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破“国字号”大案 曾救下满屋人性命

乌国庆 1936-2019 出生于内蒙古，研究生学历，刑事技术高级工程师，公安部首批八大特邀刑侦专家。

乌国庆在案发现场寻找破案线索。早年间，各项刑侦技术不发达，干刑警最注重的就是在案发现场抓住蛛丝马迹找到侦破案件的突破口。

南都人物给你好看

乌国庆 1936-2019

出生于内蒙古，研究生学历，刑事技术高级工程师，公安部首批八大特邀刑侦专家。1997年3月退休后被公安部刑事侦查局回聘，一直战斗在侦破大案要案的第一线。凡是公安部挂号的大案他几乎都参与过侦破，如上世纪80年代的“二王”、“三张”案件；90年代的浙江千岛湖24名台胞被杀案、武汉长江大桥公共汽车爆炸案；2000年以后的大连“5·7”空难、张君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等特大和疑难案件。被誉为“中国当代的福尔摩斯”。

逝者

师傅乌国庆走了，对于公安部刑侦局程伟来说，这几天不知怎么过来的。

自20世纪初，程伟就跟着乌国庆从事公安刑事侦查，见证了师傅破获多起大案要案：辽宁省大连市5·7空难案、周克华苏湘渝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陕西省横山县“7·16”爆炸案……

被誉为“中国福尔摩斯”的公安部首席特邀刑侦专家乌国庆，一生破案无数。

几天前，程伟参加师傅的追思会。会上，这个大男人没忍住当场流下了眼泪。

2019年6月24日，乌国庆因病逝世，享年83岁。6月30日，乌国庆的遗体告别仪式于北京市八宝山举行，这位被公安部内部人士称为刑侦领域一代宗师的人，就此正式告别，唯留传奇的一生在此间回响。

“现场”真功夫

废墟中筛出大案关键线索

1936年，乌国庆生于内蒙古，从大草原走出来，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刑侦专家，也是公安部首批八大特邀刑侦专家之一。凡是公安部挂号的大案他几乎都参与过侦破。

上世纪50年代初期，国家为了培养少数民族干部，14岁的乌国庆被送进原热河省承德卫生学校少数民族班学医，学文化。1954年，乌国庆前往上海学习法医，一年后，又进入司法部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攻读研究生。

同年，19岁的乌国庆参加工作，就此走上了刑侦路。

刚参加工作时，乌国庆曾在上海实习，第一次参与一起纵火案的现场勘察工作。在案发现场，他手里拿着写有现场勘查程序的卡片，按照书本上的程序准备逐条进行现场勘查，结果复杂的现场弄得他满头大汗，无所适从，同仁们也被这个“高材生”弄得直摇头。

此后不久，上海郊区又发生了一起中年妇女上吊案。乌国庆跟随警方赶到现场，看到一名妇女吊在树上，脚上的袜子是新的，却没有穿鞋，他与几名同事都认为是自杀。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却看出了端倪，分析说：死者的家离上吊的地方要经过两块青豆地，如果是走到这里，袜子的颜色至少和现在不一样；而袜子是崭新的，说明她不是自己走过来的，而是别人把她弄来放上去的，所以死者不是自杀，是他杀。

此前的窘境和老刑警的分析，给了乌国庆极大的触动。此后，重视现场勘验，成了乌国庆一生坚持的原则。

“无论案件发生在冬天还是夏天，乌老都要第一时间奔赴案发现场，有洞钻洞、有门钻门，就是要看现场，亲自听亲自看亲自闻。”乌国庆在公安部刑侦局的同事孙劲峰告诉南都记者。

学生程伟回忆，1998年，当时还是地方警察的程伟首次见到了乌国庆。作为正局级干部、享誉中外的专家前来办案，本可以只负责动动嘴指导工作，乌国庆却主动要求亲自去查看现场。

刑侦案件多是恶性案件，现场往往是血肉模糊。作为地方警察，程伟陪同乌国庆前往荒郊野外勘查爆炸案现场，乌国庆却毫不在意，一遍一遍反复跑。到了现场，乌国庆对案件的细节都亲自上手。

程伟不解，忍不住问乌国庆为何坚持要看现场，乌国庆回他：“警察一定要对每一起案件负责。”在乌国庆的努力下，爆炸案顺利告破。

正是凭借对勘查现场的重视和日渐积累的丰富现场勘查经验，乌国庆曾在侦破“二王”持枪杀人案、新疆系列恐怖爆炸案、吉林博物馆特大纵火案等侦查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到了上世纪80年代，乌国庆已是闻名全国的刑侦专家。

