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精神回归的先锋 | 耿 雪：我们都是在面对当下时代很多的变化

　　耿雪

　　GENG XUE

　　2007 年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学士学位；2014 年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硕士学位；2013 年德国卡尔斯鲁厄艺术设计学院交换研究生。现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作品涉及陶瓷、雕塑、绘画、影像等不同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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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作品是要面对全世界不同的人。作品在国外展览时，有披着白头巾的穆斯林少年坐一排认真观看，我就特别感动，你会发现作品应该是一种世界的语言，自身的文化、传统修养可以不断营养自己，但是在作品中不要卖弄或是利用它。我觉得这跟一个人的价值观、世界观特别有关系，就是我认定什么样是对的，什么样的作品是我应该做的。』

　　——耿雪

　　耿雪 寻音－装置局部 视频、综合材料装置 尺寸可变 2016

　　耿雪作品《海公子》

　　耿雪：我们都是在面对当下时代很多的变化

　　采访人_ 于海元

　　库艺术= 库：您的作品尝试的媒介很多，在媒介的背后，你的艺术表达的核心是什么？

　　耿雪= 耿：现在回看一下做过的作品，感觉是有几条主线，一个是和传统的关系，如何把传统运用到作品中有很多新的考虑，我本身也比较喜欢做陶瓷，做了几年觉得陶瓷比较难以把自己打开，陶瓷很有意思，工艺跟艺术之间的界限很微妙，但当代艺术其实对陶瓷也有偏见，虽然国外当代艺术家也有很多做陶瓷的。

　　研究生我报考的是徐冰老师，他的“天书”从中国文字中转换出来，而且又表达得那么好，那么有创造力，他是在寻找中国文化核心的东西。你毕竟是一个中国人，如果没有本土性，肯定就没有世界性，但是又不能狭隘的认为只有我们本民族的传统是最好的，我们是世界多元文化中的一种，只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可能对这种方式最有亲切感，也最容易理解，你的身份决定了做艺术必然会从自己的传统中接受很多影响。

　　研究生期间我还去了德国做交换生，当时就读的是很有名的新媒体跟设计类学校，当时也上了很多电影课和声音课，觉得很有意思，在那边拍了三个实验小短片。后来回学校做了研究生毕业创作《海公子》，其实艺术很多是跟技术与技艺有关，材料、视觉跟想法是共同传递的。陶瓷我很熟悉，也喜欢电影镜头的视觉语言和电影里的那种文学性。

　　第二个线索，是对当下世界的具体感知和表达吧。随着年龄增长，20 多岁时更多是寻找自我，总是在找我到底想要什么；30 多岁的时候，会发现自我纠结的东西没有那么强大了，反而会跟世界上其他人有一种共同命运的感觉。我们都是在面对当下时代很多的变化，就像今年威尼斯双年展的主题，你会感觉今天的世界有很多不安，很多变动，科技、政治、战争、生物基因等等，世界由我小时候那种开放的趋势又变成了大家都在搞商业壁垒和民族主义，西方的价值观也在崩塌，经济不景气，所以这个世界变化特别快，文化艺术这些也感觉是失语的无力的。我后来创作的作品都跟对整个世界的感触有关，像为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所做的《金色之名》，从中很明显的能看到一种人类共同命运的感觉，当然它作为作品是有模糊性的，并不是单向度的表达。

　　《童年是人生更美好的阶段》跟去年我看有关叙利亚战争报道的感受有关。一个国家受到这样的摧残，最终是人在承受苦难。但是人类又无法避免战争，人性诱发冲突，然后也要自己去承受。这个片子的素材2016 年就拍了，只是去年才又把它做成作品。我们系每年都会扔很多雕塑垃圾，石膏、木头从高空坠地的声音在建筑物里回响，很像那种巷战枪战的声音，我当时录下来就觉得特别强烈。年轻学生们砸东西的时候是很兴奋的，一个学院内部砸东西的那种氛围和状况，其实跟外部世界在感觉上有很多微妙的联系，人本身的能量，跟材料和对世界的破坏之间有很多联系。这一线索的作品和传统已经没有什么太直接的关系了。另外还有几个作品也是这个线索里的，比如《苏格拉底的广场》《失窃的孩子》，还没有完成，在整理和计划中。

　　耿雪 海公子 瓷雕塑装置 瓷、玻璃 尺寸可变 2014

　　库：很多艺术家求学时都有模仿西方的阶段，到了国外之后开始思考跟本民族文化的关系。而你则恰恰相反，最早的《韩熙载夜宴图的一种表述》跟后来的《海公子》与中国古典文化有关，随着后来国际展览和交流增加，你的作品反而越来越不强调自身的文化身份，关心的命题也不太有地域国族的界限。我感觉这似乎是年轻一代跟以前的艺术家们的一个区别？

　　耿：本科时是很本能地做东西，没有考虑说要在西方人眼里呈现一个中国面貌，就是觉得要研究中国自己的东西，因为你不了解。当时跟雕塑系主任吕品昌老师去景德镇考察材料，就觉得陶瓷的材料特别有魅力，好几十种工序，每个年代、朝代的样式、材料、创作方法、花纹或者釉质都不一样，太好玩了。从那时起我就尝试做小的陶瓷，当时学院里老师们很喜欢，觉得很有传统的味道，但是又不太一样，其实在那个阶段并没有什么文化判断，但是有一些直觉，想做从传统出发的作品，就是很本能地这样去做。

