殷天锡背后有知府，有太尉。奔驰4S店背后，有强大的律师团队，甚至部分公权力，动一发而牵全身，怎么会估计你这个个人的利益。

《正义论》的作者罗尔斯，在哈佛讲课的时候，被学生问到如果正义遇到希特勒以后，如何构建这个复杂的体系，如何用理性分析，讨论？罗尔斯回答的也是简单直接，杀了他，这是我们讨论正义的前提。因为绝对权力面前你不可能用理性去讨论，而此时只能像李逵一样诉诸暴力。

我们从道德看，李逵绝对是一个恶人，他杀人如麻，他对于个人生命没有思考怜悯之心。他甚至在杀人的时候是非常轻松的，他杀黄文炳、杀罗真人、杀罗真人的童子、杀小衙内时候都是笑着的，如果我们现实之中遇到这样的人，是非常害怕的。

在江州劫法场，他杀死的官兵与百姓达到500多个。三打祝家庄中，李逵杀红了眼，直接又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并且还来到宋江面前请功：”祝龙是兄弟杀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厮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来请功。”你看有多么冷血。

这种残暴来自底层的丛林法则，我们在《三体》里看到，外星文明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对你产生怜悯，而放过你，只要是猎物，就没有差别。这种暴力源于人类原始的冲动，毫无利弊的衡量，随时随地自然生发，不会有选择一视同仁，是人类没有文明之前，最原始的野蛮。

我们看李逵杀杀罗真人，他半夜睡不着，摸到山上，便砍了，杀完之后碰到道童，也是顺手的事情，当他回来之后居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样，呼呼的睡着了。我们再看啥黄文炳那段。

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说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掇撺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好汉做醒酒汤。

血腥的画面，而李逵始终是笑着的，我们在李逵的行为背后看到的是更为深刻的东西，那就是诉诸武力的野蛮。暴力可能是一种动作，也是一种心理，而野蛮是一种态度，一种没有文明意识的、原始的、趋利避害的、自然抉择的观念。在李逵世界里没有良知，他是一个自然人，所以，他有时候很可爱，因为他自然，毫无做作，毫无心机，简直是赤子之心。他这样的时候，魅力几乎是不可抗拒，我们对他的喜欢也简直是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