对这一点的坚持，乌国庆在退休后也未放松。

2005年12月，河南省鄢陵县曾发生长途客车爆炸案，造成11名乘客死亡，当时一些专家倾向认定是一起意外事故，是机械故障。已经69岁的乌国庆作为公安部返聘的刑侦专家再次亲临现场，在寒冷的冬季，他组织警力将现场所有的残留物收集起来，用水洗，用筛子筛，仔细辨认物件。年轻人都受不住了，乌国庆仍坚持不停拿着小筛子在堆成山的废墟里筛物证。

经过三天三夜的奋战，侦查组终于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石英钟零件并据此判断是人为的爆炸案，最终为查明犯罪嫌疑人指明了方向。

大案“定海针”

曾在疑犯家中救下满屋人性命

追寻真相，不畏艰苦。正是乌国庆这样的精神，打动了曾在地方工作的程伟。而后程伟从地方调入公安部刑侦局并有了与乌国庆共事的机会，第一次随乌国庆出差便是去重庆侦破一个恶性爆炸案。

程伟随乌国庆到了犯罪嫌疑人的家里，却意外发现停电。为方便侦查，警察当时就准备把家里的电源合上，只听乌国庆大喊：别合！我们还是用自带的电。

之后，程伟随乌国庆在现场仔细勘查发现，疑犯家里的床头柜以及二楼的电力管下早已藏有20余公斤的炸药，且爆炸装置与电源相连。“当时若合上电源，后果不堪设想。”程伟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也对乌国庆佩服不已。正是由于乌国庆丰富的刑侦经验，救了满屋子人的性命。

对乌国庆丰富的刑侦知识，刑侦局的柳佳也深有体会。

柳佳曾随乌国庆到海南侦查一起爆炸案。到了爆炸案现场，在一遍遍的调查中，工作组发现了一件像鱼骨头一样软软的东西。在场无人知道是何物，唯有乌国庆一眼认出，这是摩托车蓄电池残片。

“这个应当是利用摩托车遥控器制作的遥控爆炸装置，说明嫌疑人离得不远。”

乌国庆立刻作出判断，很快，公安机关就破获了该案。

在公安部刑侦局局长刘忠义看来，经验老到的乌国庆，可谓是破获大案要案的“定海针”。“有他在，就安心一些。”

2012年，周克华苏湘渝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震惊全国，嫌疑人逃窜作案。当时的乌国庆，身体已经不适宜继续在一线工作，但刘忠义遇到麻烦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乌国庆，向他请教如何找寻嫌疑人的藏身之地。

乌国庆告诉他，任何案件侦破都要注意犯罪分子的生活史，“周克华是重庆人，一直在重庆生活，应该就藏匿在附近”。

刘忠义听取了乌国庆的意见，之后公安部门果然在重庆沙坪坝找到了周克华，并当场将其击毙。

学习到终老

是神探是良师也是杂家

乌国庆一生破案无数，有不少人猜测他是不是具有特殊的第六感，才能侦破如此多大案要案。

他当然不是天生神探。

在学生柳佳看来，乌国庆特别善于从大量复杂的案件中总结经验不断学习提升，而在同事孙劲峰眼里，乌国庆的综合思维判断力极强，越复杂的案子越能突出其优势。

乌国庆曾在自述中写道：“这么多年参与案件侦办的过程，也是不断学习的过程，每一起案件侦破后，我都要与办案人员反复沟通交流，分析得失，研究犯罪特点，总结犯罪规律，力争有一些新体会、新收获。也正是有着这些点滴的积累，才有了所谓的‘第六感觉’。”

自从乌国庆逝世后，曾在公安部刑侦局工作多年的仵建民头脑里常闪现一个个画面：那是很久之前他跟随乌国庆去内蒙古办案，当时一起杀人案中疑似被错判，乌国庆复查后发现误判的可能性很大。“当时他很难过，但没有说更多。”

那是仵建民第一次看到乌国庆流泪。“工作尽不到责任，人的生命就没了。”这句话也一直被仵建民铭记于心，“远胜于他教我如何办案”。

乌国庆也曾这样写道：“很多人猜测我是否具有特殊的第六感觉，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捷径，感触最深的只有两个字‘责任’……责任大于天，人命大于天。要慎重，不能有一点点的疏忽。因为我们的一点点疏忽，都极有可能带来对党声誉的损害，对法律尊严的亵渎，都有可能引发对社会公平正义的质疑，造成对人民警察的不信任。”

