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镜头留住家乡传统文化 夹金山上是这样剪牦牛毛的

本报记者 吴晓铃

6月18日晚，34岁的藏族女子能卡曼在成都举行了一场纪录片《色达麦隆》分享会。5年前，没有任何拍摄经验的她，在“乡村之眼”公益项目的资助下，拿起相机拍下家乡硗碛剪牦牛毛的盛大节庆。雪山草甸的壮美风光，藏族汉子剽悍有力的“斗牛”，邻里间互帮互助的浓浓亲情，给人带来强烈的视觉及心灵震撼。这部谈不上任何技巧的纪录片，一举入选广西国际民族志影展，并受邀参加COART亚洲青年艺术现场进行放映。

能卡曼在成都分享纪录片的同时，还带来她亲手编织的牦牛毛头帕、腰带等产品。作为纪录片的记录者和主角，她除了从乡土的视角记录当地人文和环境变迁，还希望用行动留住那些正在飞速逝去的传统工艺和习俗。

1 女性视角里的乡村生活

夹金山下硗碛藏族乡泽根村，在当地发展旅游之前，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2011年，随着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在中国西部开展的公益影像计划“乡村之眼”项目在雅安多地推行，来自硗碛的学员也用镜头记录下家乡的衣食住行，从另一个角度展开这里生机勃勃的生活画卷。

“乡村之眼”项目团队成员之一的郭思宇介绍，“乡村之眼”的宗旨是为中国西部乡村社区提供影像的技术手段，让当地人通过影像发出自己的声音，实现东西部平等对话。与此同时，也希望让乡村百姓通过镜头重新了解家乡，关注家乡的环境和文化变迁。“乡村之眼”项目在雅安培训众多男性学员之后，希望找到一位女性学员，从不同的视角来展现她眼中的家乡和生活。

读过两年高中，在家里开藏家乐的能卡曼，成为他们发展的对象。

能卡曼一开始并不愿意。“我要照顾孩子，还要经营藏家乐，再加上从未摸过相机。”但当郭思宇等说起正在急速消逝的乡村传统时，深有感触的她最终答应下来。

“拍摄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记录下很多生活中的美好。再加上还要免费发相机，我就想是不是可以把我们的生活拍出来，以后给孩子看。”这位质朴的藏族女子从最基础的开关机、近景远景学起。为了练手，能卡曼在上里采访拍摄了一家开面馆的老两口。老人煮面劳作的熟练，招呼客人的热情，唠叨子女不回家帮忙时不经意流露的关爱……她的第一个短片，琐碎却温馨。项目培训专家李昕看了视频后惊叹：“你以前学过吗？”培训结束，李昕一再叮嘱，“你很有天赋，回家后有机会还是继续拍吧！”能卡曼的拍摄之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2 定格“东方斗牛狂欢节”

每年端午前后，硗碛藏族乡会迎来一年一度的剪牦牛毛。这是当地一个盛大的传统节日，身手敏捷的汉子们徒手捉牛、扳牛，妇女们聚在一起为牛儿“脱衣”，以便它们度过炎炎夏日。2014年，是当地最后一次徒手扳牛剪毛。第二年，人们将启用新的剪毛方式，即在海拔3000多米的牛棚里搭起剪毛架，然后把牛直接赶到架子里固定，女人们就可以动手剪毛了。“如果没有影像记录，以后我的孩子也许永远不知道当年他的父辈们如何勤劳勇敢。”剪毛之行，能卡曼拿起了相机。

能卡曼说，上山剪牛毛，因为路途遥远往往需要3天左右。因此出发以前，男人们就会上山把放养的马儿赶回家，妇女们则会准备好几大袋腊肉、蔬菜和衣物，让马儿驮着一同上山。镜头中，夹金山云雾缭绕，远处白雪皑皑。一行十余人唱着嘹亮的山歌，沿着陡峭的山路爬行五六小时，终于来到大山深处的牛棚。这里一簇簇高山杜鹃鲜艳绽放，马儿们自由嬉戏；更远的高处，牦牛已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极目远眺，美不胜收。

能卡曼拍下壮美的风光，也把镜头对准一个个矫健勇猛的藏族汉子。他们在牛群中穿行，出其不意地逮住附近的牦牛、抓住牛角和牛尾，一头重约100公斤左右的牦牛就被掀翻在地。徒手扳牛，是当地男人们必须要经历的仪式，能够扳倒公牛，就意味着他是一个“和牦牛一样强壮的男子汉”。

无论是场面激烈地扳牛，妇女们麻利地剪毛，还是辛苦一天后大家围坐在帐篷里享用丰盛的晚餐，这些场面都让山外人新奇不已。而能卡曼说，“这就是我们原汁原味的生活。”最终，她把64个G的内容粗剪成1小时左右。片名取自当地的一座神山“色达麦隆”。

正是这种乡土的视野，令能卡曼的《色达麦隆》充满“力量”。在雅安“乡村之眼”项目对外推介学员作品时，《色达麦隆》成为唯一一部纪录片。

3 留住正在逝去的传统文化

“乡村之眼”项目曾经让11位学员拍下《雅安大熊猫自然遗产地影像纪录行动》图片集。然而当新鲜劲儿过去，当更多事务的羁绊，有学员便渐渐地将记录弃之身后。曾经“被迫”拿起相机的能卡曼，却渐渐地品出记录的意义。相比外来者的记录和观照，她更希望从本土文化持有者的角度表达对传统文化的理解。

能卡曼的拍摄依然琐碎而事无巨细。在她看来，自己所在的村庄因为近十年来的水电开发和旅游推广，已经彻底改变了这里延续千年的传统农业结构和生产生活方式，她的任务，就是把那些传统留下来。她拍摄藏族大妈们割荞麦、种玉米、栽土豆，拍摄民间庙会的“过桥”仪式，传统乡村婚礼上的“说红”场景，村里60岁以上的人隆重地给自己修“坟山”，以及“老锅庄”和“新厨房”的变迁……家里人笑她“找不到拍的了”，她的目的却很清楚：现在做农活大都用机器了，很多传统习俗已经渐渐消失。她的任务就是记录、传承。

利用自家开藏家乐的便利条件，能卡曼和丈夫阿泰做起针对青少年的自然和文化教育。他们接待从全国各地来的青年学生，在跟外界交流的同时也强化着自己对传统精神的认知，把家乡的自然和本民族的文化在更大范围内传播。能卡曼还学会了纺织牦牛毛的手艺。在以前，藏族阿妈们剪下牛毛后，会做衣服和毛毯，“现在好多东西都可以直接买，像我这个年龄的人，会做的已经不多了。”

阿泰非常支持妻子的做法。“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往外面走，我们家乡无论是自然环境、生活方式还是文化传统，都在发生着巨变。但是我们对这片山的感情，始终不变。我们希望给社会留下有现实意义和保存价值的影像资料，也给子孙留下传统文化的根。”阿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