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神话考（九）--原生神话与儒释道的相互影响

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之一的神话，在其发展过程中与儒家、道教、佛教互相影响、互相作用，表现出很强的融合效果。

东汉时期随着佛教传入、道教兴起,中国逐渐形成了儒释道鼎立的文化格局，不过三者之间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的对峙,而是在竞争之中相互调和、相互融会，最终儒释道成为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核心。

14.1中国传统文化内涵

中国传统文化以儒学为主导、以道家玄远之学为主旨、以佛教离世脱俗为精神追求的思想格局，形成多层次、多元化的互动机制，使国人可以在哲学与宗教之间、理性与神性之间从容选择，在出世与入世之间自由来往，形成了中庸、平和、包容的民族气质和心态，同时也形成“以佛修心,以道养生,以儒治世”的文化认知和氛围。

一、神话与儒家的关系

不少人认为儒家学说是无神论说，理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似乎儒家真的与神话传说无缘，但这是一种误解。

前者出自《论语·述而》，讲的是孔子的教育思想和学习态度，以及对儒家“仁德”等重要道德范畴的阐释，并没有驳斥鬼神之说；后者出自《论语.雍也》，该篇涉及“中庸”、“仁恕”和“文质”思想，句中的“敬”字表示不亲近，而不是反鬼神的思想主张。

14.2儒家典籍《四书五经》

在儒家经典《礼记》中大量记述了祭祀文化的内容。“礼”从本质上讲是神话思维影响下宗教仪式的世俗化再现，是尘界与灵界交流的主要方式。儒家作为“礼”的继承者、倡导者和整合者，主张周礼、祭祀天地，祭祀礼可以完整展现“礼”，串联“圣”、“德”、“天命”等儒家理念。

儒家通过对生死观的仪式表达，阐释了“礼”所蕴含的原始意蕴，其有着深厚的宗教学、神话学背景，是儒家思想的“礼乐”之根。

再后来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天人合一”，也是对孔子的“礼”与鬼神论的统一；接纳《易经》成为儒家典籍，正是儒家思想神话观的有力证明，这本中国古代辩证法哲学书同样被道家奉为经典，是群经之首。

另外，儒家典籍中对龙、凤、麟等祥瑞之物的阐释无不含有神话色彩，“君子比德于玉”的信仰根源更与远古的华夏玉教神话脱不了关系。

14.3龙凤呈祥

所以同为远古华夏精神影响下的产物，儒家根本无法与古代神话进行彻底的割裂，中国神话在融入儒家文化后就被烙上了浓重的伦理性、说教性和社会性烙印。

二、神话与道教的关系

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距今已有1800多年历史，道教起源于周朝的巫术（鬼神说）和战国时期的神仙方术（炼丹求仙）。

秦汉时求仙炼丹已在民间盛行；汉初道家的黄老思想起到安定社会的作用，为统治者大力提倡；汉末时，张修（五斗米道创始人）、张道陵（正一盟威道创始人）把追求长生的神仙方术与修道养寿的老庄哲学结合起来，成立了道教。道教奉祀老子为神明，称“太上老君”、“道德天尊”等，把老子视为“道”的化身，尊其著作《老子》为《道德（真）经》。

14.4张天师年画像

这里要说明一下，道家并不是道教。道家是诞生于先秦时期的哲学派别，代表人物是老子庄子，道家的基本概念是“道”，其意义为生育天地万物的本源。《老子》中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为“元气”，“道”是宇宙的永恒秩序，是宇宙运行和万物化育的本源与理由，是一切存在的永恒原型的完美化身。

道教利用道家哲学来文饰其教，其基本概念也是“道”，是在道家哲学思想上演化而来的，其直接来源是神仙方术，道士是道教的专业布道者。道教在其发展过程中，将道家思想与周易学和星象学有机结合起来，又衍生出“玄学”，丰富和发展了道教内涵，最终将“道”的范畴道教化了。

道教的根本是“道”，理论内核是“阴阳五行”，核心内容与核心教义是神仙信仰，主要表现形式是炼金、求仙，基本目的是追求长生不死与得道成仙。

神话与道教在万物起源、天人合一观（自然观）等方面有着非常相近的观念与思想，它们都是原始思维下的产物。作为后来者的道教受神话的影响很深，可以说道教理论观念的形成是基于神话的内容与观念的，包含着神话中的很多深层的真知意义。

14.5老子：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中国古代神话与道教的核心教义都具有不死观念，其中包含着对生命状态的忧患意识，表达先民征服自然的想象与愿望。道教不死观念表现的是人们对自身的关注，追求的是现世享乐。

神话的道教化（仙话化），是神话流传过程中的一个明显特征，大部分神话受到道教神仙信仰侵染与利用，发生了由神到仙的转变，以神仙信仰为核心内容与教义的道教正式产生后，这种现象非常普遍。

几乎所有的上古大神、圣君、嫔妃、贤臣都经过二次的仙话，使得神话中的神与道教所宣扬的仙杂糅融为一体，并在流传中相互作用、相互影响，其结果是道教借助神仙体系得到了宣传发展，原生神话又借助道教的力量得到了更广的流传。

