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界,从很多导演的作品中都能看出他们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热爱,伍迪·艾伦、黑泽明、伯格曼、侯麦、维斯康蒂、考里斯马基、祖拉斯基......
今夏,第二十二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来袭,在“向大师致敬”单元中有安哲罗普洛斯和布列松回顾展。
安哲罗普洛斯和布列松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粉丝”。
尤其,布列松大部分电影都改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其中,《扒手》就有《罪与罚》的影子。
因而,戈达尔曾说,布列松之于法国电影,正如莫扎特之于古典音乐,陀思妥耶夫斯基之于俄罗斯文学。
布列松《扒手》电影海报
1969年苏联版《罪与罚》电影海报
1956年法国版《罪与罚》电影海报
[贴士:根据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改变的电影,有多国的多个版本,1956年的法国版把剧情搬到了巴黎;1969年的苏联版长达3小时20分钟,更贴近原著。]
布列松电影回顾展上映之际,抢到《扒手》票的各位,也许会有兴趣多了解更多《扒手》与《罪与罚》的故事:一部电影,一部小说;一位名导演,一位名作家。
接下来我们请《罪与罚》(文学评论版,2019年6月已上市)的编辑来为大家盘点盘点这二者之间的异曲同工之处。
法式米歇尔和俄式拉斯科尔尼科夫
电影与小说展现了不同国别但命运相似的虚无主义者
电影《扒手》画面
布列松电影美学的一贯风格为“简约,深度”。
在《扒手》中,日记、独白、台词作为影片的一部分,以简约手法呈现米歇尔的苦痛。
他本人面无表情,住在城市某个区的小房间里,这个空间犹如他的内心世界,狭小而逼仄。
但他酷爱读书,是一位虚无主义者。
他需要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
这是他的生活景象。
他眼中的生活是死水,是无聊。
而偷窃是打破无聊的方式,充满惊奇,是冒险。
这也是布列松在开场时的意图之一:
这并非一部惊悚片,导演试图通过图像和声音,表现一个年轻人的梦魇,被自身弱点所驱使,进入一个他所无法想象的冒险经历,但是,这个冒险的过程很奇妙,将永远走不到一起的两颗心结合自在了一起。
这类虚无者已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丰满,奥斯卡·王尔德在《谎言的衰落》中如是说:
虚无主义者,那位奇怪的殉道者,他没有信仰,毫无热情地走向火刑柱,为自己不相信的事物而死,他纯粹是文学作品中的虚构人物。屠格涅夫创造了他,陀思妥耶夫斯基使之丰满。
拉斯科尔尼科夫,《罪与罚》的主人公,一位穷困的大学生,住在彼得堡某个房子的窄小房间。
因思想中毒,而杀死房东老太太和她的妹妹,因而受到“道德-心理”的考验,内心被反复折磨。
米歇尔和拉斯科尔尼科夫都属于穷苦但有思想的知识分子一类。
但他们也确实是“痛苦的虚无主义者”。
他们都遵循自己内心的意愿(意志),以此行动。
前者无所事事,内心只想以偷窃为业,对偷窃艺术的迷恋促使他经历这个“奇妙”的冒险。
后者因金钱问题,从而被逼上犯罪的道路,他的正义和道德交融在一起,内心承受痛苦。
紧张、突变、跳跃的心理活动
米歇尔第一次偷窃,拉斯科尔尼科夫第一次杀人
《扒手》中,布列松用其简约手法表现米歇尔第一次在车上偷窃时的场景和他的内心活动。
他拿着报纸,神情淡定,靠近乘客,内心的恐慌和紧张借助独白突出:
手在抖,报纸也是……心跳得很快。
最后他获得成功。
接下来的行窃也让他非常顺手,直到某次,他下车疾步离开,却被失主追上,当面且当众要求米歇尔归还刚才偷的钱包。
米歇尔不得不交出它,然后低头小跑离开。
这也表现他行窃失败后,内心的羞耻感。
在《罪与罚》中,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人前的准备时,表现出莫名的慌张:
“他的心怦怦直跳,跳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缝制挂斧子的环套时,两手发抖。
等到他距离女房东伊凡诺夫娜的住所越来越近时,他的情绪和肢体开始剧烈气啦:
“他喘口气,用手按住怦怦直跳的心,旋即又一次摸了摸斧子,把它挂好,这才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开始上楼,不时听听动静。”
“他故意动了动,稍稍提高声音说了什么,没一点躲避的意思,随后,第三次拉响门铃,但很轻,很稳重,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后来,每当他想起这一切,鲜明地,清晰地,这一刻就像烙印似的永远烙在他头脑里;他不明白,他怎么会有那么多花招,况且他的头脑当时似乎常常熄火,连自己的身体他都几乎感觉不到……不一会儿,听到了打开钩子的声音。”
