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器界的battle之王，我只服唢呐

　　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图/《红高粱》

　　曾经最通俗接地气的唢呐，终于成为了“艺术”。使用它不再是俗气的、容易的，相反，它象征着传统高深的文化，象征着情怀和小众。

　　有圈子的地方，就有鄙视链，音乐圈也不能幸免。无论是与钢琴小提琴比，还是跟吉他架子鼓比，中国民族乐器的地位都比较尴尬。

　　一方面，民乐颇有几分处庙堂之高的意思，说起来都是民族自豪感的一部分。另一方面，这些乐器如今民间不听不奏，实在没有多熟悉。

　　2017年有一部电影叫《闪光少女》，编剧是以《失恋33天》成名的鲍鲸鲸。她在采访中谈起，自己曾学了十年的民乐，在学校里处于鄙视链末端，总被学西洋乐的同学欺负，这个故事，有几分“想替14岁的鲍鲸鲸报仇”。

　　电影中的主角也是被瞧不起的民乐学生，对面阵营甚至有这样一句台词：“音乐可是分阶级的。”

二胡=乞讨？图/《闪光少女》

　　这部电影贡献了一个名场面，民乐学生和西洋乐学生大混战，用扬琴、二胡、琵琶等民族乐器，对战钢琴、小提琴、竖琴等西洋乐器，你来我往，火花四溅。

　　不难猜到故事的走向。《德彪西第一号阿拉伯风华丽曲》也好，《野蜂飞舞》也好，唢呐一出场，斗琴就基本结束了，西洋乐器压不住也跟不上。

　　唢呐向来有“乐器界流氓”之称，其声之嘹亮高亢，响起来八个单簧管都压不住。坊间传闻，音乐学校考试现场，但凡来了吹唢呐的，另辟单独考场，不然整栋楼的学生都别想考试了。论抢C位，好像真没哪个乐器是唢呐的对手。

　　听起来彪悍，但在现实里，唢呐的形象总离不开婚丧嫁娶。就连电影里这段斗琴，也被戏称为“金色大厅VS红白喜事”。

　　就算同为民乐，与古琴、琵琶这些乐器相比，唢呐的形象也要逊色些许。唢呐与老百姓的关系要更为亲密，但或许也正是因此，它在百姓心中始终无法得到高贵的名声。

　　说起其他民族乐器，有“高山流水”，有“朱弦玉磬”，有“伯埙仲篪”，个个优雅矜持，轮到唢呐，立刻画风突变：

　　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
　　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
　　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什么真共假？
　　眼见得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得水尽鹅飞罢。

　　这首《咏喇叭》作于明朝正德年间，正是唢呐最风行的时候，从出生到头七，一个人的一生，都能在唢呐声里走完。可是不稀奇了，也就俗气了，古也罢今也罢，这一点总是颠扑不破。

　　唢呐这门营生

　　说到唢呐，不得不提起2016年上映的电影《百鸟朝凤》，吴天明导演的绝唱。电影里，《百鸟朝凤》是一首送葬曲，只有德高望重的逝者才能享用。

　　图/《百鸟朝凤》

　　导演对此进行了加工，事实上，《百鸟朝凤》并非哀乐，它的前身被叫做“十样景”“百鸟音”，是广泛流传于民间的吹打合奏曲，吸纳百鸟和鸣之声，鲜活粗犷，生机蓬勃。

　　1953年，唢呐演奏大师任同祥带着他改编之后的《百鸟朝凤》，登上在罗马尼亚举行的世界青年联欢节的舞台，一鸣惊人，拿下银质奖章。

　　郭雅志也曾在国外吹奏《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被称为唢呐演奏曲中技巧最全面的一首，包括吐音、滑音、颤音、反弹音、连弹音等。电影中也体现了这一点：这是唢呐吹手压箱底的绝活，谱不外流，技不外传。