14.6道教水陆图-众仙图

神话和仙话是后世道教极为重要的思想来源，它构成了道教以神仙信仰为核心的教义。神话与仙话都是万物有灵观念下的产物，万物有灵观念产生了神话，神话中包含有灵魂不死的观念，灵魂不死的观念又产生了神仙信仰，神仙信仰的主要内容就是追求长生不老、灵魂不死，最终二者达到了辩证统一的关系。

三、神话与佛教的关系

佛教是世界三大宗教之一，创始人为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王国境内）王子悉达多·乔达摩，释迦族人，故佛教徒尊称他为释迦牟尼，意思是释迦族的圣人。

佛教传入中国后，开始传播并不顺利，迫使其不得不与中国原生神话进行整合、融合，创造出新的通俗易懂、符合民情的佛教神话为其教义宣传，结果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14.7释迦牟尼说法图

佛教本身就有很多很好的神话题材，释迦牟尼的出生、成长、修行、成佛都充满神话色彩，改编重塑后的佛教神话为中国神话宝库增添了新生力量，也为佛教的宣传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佛教在公元前三世纪开始对外传播，西汉时龟兹、于阗等地已经有人信奉佛教，张骞出使西域后，佛教开始慢慢传入我国内地。

佛教传入中国也具有浓烈的神话色彩，根据《后汉书·西域传》中记载：“明帝夜梦神人，全身丈六，顶有日光”。于是汉明帝派人出使天竺，迎来高僧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以及经卷和佛像，佛教正式传入我国，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佛教寺院白马寺在洛阳建成，大量的佛教经书得到了翻译。

佛教传入中国后，最早的信徒多为帝王贵族，他们认为佛教教义与中国的黄老思想差不多，把佛当做一种祠祀，近于神仙方术，不过当时的佛教并不流行。

14.8南北朝高僧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传说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乱频仍、国家分裂、百姓穷困，社会矛盾与民族矛盾十分尖锐，人们需要宗教思想来慰藉心灵，统治阶级也需要宗教思想来加强统治，佛教思想在缓和社会矛盾方面的功用和时效性大于儒家和道教，于是佛教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

到了唐朝武则天时，佛陀走进了明堂（古代天子祭祀、理政之所，是敬天祀神祭祖的专用殿堂），佛像挤占了天神地祇的位置，这是前无古人的举动，是中国神话史上的大事件，使明堂失去了祭祀昊天上帝或五帝的原有功用，佛教在法理上得到了支持和传播。

佛教的基本教义是三世轮回、因果报应。三世轮回认为人有前生、今生和来生，其间生命主体不断在三世中生死流转，遵循因果循环、善恶报应，就连佛陀也需经历无数次轮回，更不要说凡夫俗子了。

14.9奈何桥三生石孟婆汤的传说

佛教的这种“轮回转生”模式和中国古代神话中的“死亡-复生”模式很相似，它们最大的相同点是个体的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止，而是由一个旧生命变成一个新生命，死亡是生命之间转化的桥梁和媒介。

它们之间也有差异，佛教的轮回转生与善恶报应等伦理观念紧密联系，表现了对和谐自然和社会秩序的追求，比神话死而复生具有更深层次的内涵，佛教的轮回转生观念对中国人的生死观和价值观具有很强的影响力。

佛教的传入首先冲击的是道教，道教倡导服药修道，祈求长生不死，而佛教追求涅槃境界，以人生为苦难，二者格格不入；同时佛教宣扬的“神不灭”理念，也遭到儒家学派（无神论派）的反对。历史上三家之间的暗战不断，几次有名的“崇佛抑道”和“灭佛活动”都是三家暗战的结果。

14.10北周武帝柴荣灭佛

佛教的东方化改造是一种护教行为，在特殊历史条件下（乱世），佛教因其主旨理念讲求灵魂不灭与因果报应，更容易战胜追求现世享乐的道教及逆来顺受的儒家。为此佛教编制了大量的鬼魂神话，成为魏晋南北朝至隋唐这一历史时期的文化奇观。

佛教的鬼魂神话和地狱神话在结构和内涵上明显优于道教的类似神话，且利于统治者进行愚民教育和道德教化（和儒家思想结合），对缓和社会矛盾发挥出较好的作用。

到唐朝时佛教的灵魂不灭与轮回转世理念已被普通民众所接受，儒释道思想也呈现出明显的融合态势，佛教神话体系完全融入中华文化之中，并保留了很强的生命力和活力，使已在印度式微甚至消失的佛教在中国继续发扬光大。

14.11儒道释三教构成中华文化的重要部分

原生神话、道教仙话、佛教鬼话在宣扬和传承中华文化方面都做出了重要贡献，都是中国神话大家庭的一员。道教仙话、佛教鬼话在宣扬其教义的基础上对神话的传播起到促进作用，不仅是中国神话的外延，还扩大和丰富了中国神话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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