　　但是随着越来越多接触外界，你会觉得尽量不要抱有一种固定的价值观，要考虑你的作品跟时代的关系，尤其是在今天。如果世界变得有民族主义和保守狭隘的倾向的话，我们的作品就更不应该说我是中国的，或者我是日本的，我是美国的，每一种文化都很伟大，比如像埃及文明太伟大了，比中国早几千年就已经那么恢宏了，我在当下面对的是这样的世界，就不该去再强调哪个，文化艺术本来就不该是随波逐流，而应该是有一种纠错能力，哪怕它的能量是小的。

　　我们的文化里有太多有魅力的东西，无论文学或艺术，但是你的作品是要面对全世界不同的人。作品在国外展览时，有披着白头巾的穆斯林少年坐一排认真观看，我就特别感动，你会发现作品应该是一种世界的语言，自身的文化、传统修养可以不断营养自己，但是在作品中不要卖弄或是利用它。我觉得这跟一个人的价值观、世界观特别有关系，就是我认定什么样是对的，什么样的作品是我应该做的。

　　耿雪米开朗基罗的情诗视频 尺寸可变 2015

　　库：你本科读的是雕塑系，其实完全可以变成一个雕塑家，包括后来到版画系，做陶瓷、影像等等，其实在媒介上是不断转换的。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艺术实践的道路？

　　耿：我觉得特别顺其自然，这个肯定跟性格有关，我从小就是跳来跳去，一直都想变。小时候折纸，捏泥，画画什么都玩，附中时一直画画，大学就选择了雕塑，其实还想过考清华建筑系，我就总是想去跨越一些东西，反而会刺激你的思维，或者让你对原有的东西有新的刺激。报考研究生的时候，我也想过去考北大哲学系什么的，因为想看的书很多，在文化上想了解的特别多，感觉这比画几笔画更有意思，但是后来分数太高就放弃了。研究生期间出去交换，我选的是多媒体学校。我觉得这是性格，比较喜欢在变动中去寻找世界的联系。

　　我的作品也都不是特别明确的讲一个事儿，像《米开朗基罗的情诗》里也有很多线索，其中有我的表演，有米开朗基罗写的诗，还有一个做雕塑的过程，它们都是相互穿插，这里面就有一种模糊性跟开放性的阅读空间。它的每一个因素指向的可能都并不是我真正想说的，我在说的可能是另外一个事儿，不是能用文字表达的。东打西打，但那个东西可能只能是在字里行间的空白处显现，直接说出来的都不是，我觉得这是创作有意思的地方。

　　耿雪 童年是人生更美好的阶段 屏幕快照 2018-06-03 下午7.45.47

　　耿雪 童年是人生更美好的阶段 屏幕快照 2018-06-03 下午7.44.52

　　童年是人生更美好的阶段 2018 影像截屏

　　库：《海公子》比较有名，好奇的是，一般毕业创作大家都倾向于做一个总结性的，指向尽量明确，可以向老师和观众呈现自己所学的作品。因此往往毕业创作都比较具体和标准化。而《海公子》虽然很强烈，但恰恰具有多义性，指向性并不特别明确化，当时是怎么想的？

　　耿：我想这个作品主要还是研究生阶段跟徐老师交流的多，他对我还是有很多本质性的启发。他会提出很高的要求，比如你拍这个影片就得是以前没有人拍过这样的，那才有意义。也就是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你得去找这个角度。我后来确实就在找这个角度，我觉得好像也基本上做到了。电影是光影的艺术，没有光就没有电影，电影的光影是在一个时间轴上的，或者它也存在于每个图像里。陶瓷这种物理材质的光又特别特殊，这跟雕塑材料有关系。但是我又不是用一个实物去表达，而是借助影片流动的时间轴里的光影去跟陶瓷的光结合。操作时在技术上还是想了很多办法，这个作品虽然做得特别累，但是做完觉得挺开心的，确实尝试到一些东西。

　　耿雪 《海公子》瓷雕塑短片 高清视频 2014

　　耿雪 寻音－装置局部2 视频＋综合材料装置 尺寸可变 2016

　　库：这次你受邀参加吴洪亮老师策划的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主题展，吴洪亮是研究齐白石的专家，但他也强调本次威双中国馆的作品，看上去甚至分不清是哪个国家做的，但又有东方的味道。

　　耿：开始我们也聊过，看法还挺一致的。艺术我觉得是一种世界语言吧，而且你越是特别强调自己的传统，好像越不自信，越不是一种平等对话。骨子里带出来的才对，但是又不是被贴标签的，尤其在那个场域。

　　库：关于陶瓷的作品，你以后还会继续做下去吗？

　　耿: 会，我特别喜欢陶瓷，现在每年都去景德镇，那边也留了一个工作室。做陶瓷很有趣，有劳动，有手艺，只是有时候做陶瓷太容易陷入一种审美和愉悦的状态，有时候会觉得挺“无脑”的，没有那么刺激。做《金色之名》比较顺利，因为你也没法在这种展览上找刺激，不可能做得太实验，太实验就不能完整了，毕竟是要求完整作品的重要展览。我有很多作品，像《童年》《寻音》《失窃的孩子》《苏格拉底的广场》以前都没做完，但也正因如此，它会有一种刺痛你的东西一直在给你提问，像是一种长期写作，要持续去想，这也挺有意思的，这几年陆续会做完。

　　耿雪 金色之名 视频截屏11 2019 摄影：刘大鹏

　　耿雪 金色之名 视频截屏14 2019 摄影：刘大鹏／泥塑：甘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