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华的《银锭桥》：究竟变了吗？

时隔四年，《银锭桥》的重排像是种冥冥之中注定的机缘，不是因为倪大红老师凭着前阵子的大热电视剧《都挺好》又火了一把，而是为了检验这部戏反复在说的「变」与「不变」。

「就是这个味。」

「不是那个味了！」

这是剧中人物反复描述的两句词，也是戏剧的矛盾核心。

掌勺的于五能做最地道的老北京家常菜，但这味道留不留得下来完全不由他决定，因为银锭桥要变，所有人都要求变，固执的人讨人厌。

剧照 | 《银锭桥》，下同

乍看之下，倪大红扮演的于五是一个和苏大强有些类似的角色：执拗、作，就是不让家人安生。但观众能感受到这执拗和作的表象里另一重真正的意义：剧中的于五固执，是为了坚持心中的原则，为此不惜牺牲「于家二荤铺永远不变」的梦想。他求不变，其实却是剧中最会变通的一个。从他为了留住北京味，把铺面改装回到前清样貌就可见一斑。

所以他其实是一个相当正向积极的人物，和苏大强完全不同，而许多走进剧场奔着看「苏大强」来的观众能够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演员所饰的某类角色之间大的变化，除了演员本人的表演技巧外，还仰赖于剧作在结构中隐含的对「变」与「不变」的戏弄。

于五求变（装修）为的是北京味儿的不变，于五不变了（不卖房）为的是北京味儿的不变，于五坚决要变（卖房还钱给赵大伟），还是为了北京味儿的不变（局气）。

而年轻的孟甜——于家二荤铺三爿店面中间那爿的房主，是与他相对的样本。一个积极求变的人，但她内心要固守的却是一个不知真假的北京传奇。孟甜求变（离开北京）为获得更好的写作北京故事的环境，她辞职为自由没想到掉进另一个狼窝，为了重获平静不惜变卖祖业，本来犹豫的事情在庆先生抛出的「假」故事诱饵后又毫不犹豫地改变。

这种「变」与「不变」的二元对立中导演饶有兴味地试探着人物以及台下观众的边界：这样可不可以？那样会怎样？假如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行了？

互相妥协地拉扯里一个不甚完美的「环环相扣」的戏剧链条就此诞生，想买于家二荤铺店面的大伟，想卖房得自由的孟甜，把房产证骗回来给于五自己还赚了一笔钱的庆先生，接手假花瓶的大老板都被裹挟其中，故事线索逐渐飞出了小小店面。结果结局竟然只是因为一场灾难的远离，所有人都以为到了大团圆结局。

观众兴许对这结局过于正面而感到不满，明明这部戏还可以通过一个情节：煤老板的大项目其实是要改造（拆掉）银锭桥，使整个骗局形成一个闭环，整部戏的讽刺意味将会更浓，但最后却选择了留于五一人在台上唱「灿烂的笑容里也有脆弱。」

「于五也好得太假了吧。」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但这也许正是这个开放的结局想给观众留下的启示，当你想着只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才能报复这群人的欺骗时，是否等同于认为这一亿大工程只要不是落到「银锭桥」头上，就不够分量了，这个不够分量是否暗含的是落到别的地方就无所谓了呢？这难道不就是台上除了于五外所有人的想法吗？人物的珍贵才被领会。

损失究竟是谁来承担？其实最后还不是落到老百姓身上。今天轮不到银锭桥，明天呢？

「变」与「不变」看起来是选择问题，其实现实生活里老百姓能做的自由选择实在太少。于五早就想到了，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就算孟甜的下一辈不卖房，于五的下一代人还会想做老北京菜吗？而他的不变就像给庆先生做的饭菜多搁了他爱的酱油齁死了其他人一样。这菜和他之前做的其他菜一样，都是地道的老北京菜，真正不变的味道其实只能存在每个人的心里。

那么四年过去，话剧《银锭桥》变没变？

它没有过时。没有过时，是「变」和「不变」的中和。正是因为当时的开放性结局，才让这个故事仍然有深刻现实意义。而一些跟进热点的调整，反而强调了「不变」的京味儿。

四年前这部戏作为大导林兆华的新戏首演时，也曾激起戏迷关于大导「变没变」的探讨。

以大导更早的作品来看，《银锭桥》没有那种早期他创作《绝对信号》、《鸟人》那种实验的锐气，没有任何符号和隐喻，很多观众感觉他变了。但相比于同时期其他“话剧”，《银锭桥》又不像“戏”了，刻意弱化的矛盾冲突，零散的生活对话，没有解决的问题，都更像是直接把某部分人的生活图景直接搬到了台上。

这种戏剧性的消解，又隐藏着大导林兆华对于既定规则一种长存的挑战。据说编剧在写剧本的过程中数易九稿，最后排练时大导亲自改了完全不同的一稿，但最后一点没用。他说，写这一稿是为了证明什么是错的。拥有这样挑战、推翻的勇气，林兆华还是那个林兆华，一点都没变。

倪大红老师没变。准确地说，是倪大红老师扮演的于五没有变，而这几年间倪大红老师作为一名演员，已经成功地在不少角色里腾挪，完成了对他们的塑造。

最典型的莫过于《都挺好》中的苏大强，“我不吃，我不喝，我就要房产证”还被融进了复排的《银锭桥》里，但我并没有跳戏的感觉。相反，我觉得于五就是于五，苏大强就是苏大强，我能感受到他们间的联系——他们很可能是一南一北，两种际遇之下，同样的性格元素种出来的不同的果。

我在看《都挺好》之前，在网络流行的段子里认识了苏大强这个角色，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角色很适合倪大红老师，因为《银锭桥》里倔老头的形象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然而苏大强又是如此的不同，也许倪大红老师不是去“扮演”什么，而是不断开挖自己人生不同的面相。

紧接着马上就感到一种奇妙，「变」与「不变」，总是在微妙地辅助着对方，也是《银锭桥》在这时候重排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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