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浅析李瓶儿从悍妇到娇妻性格的变化

李瓶儿是《金瓶梅》众多女性角色中十分重要的一位，作者用了大量的笔墨来对这一人物形象进行塑造，给人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嫁给西门庆之前，在给花子虚，蒋竹山作妻时，她凶狠残暴，薄情寡义，冷酷绝情以至于婚内出轨气死了自己的丈夫，嫁给西门庆作妾之后她性格与前期迥然不同，变得宽厚贤淑，温柔多情，不仅潘金莲的欺压污蔑处处隐忍，还散漫使钱主动的去讨好周围的人。王汝梅先生在点评《金瓶梅》时说：“前后性格迥然，判若两人，令人费解”，而要探讨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性格变化的原因我们也只能去文本中寻找依据。

安全感的获得和性欲的满足

安全感的获得和自身性欲得到满足是促成李瓶儿性格转变的重要内因之一。“李瓶儿的家庭出身，书中是没有指出成为阙文的。”在遇到西门庆之前，李瓶儿的生活和命运是非常曲折的，充满了坎坷和苦难，漂泊无依。“她自小跟着养娘冯妈妈生活，在梁中书府中作妾”，给梁中书作妾的那段日子，对于李瓶儿来说，是可以想见的充满了苦难。梁中书有很多侍妾，有可能不能独宠李瓶儿一人，年少又欲望炽烈的李瓶儿就不能得到满足，此为其一；其二，“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这李氏只在外边书房内住，有养娘扶侍。，人格性命都得不到保障。在这种近乎恐怖的生存环境中，她势单力薄，缺乏安全感，这也直接进加剧了她性格的扭曲程度。后来梁山好汉打入大名府，结束了李瓶儿这段不堪回首的缺乏安全感的婚姻。

李瓶儿逃到了东京城，“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鸭青宝石”，被花太监为其侄子花子虚谋为正室，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段婚姻。从种种实际情况看，花子虚与李瓶儿的婚姻可能属于子虚乌有，不但“子虚”的名字让生疑，实际的行为也很不正常，“太监到广南去，也带她去广南，住了半年有余。”，因此，有可能花太监与李瓶儿之间有着不正常的关系，造成李瓶儿的夫妻只有名分，没有实质。花子虚对于李瓶儿极其的冷淡，总是流连于烟花柳巷，“在院中请婊子，整三五日不回家。”，李瓶儿对于花子虚也没有兴趣，在与西门庆偷情时，西门庆戏问她：“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瓶儿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哪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面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 可见，李瓶儿与花子虚之间的婚姻是相当畸形的，嫁给花子虚的李瓶儿基本过着像守活寡一般独守空房的生活，她找不到作为女人的乐趣和价值，苦闷与寂寞只能积压在心中。在中国古代，女性终生处于家庭中，婚姻是否和谐完美，是她们是否幸福的唯一保障，李瓶儿与花子虚的婚姻不和谐、别扭的感受，让李瓶儿感到十分压抑，毫无幸福感也更谈不上有安全感可言，久而久之内心的压抑与苦闷，寂寞与无助便促使她的性格一步步走向了扭曲的深渊。

在嫁给西门庆之前，李瓶儿还嫁过蒋竹山。她与蒋竹山短暂的婚姻能更加清楚的表明，性欲的满足在李瓶儿性格的转变的过程中同样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花子虚死后，西门庆原本要马上娶李瓶儿，但是由于西门庆的靠山倒台，女儿、女婿来投奔避难，自己受到牵连并有性命之忧，为了避风头，西门庆只得躲在家里，纳瓶儿作妾之事便也耽搁了。李瓶儿却因一心想着西门庆，茶不思饭不想病倒了，为了排解自己内心的苦闷和满足日益炽烈的欲火，便经不住哄骗下嫁给了蒋竹山。李瓶儿可能开始也对自己的新婚生活充满了期待，希望自己可以和蒋竹山过上甜蜜恩爱的生活，可是残酷的现实却打破了她所有的期待，“初时，蒋竹山为图妇人喜欢，修合了些戏药，买了些景东人事，美女相思套之类，实指望打动妇人；不想妇人在西门庆手里，狂风骤雨经历过的，往往干事不称其意，渐生憎恶。翻倍妇人把淫器之物都用石头打碎，丢吊了。”，蒋竹山无法满足李瓶儿旺盛的性需求，而这也恰恰是李瓶儿最不能忍受的，蒋竹山的性无能，直接导致了李瓶儿在西门庆想要重新来娶她时，不讲任何情面，毫不犹豫的与蒋竹山撇清关系，迫切的重新投入到西门庆怀抱中。