　　很长一段时间里，唢呐的传承都是在这种严格、封闭的师徒制下进行。吹唢呐，在那时并不是一种艺术，只算是一门有效谋生的“手艺”。

　　饿不死的厨子，穷不了的吹手，无论年景如何，中国老百姓家总得办红白事，吹手班子就总会有钱赚。电影里，唢呐师傅德高望重，人人尊敬，可事实上，唢呐既然是下里巴人，人们对这一行匠人又怎会有多尊重？

　　想想冯骥才笔下的天津卫奇人，不也是这样么。任你一身本领神乎其技，要谈地位，不过是比更穷的好点，在这一行里顶尖，说到底，也还是社会底层。

　　唢呐其实是种外来乐器，大约在公元3世纪时由波斯一带传入中国。作为外来物，唢呐的春天直到明朝才逐渐开始。

　　书中有了唢呐的记载，戏曲中也多了唢呐的身影，戚继光还曾将唢呐带入军中，用于军乐。这种乐器体积小，偏生嗓门奇大，老百姓喜闻乐见，入行谋营生也比较方便。

　　50年代，得益于国家对民族文化的重视和扶持，以任同祥为代表的唢呐艺人从民间走到了音乐厅中、报纸杂志上。与此同时，刚从战争中缓过来的百姓们，也正需要这样一种找起来方便、听起来热闹的音乐形式。

　　唢呐迎来了它怒放的盛夏，隐患亦随之累积。唢呐越有市场，想当学徒的人就越多。

　　老师父们掌握绝对的话语权，收哪个做徒弟，选哪个做继承人，教授几分本领，都由师父说了算。为避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们对唢呐技艺传授一事非常谨慎。

　　那时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唢呐吹手不识字是常事。没了书写的曲谱、技法，就只能靠口传心授，掌握不同秘密的流派间相互对立，门户之见根深蒂固，甚至到死都不愿开口说出唢呐技艺的秘密。

　　有多少珍宝堙没在了这世世代代的守护中，没有人知道。

　　从手艺到艺术

　　夏天过去，秋天就到了。80、90年代，随着商品经济一起到来的，还有来势汹汹的西洋乐器，以及插上电就能响彻整个村庄的麦克风和大音响。

　　嘹亮的唢呐渐渐喑哑。

　　然而，多则贱，少则贵，在民间的衰败，反而成就了唢呐在音乐艺术上的地位。曾经与百姓朝夕相处的乐器，极速收缩版图，最终变成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一个灿烂的小光点。

　　会吹唢呐的人去哪了？乡野间仍然有，但他们可能已不知道自己吹的是什么。

　　唢呐的生命力渐渐从村庄中拔除，转移到了音乐学院里，到了民族文化中。这里的人会撰写长篇大论来歌颂唢呐，送它蜚声国际，也带它远离百姓。

　　唢呐终于成为了“艺术”。使用它不再是俗气的、容易的，相反，它象征着传统高深的文化，象征着情怀和小众。

　　90年代后期，票房失败的《大话西游》口碑回春，片中孙悟空出场的那段背景音乐《小刀会序曲》，也传遍大江南北。周星驰显然钟爱此曲，在《大内密探零零发》《西游·降魔篇》中都有用到。

　　四年前的电影《大圣归来》仍然沿用了这段音乐，足见其影响之深。

　　这首《小刀会序曲》作于1959年，由商易为民族舞剧《小刀会》创作。时隔多年，当初无法走进剧院观看《小刀会》的人，倒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了这首曲子，记住了那气势磅礴的唢呐声。

　　知乎上讨论“有江湖气息的歌曲”，一则关于唢呐的回答得到2.9K的超高赞数。答主提到三首歌：《太极宗师》里的《英雄谁属》，《黄飞鸿》里的《男儿当自强》，《水浒传》里的《好汉歌》。

