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城记之长沙：好太守，坏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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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三国故事中留下经典战役的城市并不多，长沙当数其中之一。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赤壁之战后，刘备趁曹操败退之际，风卷残云般地袭取了荆州“南四郡”：零陵、武陵、桂阳、长沙。在做了二十多年流浪军，多次寄人篱下之后，刘备终于找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脍炙人口的“战长沙”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上海人美《三国演义》连环画之《战长沙》

三员名将与一个“蠢材”

《三国演义》用了半个回目的篇幅来叙述这场战事，先是诸葛亮用激将计，成功激得关羽带五百校刀手去取长沙，再是老将黄忠出马与关羽大战，第一轮打个平手，第二轮黄忠马失前蹄，关羽大义放归，第三轮黄忠用弓箭，故意射偏以报恩情。长沙太守韩玄勃然大怒，认为黄忠暗通关羽，要将他推出去斩首，情急之下，其部下另一员大将魏延奋起一刀，将韩玄劈成两段，救了黄忠，最终，黄魏二将与长沙均归刘备。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为何经典呢？因为在这个故事里四个主要出场人物中，两个是后来的蜀汉“五虎大将”，一个魏延也是公认的蜀汉第六号猛将。也就是说，蜀汉TOP6的猛将在这里聚集了一半，真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关羽的拖刀、黄忠的神箭、魏延的反骨，都让读者印象深刻。

94版《三国演义》电视剧中的黄忠

比较尴尬的是剩下的这个长沙太守韩玄，剧情人设要求他同时跟这三大名将作对，必然不会落得什么好形象。果然，在仗还没开打，《三国演义》便急不可待地加入了对韩玄的评价：“平生性急，轻于杀戮，众皆恶之”。随后韩玄的所作所为果然没有让人失望，不仅不自量力地敢抵抗关老爷，还做出自毁栋梁的蠢事。魏延杀韩玄，一呼百应，也证明了韩玄此人实在不得民心，死不足惜。

94版《三国演义》电视剧中的韩玄

在电脑游戏《三国志10》中，韩玄的五维属性分别是：统率20，武力33，智力6，政治3，魅力1，是的，你没看错，满分100的魅力他是1，如此弱鸡的主公麾下却有两名生猛的战将，这样的反差搭配反倒让韩玄成为一些高阶玩家挑战游戏乐趣的热门人选。

为了衬托蜀汉名将而沦为反面典型，韩玄在《三国演义》里并不是唯一，可是如果来到这场战事曾经的发生地长沙，换一个视角看三国，你会发现，在长沙的城市记忆里，韩玄不仅不是那个愚蠢透顶的形象，反而受到人们的推崇。

埋在校园里的太守墓

长沙长郡中学，位于长沙市老城区的腹地，它是长沙市人尽皆知的“四大名校”之一，校史有110多年，校友包括任弼时、萧劲光、李立三、陈赓、李富春等一大批开国元勋。有意思的是，就在书声琅琅的校园里，却隐藏着三国小人物韩玄的墓。

这座墓位于长郡中学第四栋教学楼与科学楼之间的“澄池”内，因为位置偏僻，若不是有意寻找，一般人很难看到。坟墓很小，墓身以麻石将土堆收拢，比较引人瞩目的是，墓前的碑石上刻着如下字样：“汉忠臣韩玄之墓”。

墓碑采用“忠臣”这样明显褒奖意味的词语，和我们在《三国演义》中看到的那个“反派”韩玄简直是判若两人。对于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文学名著与地理坐标产生了价值观上的冲突，这当然是因为双方所处的立场不同。

《三国演义》黑化韩玄，是为了美化关羽、黄忠的需要，而站在长沙本地百姓的角度来看，韩玄或许是个好官。他作为正统汉室（曹操）册封的地方大员，在抵抗军阀（刘备）入侵的过程中死亡，从这个逻辑上来看，他完全当得起“汉忠臣”的美誉。

当然，《三国演义》的记载不是史实，而正史里对韩玄的记载也极为简略。《三国志·先主传》对刘备征“南四郡”的事是这样记载的：“先主表琦为荆州刺史，又南征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而关羽和魏延的传记里，压根没有提到他们参与了取长沙的战役。至于黄忠，他确实曾是韩玄的部将，但在他的传记里，仅用“先主南定诸郡，忠遂委质”这几个字就把黄忠的归降交待了。

从“南倒脱靴巷”到“赐闲湖”