相比于花子虚和蒋竹山，西门庆在各方面都要强得太多。首先西门庆不仅富甲一方，有很多产业与家产，还长的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张生般旁儿，潘安的貌”，自小就在市井花巷、烟花之地流连，所以十分会说甜言蜜语，懂得怎样讨取女人的欢心。如此种种，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西门庆都能够满足李瓶儿的需求与需要。更为重要的是西门庆有着能够满足瓶儿旺盛性需求的强悍的男性能力，在李瓶儿遭到西门庆拷打时，西门庆曾责问她：“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瓶儿说：“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并且还说“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李瓶儿将西门庆比作医她的“药”，那么她的“病”又是什么呢？当然是她那一直无法得到满足的性需求，她相思过度胡乱投医嫁给了蒋竹山，却发现蒋竹山并不是能医治她的那副“药”，只有西门庆这剂猛药才能真正根治好她的“病”。安全感和性欲得到满足后，李瓶儿自然会收敛起昔日泼辣凶悍的性情，一个幸福小女人身上应该具有的温柔似水，乖巧温顺也就重新在她身上体现了出来。

二、爱情的滋润和母性的爆发

提到《金瓶梅》人们首先想到的都是横流的物欲、不可遏制的性欲，这本书中，大多都是对男女欢爱场景的描写，全书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多欲少情。但西门庆与李瓶儿之间的爱情却是书中一朵不可多得的爱情奇葩，使人们从作者所建构的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丝丝人性的温暖。西门庆给予李瓶儿的感情在很大程度上融化了李瓶儿心中冷漠的坚冰，拔除了她用来与外界对抗的毒刺，也促使原本尖锐跋扈的李瓶儿，面对潘金莲的欺侮刁难时，都选择了忍气吞声。究其根本，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嫁给西门庆之后，李瓶儿心中充满了爱，爱情的滋润使她变得无欲无求。张竹坡在点评时曾说：“盖为有宠，不必争耳”。可以说，是西门庆给予她的爱与柔情，导致了她性格的转变。

在西门庆的众多妻妾中，如果说潘金莲满足了西门庆对性的需求，孟玉楼满足了西门庆对金钱的需要，那么李瓶儿则给予了西门庆情感上的宽慰，是他的精神寄托。在第五十四回任医官来给李瓶儿看病时，西门庆说：“家中虽有几房，只是这个房下极与学生契合。”，从此处我们可以得知，李瓶儿与西门庆关系比其他几房更为亲密，在西门庆心中瓶儿的地位和分量比正室之妻五月娘还要高。李瓶儿得病时，西门庆竟然哭着说：“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牵肠挂肚！”，在李瓶儿让他不要给自己准备太贵的棺材时，西门庆哭着说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也不肯亏服了你。”，甚至在李瓶儿死后，“西门庆也不顾甚么身底下血渍，两只手捧着她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叫我西门庆死了吧，我也不久活于人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并且“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嚎哭。”，在给三日之后安放李瓶儿时，“西门庆亦哭的呆了。”，后来给李瓶儿举丧唱戏时，“西门庆看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寄上丹青’一句，忽然想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泪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儿擦拭。”，西门庆前前后后多次痛哭李瓶儿，并且经常睹物思人，在书的后几回中西门庆看到何千户的妻子蓝氏身材样貌、举手投足与李瓶儿相仿，便不禁流下眼泪，这是他情不自禁的真情流露，可见西门庆是真的深深爱着李瓶儿，而李瓶儿也真的是西门庆心尖儿上的人。

西门庆给予李瓶儿的爱与潘金莲，孟玉楼等人有所区别，在性行为这一方面也有所体现。西门庆每次与潘金莲发生关系时都只把她视为泄欲的对象，没有丝毫的爱怜与温柔。而对待李瓶儿时，大色狼西门庆却总是能柔情以待，时时刻刻照顾着瓶儿的感受，处处体现着丈夫对待妻子该有的柔情与体贴。西门庆给予李瓶儿的这种情感是瓶儿在前三段婚姻生活中都求而不得的，在这种温暖甜蜜的爱情营养滋养和感化下，李瓶儿即使再怎样冷酷无情也一定会展露出其身为女人温柔体贴的一面。

对官哥的母爱，身为人母所具有的温暖的母性，也是促使李瓶儿性格转变的一个重要诱因。在中国的封建社会里，男子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为自己的家族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同样这也是封建社会里女人的最高追求和唯一的任务。李瓶儿是西门庆众多妻妾中最先诞下子嗣子的，虽然怀孕生子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身为母亲的喜悦和幸福感却使她不愿也不想去跟别人争斗，算计；随着孩子的呱呱坠地，“母性”就代替了她身上的“女性”，“母性的隐忍宽容，苦心孤诣，” 不知不觉就使她性格中的棱角被磨平，人也变得温和起来。在日常生活中，李瓶儿更加倾向于选择温和的方式去待人接物，与人相处，所以当潘金莲打骂丫头秋菊，对她指桑骂槐时，她也只是搂着官哥儿，在炕上睡觉，并不去与潘金莲计较。有了孩子，她把全部感情都倾注到了孩子身上，萦绕在心头的母爱使她淡化了自己的情欲，变得委曲求全，无欲无求，性格也就随之变得温婉起来。

