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的《白蛇传》，断桥和雷峰塔，见证的是不对等的爱情故事

《白蛇传》是我国历史上经典的神话传说故事，也是影视改编的大IP。大约从去年开始，《白蛇传》IP改编的影视剧迎来了一波新的高潮，先后有《天乩白蛇传》、《白蛇·缘起》以及刚刚完结的鞠婧祎版《新白娘子传奇》几部作品相继播出，据说今年下半年还有另一部《新白》上映。除了近两年上映的《白蛇传》系列改编作品之外，上世纪90年代还有赵雅芝版《新白娘子传奇》和徐克的《青蛇》等作品。这些影视作品，共同构成了我们熟知的白蛇故事的基本剧情，以及白娘子的基本人物形象。

赵雅芝版的经典《新白娘子传奇》

然而，作为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神话IP，《白蛇传》里的人物形象实际上是在千余年的流传过程中不断变化的。早期《白蛇传》从故事到人物形象都跟我们今天熟知的有很大差别。这一变化的过程笔者之前也曾专门撰文介绍过。而我们熟知的《新白娘子传奇》里的基本故事情节，实际上是到明清时期才大致定型的。这个过程里最具代表性的两个作品，当推明代冯梦龙在《三言二拍》里收录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以及清代乾隆年间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今天，咱就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个故事。

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故事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收录于明代小说集《三言二拍》，作者冯梦龙。这个故事的基本情节，和我们现今熟悉的《白蛇传》已经非常接近了。

首先，从人物上说，白蛇故事的主要角色在这里都有出现，主角当然是白蛇妖白娘子和许宣（许仙的原型），主要的配角包括小青和法海以及许宣的姐姐、姐夫（李捕头）。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故事里，小青的真身是个成精的大青鱼，至于青蛇的形象，暂时还是没有的。

雷峰夕照也是西湖名景

其次，故事的主要情节。从情节上来说，《白蛇传》是一个因偶遇而产生的爱情悲剧故事，这个故事的内核在这时就已经具备了。修行千年而化形的白娘子，在西湖边上遇到了在药房打工的许宣，然后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后续的几个基本桥段，我们也都比较熟悉，包括盗银、盗华服、道士捉妖、开药店等，当然也包括法海和尚捉妖。最后的结果，就如小说名字所言，许宣随法海出家，白娘子被镇压在雷峰塔下。

二、清代《白蛇传》的变化

《白蛇传》的故事到了清代，流传的范围更加广泛，相继也出现了很多版本，稍早一些的有黄图珌在冯梦龙小说基础上写成的戏曲《看山阁乐府雷峰塔》以及《雷峰塔传奇叙录》中收录的一个梨园抄本。不过要说集大成者，应该还是乾隆年间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

方本的《白蛇传》故事，和明代冯梦龙的小说又有了一些不同。

首先，人物形象方面，白娘子的有了新的身份“白云仙姑”，其来历也与之前版本中妖化人形不同，而是“向在西池蟠桃园中，潜身修炼。今到此峨嵋山连环洞中，养成气候，道术无穷”，本身就具备了仙家的身份。在之前的文章中咱跟大家讲过，中国古代的蛇信仰以及蛇女的形象，从远古开始是经历了一个从神到妖逐渐降格的过程的。到了清代，这个过程终于出现了反复，白娘子重新具备了仙人的品格，实在是可喜可贺。此外，《白蛇传》里重要的配角青蛇也是从清代开始出现，而我们熟悉的白蛇之子许仕林还有后续仕林救母等情节，也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新版《新白娘子传奇》小青实力圈粉

其次，从故事情节来说，方本的《白蛇传》在保留冯梦龙小说的基本结构的基础上，进行了大幅度的补充和完善。

一方面是故事的内容更加充实。冯本的小说中，白娘子和许宣的感情发生的其实很突兀，只能用一见钟情来解释。而在方本中，完善了白娘子和许宣的前世宿缘，许宣的前世是佛祖座前的捧钵使者，白云仙姑下凡，也是为了了结宿缘。具体故事情节上，方本增加了端阳、求草、水斗、断桥等桥段，让二人的感情经历更加充实。而在结尾方面，冯本的小说就到白娘子被镇压在雷峰塔下结束，而方本进行了大幅度地扩充，包括许仕林的出生以及后来状元郎救母，白娘子出塔团圆等等情节。最终的结局可以说是大团圆，白娘子位列仙班，重回西王母座前去了。

鞠婧祎版《新白》剧照

另一方面，在保留基本故事桥段的基础上，得益于戏曲这一更具表现力的形式，方本《白蛇传》在情感的描绘上更加的细致动人。比如在第十三回《夜话》里，白娘子独处思量，思考自己和许宣的感情：“青儿你那里知道，风流配偶，人道是情多累多，须知自古，有缘皆颇。……数不尽蓝桥给饮鹊填河，那天孙仙媛，尚然各偕伉俪，况于我辈？……怕什么耐守寡的孀娥笑我。”这种细致的情感描述，是之前的小说版本里没有的。