综合上述信息，我们没有发现“战长沙”这场战役的痕迹，基本可以判断它是后代小说家虚构的。建安十三年的长沙易主，更像是韩玄主动向刘备献城投降。

因此清代学者汪应铨在《韩玄墓记》中为韩玄正名：

“玄与三郡俱降，兵不血刃，百姓安堵，可谓识逆顺之理，有安全之德矣。稗官小说流传委巷，如罗本忠之徒，盖以蜀书略无称纪，遂并抹杀其事迹，颠倒其本末。”

在他看来，韩玄主动献城，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这难道不是个好太守吗？都是罗贯中这帮写小说的人颠倒黑白！

据《长沙府志》记载，清朝时韩玄墓旁还有韩公祠，现今祠已不存，能留下墓冢已然是难能可贵的了。长沙民俗研究者任大猛在《长沙晚报》上发表的文章曾提到，《万历十五年》的作者、著名历史学家黄仁宇当年在长郡中学读书时，就经常在韩玄墓前谈论家国事。不过根据长郡中学老校友回忆，韩玄墓原先也不在这个地方，在1949年之后经过迁移，当然也遭到过破坏。如今的墓是1984年上半年重新兴建的，里面是否真的埋着韩玄，就不可知了。

长沙市内与韩玄相关的地名还有两处，都与《三国演义》中魏延追杀韩玄的故事有关。一个是距离韩玄墓仅有300米远的南倒脱靴巷，据民间传说，韩玄在逃跑时为骗过魏延，有意将脚上的一只靴子脱下，靴尖朝南放着，因此这里得名“南倒脱靴巷”。南倒脱靴巷只有100来米长，三四米宽，民国时，这里曾是长沙公馆的云集之地。

显然，韩玄的倒脱靴戏法并没有骗过魏延。从南倒脱靴巷北行两公里，营盘路南侧的“赐闲湖”则是传说中魏延追上并刺死韩玄的地方。因为长沙话将“刺韩”读成“赐闲”，“赐闲湖”的地名由此而来。宋时，抗金英雄辛弃疾在赐闲湖北侧驻扎营盘，创建飞虎军，这也就是后来“营盘街”名称的来历。

“赐闲湖”在明代是长沙最有名的园林，清朝的长沙贡院便相邻于此。光绪二年，为了扩充贡院号舍，“赐闲湖”被填平，如今这里被政府修整为历史文化街区，虽然没有湖了，但古井和石碑尚存。

神秘预言笼罩下的孙氏福地

除了上述三处与韩玄有关的遗迹外，长沙还有一条河流的命名与这场“战长沙”有关，那就是“长沙第二大内河”捞刀河。捞的什么刀？自然是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传说关羽被黄忠一箭射中盔缨，大受惊吓，以至于把刀掉进了河里，多亏周仓不顾水冷河深，下河反复抓摸才找到。

这个故事里的关羽形象不怎么友好，这又是长沙百姓和《三国演义》“反着来”的一个实例。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长沙在刘备手里的时间并不长，而在三国更长的岁月中，长沙是东吴的领土。

汉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孙权向刘备求长沙、零陵、桂阳，刘备不从。孙权大怒，于是派吕蒙率领两万大军袭夺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自此，长沙郡全境划归孙吴政权，直至65年后吴国为西晋所灭。

孙权对长沙的争夺，不仅因为长沙地理位置的重要，还因为长沙是他父亲孙坚的发家之地，往大了说，甚至是整个孙吴政权的初创之地。

据《广异记》记载，早在孙坚在老家富春时，就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暗示长沙将会是孙坚的福地。有一次富春江涨水，孙坚父亲的坟墓四周出现了一种奇观：突然浮现出一条狭长的沙带。“狭长的沙带”，就是“长沙”的隐喻。

汉中平四年（公元187年），长沙爆发本地土著区星的叛乱，朝廷派遣刚征讨西北羌人有功的孙坚前往平叛，并授予其长沙太守之职。孙坚很快平定叛乱，在长沙扎下根来，从此跻身一方诸侯之列。预言成真。

94版《三国演义》电视剧中的孙坚

孙坚在长沙太守任上待了两年，到了公元189年，孙坚以从长沙提了一支劲旅，长途跋涉北上中原，参加讨伐董卓的关东诸侯联军。而就是依靠这支从长沙带出的劲旅，孙坚斩华雄、败吕布，率先攻入帝都洛阳，成为讨董联军唯一一支真打硬仗并获胜的部队，让董卓心生畏惧。

