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能说︱夏燕华：发挥心理干预机制在离异家庭矛盾化解中的辅助功能

在婚姻家庭案件处理中，维护救治高于是非裁判，矛盾化解始于心理沟通。我是上海浦东法院少年家事庭的夏燕华，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一起变更抚养关系纠纷案的处理过程。

夏燕华 少年家事庭庭长

一个二婚的父亲，因为小三上位的母亲婚内出轨，2015年初再次离婚，五岁三个月大的儿子由父亲抚养。离婚后，满怀仇恨的父亲不仅禁止母亲探望，还持续不断地向她发送大量殴打孩子的照片、视频、语音，逼迫孩子辱骂母亲，让孩子扇自己耳光、逼迫孩子用刀背砍手……2017年底，忍无可忍的母亲终于向我院提出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并请求判令孩子由母亲抚养。

同为人母，阅完卷，心里满是愤慨。常言说虎毒不食子！一个婚姻失败的男人竟然以折磨亲生骨肉的方式报复前妻，手段之卑劣令人不齿！年幼的孩子正在遭受怎样的身心摧残！制止伤害刻不容缓！我们第一时间启动了保护令审查程序，组织双方谈话，了解案情、核实证据。

父亲对殴打孩子的事实并不否认，辩解主要是孩子顽皮闯祸后偶尔才打，多数只是打屁股。至于发微信照片、视频等威胁前妻也只是为了刺激对方，现已很少打骂。他特别强调，孩子不喜欢妈妈，不愿与她共同生活；而且前妻背叛婚姻人品不好，没有资格抚养孩子。鉴于父亲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了《反家庭暴力法》，本着对家暴零容忍的态度，浦东法院立即裁令：禁止父亲实施家暴。

保护令的发出虽能暂时止暴，却不能一劳永逸化解矛盾，更难以抚平创伤，保障孩子健康成长。纵使判令变更由母亲直接抚养，强制执行也难免会给孩子带来二次伤害。说到底，孩子是血肉之躯，不是可以随便拿来拿去的物品！作出判决或许容易，如何解开这个离异家庭扭曲的心结，让父母孩子重新接纳对方才是根除家暴土壤的关键。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仍需心药医，我们即时启动了心理干预程序。

第一步

倾听建立信任关系，剖析矛盾根源

初到咨询室，孩子活泼好动又充满戒备，他极力维护父亲的形象，辩解爸爸发脾气是因为自己不乖，说起妈妈却流露恨意，称家里穷是因为钱都给了妈妈，父母离婚也是因为妈妈偷情。父亲表现的谦逊、礼貌、克制，自称已意识到教育方式不当，有限的表露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人格缺陷。母亲则情绪激动，认为前夫偏执又报复心强，常在孩子面前败坏母亲形象，阻挠母子相见，对孩子的身心健康十分忧虑。

面对悲愤的母亲和掩饰的父亲，法官和咨询师多次开展个别访谈、认真倾听，尤其是对婚姻受害方的角色共情，让父亲渐渐卸下防备。深入交流中，我们发现，父亲陷入对前妻的爱恨情仇、未能处理好负面情绪是诱发他家暴冲动的心理根源。

第二步

引导父母自我洞见，矫正认知偏差

母亲对婚姻固然有过错，但父亲把全部不幸归结为前妻背叛，却严重阻碍了他自我觉察和自我反省，继而影响了育儿方式。我们一方面肯定父亲在抚养中的付出，同时也尖锐地指出他处理与前妻关系及教育方式的错误。经过对峙、分析、引导，父亲渐渐认识到自己的扭曲心理已给孩子的人格塑造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另一方面，针对母亲因孩子长期受教唆仇视、不安又焦虑的心理，我们及时做好安抚，让她认识到修复母子关系需要从帮助孩子打开心结入手。

第三步

督促父母做出改变，消弭亲子隔阂

“家庭治疗法”告诉我们家庭成员互动的重要性，个人的改变更仰赖于家庭的整体改变。为此，我们着力各种角度，启发、督促父母先转变，再安排亲子分别会面，建立心理对话。父亲亲口向孩子承认粗暴行为和仇恨教育的错误，并允诺不再阻挠母子见面；母亲则进一步调动孩子对母爱的渴望。通过仪式化的“破冰”对话，孩子高兴地扑向母亲怀里，父母的开诚布公从源头上消弭了孩子的心理隔阂。