三、西门庆的强势与潘金莲的欺凌

“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指出：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李瓶儿性格的前后变化就可以看成是人对环境的一种主动适应。 由于西门庆对于李瓶儿下嫁蒋竹山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从嫁进西门庆府中那一刻起，瓶儿就注定要受到种种刁难和百般冷落。“妇人骄子落在大门首，半日没个人出去迎接。”，进门之后，西门庆更是三日不进她的房，连跋扈的潘金莲都看不下去了对西门庆说：“他是个新人儿，才来头一日你就空了他的房？”，西门庆却说：“你不知，淫妇有些眼里火，等我奈何他两日，慢慢的进去。”，在李瓶儿含羞自缢被救下来之后，西门庆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那一条绳子，丢在妇人面前，叫妇人上吊。”，就连玉箫，小玉等丫头也敢嘲笑她。以前在花子虚与蒋竹山面前一向都是强者的李瓶儿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受过这样的欺凌，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受到了遏制，强者到弱者的角色转变，让她明白只有将自己嚣张跋扈的气焰收敛起来，变得温柔似水，委曲求全，才能在偌大的西门府中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从李瓶儿与西门庆勾搭之日开始，她就受到了潘金莲的压制与欺凌。西门庆与李瓶儿幽会被潘金莲发现，潘金莲便以此为要挟让西门庆每次与李瓶儿幽会后回家都要告知她，如此瓶儿还没有过门，便早有把柄落在了潘金莲手中，在气势上她便矮了潘金莲一大截，使她日后不得不对潘金莲处处忍让，百般妥协讨好。嫁给西门庆之后，潘金莲更是在生活中处处压制着李瓶儿。知道官哥胆子小，潘金莲就多次借着打骂丫环秋菊来欺凌李瓶儿母子，而李瓶儿呢？“由着妇人打秋菊……李瓶儿在那边，只是双手捂着孩子耳朵，腮颊痛泪，敢怒不敢言。”，潘金莲采用一切手段在精神上折磨李瓶儿，而瓶儿却不反抗。潘金莲挑唆吴月娘与李瓶儿之间的关系，“李瓶儿背地好不说姐姐哩，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乔坐衙……’”，但李瓶儿听后却只是说：“我对得过她那嘴头子？只凭天吧了”，可能前几次坎坷的婚姻经历，把她的棱角儿几近磨平，此时的李瓶儿早已没有了以往嚣张跋扈的气焰，她只想要过安宁的生活，竭尽自己所能来保全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所以面对潘金莲的刁难，李瓶儿便选择了默默忍受，压制自己内心的愤怒以至于逆来顺受。潘金莲对李瓶儿的欺凌导致了她性格长期压抑，苦闷无处无处排解，久而久之性格就发生了异化，压抑隐忍就成了她后期性格的主要特点。

四、人性的“善”回归

通读整部作品，我们不难发现，李瓶儿其实本性并不是恶的，张竹坡说：“夫不有子虚，则瓶儿归西门是无孽之人。”李瓶儿与潘金莲虽都婚内与西门庆通奸，但是瓶儿却不像潘金莲那样为了嫁给西门庆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用药毒死自己的丈夫。在花子虚被捕之后，她虽然一心想嫁给西门庆，但并没有落井下石，趁机让西门庆将花子虚折磨致死，反而“跪着西门庆，再三哀求。”，并且说：“奴没奈何请大官人来，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捉起来罢；千万看奴薄面，有人情儿好歹寻一个儿，只不要他吃凌逼便罢了。”，苦苦为子虚求情。当她气死子虚嫁给西门庆之后，不像潘金莲那样安稳度日，她的良心总是遭受着折磨，受到谴责，甚至在临死的时候梦到花子虚来向她寻魂索命，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子虚虽然是因瓶儿而死，但并非是她有意而为之，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李瓶儿本性温婉，我们还可以从其他方面看出，玳安跟别人说起西门庆的几房妻妾时曾说只有六娘李瓶儿性情最温和，性子最好，西门庆跟吴月娘说起李瓶儿时也说她“好个温克性人儿。”。另外，李瓶儿最初在大名府梁中书家里做侍妾，在那样一个大贵族家庭中给人做妾，并且深得梁中书的喜爱，想必性情一定是非常的温柔平和的。所以综上所述，我们不难看出，李瓶儿性格的前后变化是她本性的回归，西门庆的柔情和她从未感受到的强大的安全感使她卸下了用来保护自己的毒刺和铠甲，将自己的温柔展现了出来。

结语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不难看出，李瓶儿嫁给西门庆前后的性格变化是在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才发生的，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渐变的过程。并不是全书的一个败笔，而是作者的有意为之。在整部书中，“兰陵笑笑生让孟玉楼的性格变得更加圆滑，让潘金莲的性格逐渐由嫉妒恶毒走向扭曲极端，而让李瓶儿的性格则由冷漠无情变得温柔娴淑。”作者通过这样的手法来对人物进行塑造不仅能够更好的人物性格的多样性，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也能够使读者更好的感受到作者高超的写作功底。

参考文献：

[1].张国凤.金瓶梅描绘的世俗人间.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2年。

[2].宁宗一.宁宗一讲《金瓶梅》.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年。

[3].吉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新编.金瓶梅的艺术世界.吉林大学出版社，19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