多位与乌国庆打过交道的人士都认为，正是基于这份强烈的责任感和不断学习探索的能力，乌国庆才能终成刑侦领域的一代宗师。

2003年，乌国庆被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模称号，2011年，75岁高龄的乌国庆荣获公安部和中央电视台联合主办的第四届“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称号。组委会给乌国庆的颁奖词中称：“走进乌国庆的世界，就像翻开一部共和国的刑侦档案。”赞誉其“既是身怀绝技的神探，也是诲人不倦的良师”。

在同事孙劲峰眼里，乌国庆不仅是刑侦领域的专家，也是一个不断学习的杂家。他介绍，实际上乌国庆不仅精通刑侦、也对痕迹检测颇有研究，同时有非常深厚的法医学基础。

孙劲峰回忆，21世纪初期，当时互联网刚开始兴盛，近70岁的乌国庆不会用电脑，就跟着年轻人一起从打字学起。

为提升全国刑侦技术水平，彼时的乌国庆还要到全国各地讲课，讲课需要做PPT课件，乌国庆不会就一点一点地学。他对自己的课件要求严格，从来不重复使用。

有时候，办案现场也能成为乌国庆的教学基地。“比如爆炸案案发现场，有很多电线、电器，一般经验浅的很难判断出来哪些是爆炸装置的残片，乌老不仅自己能看出来，往往还带着我们边干边教。”仵建民说。

教课之余，乌国庆也没放弃学术研究。他曾与人合著多篇学术论文，还参与《刑事侦查学》、《爆炸犯罪对策学》、《爆炸现场勘查的组织与指挥》、《爆炸案件指挥员培训班和侦破命案培训班教材》等统编教材的编写审定工作，曾先后被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和浙江、江苏、江西、云南、河南省警官学院聘为客座教授。

乌国庆所撰写的讲课稿实用性很强，深受基层民警欢迎。一位曾经听过乌国庆讲座的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向南都记者回忆，乌国庆曾于法大开讲《从刑侦案件看传统侦破方法》，不大的教室里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当时的乌国庆虽已是耄耋之年，却仍是精神矍铄谈吐清晰，两个小时的课堂，满满都是干货。

最怕“添麻烦”

唯一奢求就是出差回来搓个澡

乌国庆的卧室里整齐地放着3个旅行箱，这是老伴曹秀彭此前为方便他出差特意准备的。

曾有媒体统计，乌国庆在外的出差天数每年可达200天以上。曹秀彭感慨：“他出差办案的天数，比我上街买菜的次数还要多。”

程伟回忆，作为部里的专家，乌国庆出差本可以享受更好的待遇，但每次出差，他会再三跟地方强调，自己遵守三不原则：不抽烟不喝酒不旅游，吃住行一定要最简单的。

在少林寺旁破案未进过寺，在西安出差未看过兵马俑。这是流传在刑侦圈的有关乌国庆的故事。

程伟曾多次跟随乌国庆出差，“白天呆在现场，晚上吃完饭就回房间研究案子。”程伟说，师傅总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旁的一概不做。

刑侦办案需要长年累月泡在现场，多是荒郊野外，条件艰苦不说，有时尸臭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因此，乌国庆有个小习惯，就是结束办案后会去澡堂搓个澡。程伟称，这是师傅唯一奢侈的要求。

乌国庆平日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2005年，他到黑龙江出差，当时刘忠义还在黑龙江省公安厅工作。乌国庆去的时候穿的是短袖，天气转凉，刘忠义怕他冻着，就买了一件260块的夹克衫送他。乌国庆反复问多少钱，最终把钱还给刘忠义才罢休。

骑着二八自行车穿梭在北京城，没人知道这位衣着朴素的老头就是公安部赫赫有名的首席刑侦专家。就连去机场赶飞机，乌国庆也舍不得坐的士，总是骑着自行车到公主坟再坐上机场大巴赶赴机场。

老伴曹秀彭是乌国庆当年读研究生时的同学，两人共同走过了50多年的岁月，感情甚笃，对于乌国庆繁忙的工作，妻子也给了极大的支持。谈及丈夫，曹秀彭有怨言但更多是骄傲。“乌国庆吃得好，睡得好，工作也干得好。”曹秀彭说。

乌国庆的儿子在国外，退休后他本可出国与孩子团聚，至今这个愿望也未能实现。

这几天，程伟耳边总是时不时地响起以往办案结束后师傅的那一声吆喝：“走，咱去搓个澡。”

以往，师徒俩历经血肉模糊的案发现场，侦破案件后总要回家第一时间洗洗身上的臭味和疲惫，再投入新的工作。为此，程伟习惯了出差带一条搓澡巾，而如今办完案，却再也没人叫他一起搓澡了。

出品：南都采编指挥中心

统筹：南都人物新闻工作室

采写：南都记者 蒋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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