三、明清《白蛇传》故事的新主题

之前讲过，唐宋时期的《白蛇传》版本，不管是《李黄》还是《西湖三塔记》，情节简陋，说教的意味都很重。其表达的主题无非是色戒和人、妖的二元对立。相应的，人物的形象也相当得模板化。而到了明清时期，随着整个社会环境与思想风潮的变化，《白蛇传》的主题和人物形象都有了很大的不同。

1、新的主题

《白蛇传》的主题方面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人们对故事里爱情的态度。不管是冯本的小说，还是方本的戏曲，都花了很大的笔墨来描述白娘子对许仙的深情。这与唐宋时期色戒的主题有了明显的区别。美丽不再是女子的原罪，美好的爱情甚至是男女之间的“情欲”，也不再是让人避之犹恐不及的“邪念”。这种变化应该与明清时期日渐发达的市井文化，以及日渐“重情”的社会思潮有直接的关系。

爱情是美好的

此外，对于人与妖之间的二元对立，明清时期的观念和之前也有很大的不同。人不代表绝对的正义和高尚，妖也不再是绝对的凶残与邪恶。在明清《白蛇传》的故事情节中，有很多卑劣、软弱的人类，而白娘子所代表的妖，反倒是屡屡做出善行。

2、新的人物形象

小说也好，戏曲也罢，情节的演进总是通过人物来推动的。以最重要的白娘子的形象来说，除了前述由妖到仙的身份变化，其具体的人物形象也跟唐宋有很大不同。在冯本小说里，白娘子登场时的形象是“头戴孝头髻，乌云畔插阒些素钗梳，穿一领白绢衫儿，下穿一条细麻布裙。……起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向前道一个万福。”比较一下宋代话本《西湖三塔记》里的形象：“绿云堆发，白雪凝肤。眼横秋水之波，眉插春山之黛。桃萼淡妆红脸，樱珠轻点绛唇。步鞋衬小小全莲，玉指露纤纤春笋”，相比于这种美到几乎不真实的“仙女”形象，明代小说里的白娘子，无疑更具有市井烟火气，也更加真实。

少几分仙气，多点人气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白娘子行为方式的变化。在《西湖三塔记》里，白娘子是一个食人心肝的妖怪，接近奚宣赞也无非是为了吃掉他。而在明清的《白蛇传》里，白娘子对许宣可谓是一往情深了。即便有时候生气起来也会显得“妖性未褪”，比如在许宣一而再再而三的负心薄幸的时候，她会说：“若生外心，叫你满城皆为血水”，但毕竟没有真的做过。而这样的表达方式，也显得白娘子的形象更有人味儿，也更突显她用情至深。

而作为爱情故事的另一方，许宣的形象也不再是唐宋时期一个单纯的受害者，而是有了更清晰的人物性格，只是这个性格，实在是渣男的厉害。

首先，在明清《白蛇传》里的许宣，是一个非常自私自利的人。比如在冯本小说里，有盗银和盗服两个桥段。诚然，白娘子入世未深，这两个案子确实是连累了许宣，可初衷都是为了许宣好啊，而许宣是如何说的？他只说：“死冤家……带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无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赶来做甚么？”

于朦胧饰演的许仙

其次，明清《白蛇传》里的许宣非常胆小软弱。在明清各个版本的《白蛇传》里，都有一个桥段，大约是说许宣打工的药店老板意图非礼白娘子。白娘子将此事说与许宣，许宣却说：“既不曾奸骗你，他是我主人家，出于无奈，只得忍了这遭，休去便了。”按今天的观点，这已经不能算是个爷们了。

最后，许宣在知道白娘子身份后的表现，在各个版本里都当得上无情无义四个字。在方本戏曲里，许宣先是听信了法海的话，躲在金山寺不肯出来，惹得白娘子情急之下水漫金山。回到杭州后，白娘子刚生下孩子半个月，许宣就跑去金山寺请法海。之后法海上门捉妖，许宣对白娘子更是百般哄骗。

法海：素贞，忘了那个人渣吧~

总之，许宣这样的渣男，却能让温良贤惠的白娘子处处倒贴。看看这种不对等的爱情，不得不说明清男性作者笔下的故事，和现在网上的yy小说，还真是一脉相承。

文史君说

近一个月来，文史君用前后三篇文章，系统地梳理了《白蛇传》的起源和变化过程。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民间文学作品的情节和角色形象，实际上是受到当时当地的社会环境与思潮的影响的。这一点不独是古代，同样的《白蛇传》故事，在现代的各个版本，不论是诸多《新白》还是徐克的《青蛇》，也都加入了现代人的理解。

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些对传统IP的改编？我觉得，从心态上来说还是要更开放一些。改变是正常的，机械的因循反倒会让传统IP丧失活力。只要这些改编的故事，自身的逻辑是自洽合理的，那就是好的作品。你觉得呢？

参考文献：

1、马宜民：《〈白蛇传〉传播主题的嬗变及其文化内涵》，华东交通大学2018年硕士学位论文。

2、[明]冯梦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载《三言二拍》，崇文书局2015年版。

3、[清]方成培：《雷峰塔》，陕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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