第四步

激发良性互动体验，巩固干预效果

趁着关系缓和的契机，我抓紧调解探望事宜。春节期间孩子主动随母亲回老家过年，父亲配合接送，孩子愈加懂事；母亲感谢父亲前所未有的转变，承诺今后全力配合担负起养育职责。我们乘胜追击，采用“正强化”技术鼓励双方继续良性互动，同心合力助力孩子快乐成长。

历经8次心理辅导，双方矛盾基本化解，探望权得以实现，孩子的教育环境明显改善，母亲主动撤回了变更抚养权的起诉……

这个案件的两个请求法律上不难处理，但根植的心理问题不除，家暴悲剧的土壤仍在。孩子对共同生活父亲的讨好迎合以及对偷情母亲既恨又爱的伪装，让我们清晰地看到父母情感冲突给孩子带来的心理扭曲。单纯的离婚毁不掉孩子，但父母的自私和无知却会！因为一味的灌输仇恨会抹杀孩子对未来幸福的期待。

本案从心理访谈、评估入手，剖析冲突根源，把握审判方向；矫正认知偏差，修复情感失衡，重塑起一种面向未来、以孩子健康成长为重的和谐相处模式。双赢的处理结果凸显了司法裁判的刚性和心理干预的柔性正能量的叠加共振效应，是顺应新时期家事审判改革理念的有益实践。我们也衷心希望这种多元化解决家事纠纷的方式能够给困境中的孩子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

后记

夏燕华法官审理的“发挥心理干预机制在离异家庭矛盾化解中的辅助功能——原告韩某诉被告陈某变更抚养关系纠纷”案近期获评上海市妇联发布的2018年度上海市妇女儿童维权十大优秀案例。

心理干预机制简介

少年家事审判心理干预机制，是指人民法院在审理未成年人和家事案件中，通过运用心理咨询专业知识对涉案未成年人及其他诉讼参与人进行心理访谈、辅导、测评、评估等心理干预活动，以缓解未成年人紧张情绪，消除其心理障碍，有效化解当事人矛盾纠纷，为法院裁判提供科学参考，也为个性化判后矫治提供客观依据的一项工作机制。

浦东法院少年家事庭从2011年始积极探索少年家事审判心理干预机制，逐步形成了以院外专业机构心理咨询师为引导、院内心理辅导员为辅助、少年家事庭法官为储备的“内外结合”工作模式，确立了“尊重、关怀、启迪”理念以及从当事人申请、少年家事庭审核、委托、专家心理访谈、测评、评估、法官和咨询师共同跟踪辅导的“七步法”工作流程，并于2013年初建成上海法院首个专业心理咨询室“私语轩”。少年家事庭还制定了专门的心理干预工作规则，配备了国内较为先进的测评系统及相关设施，并坚持全程介入、对症施方，为每位干预对象建立心理档案，及时记录每次干预情况，定期跟踪回访，监测、评估、检验心理干预工作的实际效果。目前，浦东法院已有近20人、少年家事庭先后有10人取得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心理干预工作广泛适用于涉少刑事案件的庭前调查、庭后教育、判后回访等环节，涉少民事案件的调解导引、服判息诉教育等过程，为涉案未成年人及其家庭提供了心理测评、评估、访谈、辅导、疏导等各项专业服务，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2011年至今，少年家事庭累计启动心理干预169件265人次，其中民事76件、刑事93件；开展心理访谈230次、心理测评68次，出具心理评估报告214份，有效帮助涉案未成年人缓解负面情绪、转变消极认知、修复心理偏差，进而重塑阳光、健康的人格心理，也积极促成不少矛盾尖锐的“问题家庭”解开“心结”，重归于好，增进了家庭和睦安宁、社会和谐稳定。

心理干预机制业已成为未成年人心灵家园的积极守卫者。一个个真实的心理干预案例彰显了少年家事法官抚平孩子心灵创伤、保障孩子健康成长、维护婚姻家庭和谐的坚定决心。

本案是发挥心理干预机制在婚姻家庭矛盾化解中辅助功能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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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夏燕华

文字校对：杨泓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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