　　这三首歌曲都使用了唢呐伴奏，其中，《好汉歌》的唢呐演奏者，正是任同祥的学生、“天下第一吹”郭雅志。我们的耳朵对他其实并不陌生，1988年到1998年，春晚的唢呐伴奏，都是郭雅志演奏的。

　　与《百鸟朝凤》中的焦家班不同，这时的唢呐传承，从“师徒”走向“师生”。

　　新时代的“吹手”，不再拘泥于背下师父传下来的谱子和技巧，他们乐于找新鲜感。写书公开谈技巧，录专辑、拍视频，甚至能和曾经的对手西洋乐器合作。

　　郭雅志是中央音乐学院第一批唢呐专业的学生，他手里的唢呐，在哪里都能吹，跟谁都能吹。既能在克林顿访华时用唢呐演奏美国乐曲《切尔契的早晨》，也能在李克勤的演唱会上一边跳舞一边吹奏《旧欢如梦》。

　　郭雅志的唢呐演奏视频点击量都不错，看起来，唢呐似乎势头正好。

　　下跪的唢呐

　　《百鸟朝凤》上映时，身为电影义务宣发方负责人的方励，在直播中下跪痛哭，恳请增加排片。

　　方励这一跪，舆论炸开了，排片上去了，生生将票房从几百万拽到了八千多万。很多人不赞同这种“道德绑架”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对这部电影来说，甚至对唢呐本身来说，这一跪，带来了不少好处。

　　比起方励为什么跪，后来者更关心的是跪下带来的好处。一年之后，《闪光少女》上映期间，也来了一出跪求票房。这次吃相更用力一些，方励只是一个人，《闪光少女》跪了整个宣发团队。

　　《闪光少女》官方微博发布的下跪海报

　　在青春题材影片中，《闪光少女》质量不算低，豆瓣评分有7.3。票房虽然没爆，但在下跪之前，也已经有三千多万了，这使得此举更是令人不解。

　　《百鸟朝凤》好歹还跪出了情怀和规则的论战，《闪光少女》就没这么幸运，跪完了，徒剩骂声一片。

　　两部讲民乐的电影，最后都留下了“跪着”的样子。可是，在两部电影中都大放异彩的唢呐，绝发不出跪着的声音。

　　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是，唢呐的又一个春天，还没有到来。什么人在赞美唢呐？是拿着手机刷视频的网民，是平时里听不到唢呐的人。

　　当我们离开城市，回到还有吹手班子助兴的宴席上，推杯换盏的宾客不会说唢呐真牛、民族乐器真厉害，他们只会问：“怎么不请个乐队啊？还能有人跳舞。”

　　不光唢呐，民族乐器现下的命运大都如此。一边，是国际瞩目的奖项、高大上的报道，另一边，是看着很高的门槛，和另结新欢的民间。

　　以民乐为主题的电影作品不多，下跪的《闪光少女》，算是其中不错的。更多时候，电影人加入民乐元素，不是因为了解或热爱，单纯是为了“民族文化”这个好营销的噱头。

　　钢琴其实也不亲民，但与中国民乐比起来，钢琴的境遇要好上太多太多。

　　有多少孩子在学钢琴？图/unsplash

　　或许他们的命运轨迹一开始就不同：一个是海外来客，人人都想通过它走得更远看到更多，一个是民间野草，挣扎着走进殿堂里，人们还不能完全习惯它被称为“艺术”的样子。

　　唢呐不再俗气，也不再熟悉，谁能说得清这是好是坏呢？命运兴衰起伏之间，这个冬天还没过去。希望它快要过去了。

　　部分参考资料：
　　《唢呐艺术在我国的发展状况分析》张强，山东歌舞剧院民族乐团
　　《民间唢呐曲创作的文化内涵初探》高晓鹏，西安音乐学院
　　《<百鸟朝凤>里的唢呐，为什么没落了？》2016，澎湃新闻
　　《他把唢呐吹出爵士风》2019，四川日报

　　作者 | 易米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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