[贴士:译者曹国维老师为了表现拉斯科尔尼科夫思绪的紧张、突变、跳跃和文字的急促,对译文进行了细心修订。]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描写细致而慢慢推进,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心理状态也被完美呈现。
除了电影和小说里的虚无主义和心理活动外
作者指引者的女性角色也颇为重要
电影中,除了米歇尔母亲之外,珍妮是最重要的女性角色。
指着她是米歇尔母亲的邻居,帮助米歇尔照顾她,也是米歇尔从虚无世界中解脱出来的引导者。
当米歇尔第一次见到珍妮时,其实两者的连接关系逐步紧密,布列松的开场白最后一句说:
“将永远走不到一起的两颗心结合自在了一起。”
珍妮的爱开始是隐秘的,她和米歇尔的初次相遇,对白简单。
第二次是和米歇尔的朋友去米歇尔的住处,她像个爱的精灵走进米歇尔的内心世界,狭小而简陋。
还有一次是在街上。
然后米歇尔来到珍妮的住处,谈论他取消诉讼的事,于此珍妮上前拥抱他,进一步促使他走出虚无的状态。
米歇尔也许在被慢慢指引者,但他选择离开巴黎,去了米兰、罗马,再到英国两年,因为赌博和女人,他输了,再次空手回到巴黎。
他与珍妮见面了,珍妮此时是个未婚妈妈,她不爱孩子的父亲,便不再来往。
米歇尔则继续以偷窃为业,也帮助珍妮。
直到他在赛马场被抓,珍妮与米歇尔在监狱见面,米歇尔问她来此的原因,珍妮说她只有他,米歇尔缺拒绝说他什么都不要。
爱与拒爱在彼此之间来回对峙,最终米歇尔醒悟,隔着铁网亲吻珍妮,他被爱净化,走出虚无:
“珍妮,为了与你在一起,我走了一条多么奇异的道路。”
而小说中诸多的女性,索妮娅便作为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引领者。
她因家境所迫,沦为妓女。
房东因她的职业而嫌弃她,她只能偶尔回来,接济家里的弟弟妹妹。
索尼娅是一个被压迫者,这种压迫让她走向另一种生活,在层层重压的社会里,她本人并非堕落,而是选择自救,忍耐便是她的美好品性之一。
另一方面她又尽其所能拯救他人,即拉斯科尔尼科夫。
2002年英国电视剧版《罪与罚》画面
索尼娅的全名索菲娅·谢苗诺夫娜·马尔梅拉多娃,其中索菲娅暗含“智慧”之意,那么她本身是一种化身,其中为爱的化身。
索尼娅在拉斯科尔尼科夫陷入苦痛和折磨时,对他进行话语安慰,她的话充满着爱的温和,轻轻抚慰他的焦灼之心和不安情绪。
爱是一种神圣的指引。
在小说尾声中,拉斯科尔尼科夫受到索尼娅爱的洗礼与升华,爱与被爱融合,呈现爱的纯洁与美好。
突然,他身边出现了索尼娅。她几乎悄无声息地走来,坐到他身边。时间还早,清晨的春寒依然料峭。她披着寒酸的旧斗篷,戴着绿呢头巾。她的脸依然带有病容,消瘦,苍白,面颊都陷下去了。她亲切、快活地对他微微一笑,但仍像通常那样,怯生生地朝他伸过手去。
她伸手给他时,总是怯生生的,有时甚至根本不伸手,像是害怕他会把它推开。他似乎总是厌恶地和她握握手,似乎总是看见她就恼火,有时她来,他始终执拗地不说一句话。她在他面前常常是战战兢兢,走的时候,心里难受极了。但现在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迅速瞟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眼睛看着地上。只有他们两个,谁也没看见他们。狱警这时正好背转身去。
这是怎么发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他,把他抛到她脚下。他哭了,抱着她的双膝。最初的一刹那,她吓坏了,脸色惨白。她跳起来,浑身战栗,怔怔地看着他,但当即,在同一刹那,明白了一切。她的双眼闪耀出无限的幸福。她明白了,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疑问: 他爱她,无限地爱她,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他们想说什么,但无从说起。泪水在他们眼眶里涌动。他们两个全都苍白,瘦弱,但在这两张苍白、病态的脸上,已经闪耀着别样的未来,获得新生的曙光。使他们获得新生的是爱。一个人的内心蕴含着无限的生命源泉,足以滋润另一个人的心。
他们决定等待和忍耐。他们还要等待七年,在这以前还有多少难耐的痛苦,多少无限的幸福!但他复活了,他知道这一点,他获得新生的整个机体,都充分感到了这一点,而她——她本来就仅仅把他的生活当作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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