只可惜，不久之后，孙坚就死在了攻讨刘表的战斗中，没能再返回长沙。孙氏余部向东依附于割据淮南的袁术，后来又在孙策的带领下攻取江东诸郡。直到15年后，孙权才重新夺回了长沙故地。

孙权称帝后，追谥哥哥孙策为长沙桓王，这代表着孙氏一族对长沙的感恩。与此同时，孙权为父亲孙坚所设的庙宇，并不在国都建业或家乡富春，而是在长沙。为了给孙坚庙选择上好的砖料，孙权的手下还一不做二不休，掘了长沙王吴芮的墓，当了货真价实的“摸金校尉”。

吴芮是西汉初年八大异姓王之一，也是唯一逃过了刘邦“秋后算账”的异姓王，但可惜他在入土四百多年后，终究逃不过盗墓者的入侵。据《三国志》载，盗墓者挖出吴芮的棺材，发现吴芮的尸体竟然没有腐烂的迹象。“容貌如生，衣服不朽”。

这并非史书的夸大，因为在1972年，同样的事情在长沙再度上演。长沙马王堆汉墓一号墓中，出土了利苍（生前担任吴芮的丞相）妻子辛追的尸体，同样也是一副完整未腐烂的尸体，堪称考古奇迹。这位辛追夫人现在仍然躺在湖南省博物馆内供游人参观。只能感叹，长沙的水土真保鲜。

简牍里的三国新世界

长沙的地下不仅藏着古尸，还藏着三国时代重要的文字见证——简牍。

1996年，在长沙市中心五一广场附近的走马楼街日资百货大楼建筑工地的一处古井内，发现了14万余枚写着字迹的简牍残片。

14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在长沙走马楼这一个地方发掘的简牍，超过了有史以来全中国发现的简牍总和。这些简牍上面出现的建安、黄武、黄龙、嘉禾等年号，精准定位了简牍的年代是三国的吴国。目前在长沙天心阁的对面，建有长沙简牍博物馆，对这些简牍进行收藏、展览和研究。

自长沙简牍博物馆官网

长沙走马楼简牍的发现意义何在？此前，无论是《三国志》还是《三国演义》，我们读到的三国无不是帝王将相们的传奇故事，而三国时候的基层官吏和百姓过着怎样的生活？如何征税？家有几口？盛行哪些疾病？使用哪些日常用品和生产用具？这些史书和小说付之厥如的内容，却被忠实记录在了简牍之上。

《黄朝再拜》名刺简，自长沙简牍博物馆官网

长沙走马楼出土的海量简牍都是吴国长沙郡府、临湘县及临湘侯国的行政文书，内容包括赋税、户籍、司法、钱粮出入、军民屯田、来往公文等。它的发现，为研究孙吴政权乃至长沙地区的政治经济情况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湖南省博物馆展出的记载税米的三国吴简

比如，简牍里有一种叫“吏民田家莂”的竹简，比一般竹简要长一些，它可视为我国早期的契约文书，契约的内容左右各写一遍，然后从中间劈开，一半给纳税人做纳税证明，一半存留官府备案，就像现在的合同一式两份。在劈开竹简之前，还需要在简牍顶端中间大书一个“同”字，以备查验时可以合二为一。“合同”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长沙三侯

王国维在1917年提出了著名的“二重证据法”，即将“地下发现之新材料”（考古成果）与“纸上之材料”（史料文献）二者互相印证，以达到考证古史的目的。将长沙走马楼简牍与三国史料对比来读，会有很多新发现。

比如，在走马楼简牍里出现了“建安二十六年”“建安二十七年”的记录，然而，众所周知，汉献帝在建安二十五年三月就改元延康，并在当年十月逊位于曹丕，曹魏的年号黄初随之开始使用。因此，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存在“建安二十六年”“建安二十七年”。但实际情况是，在孙吴政权下辖的长沙郡，依然在延续使用已经灭亡的东汉建安年号。这说明，孙权表面上称藩于魏，实际上在辖区内并没有奉魏国黄初年号。在自我标榜忠于汉室的刘备都匆忙改元建号的时候，东吴的基层吏民还依旧活在“建安时代”。这与《建康实录》中“曹丕代号称魏，号黄初元年，而（孙）权江东犹称建安”的记载完全契合。

在目前已释读的走马楼简牍里，我们还能看到一些吴国高级官员在长沙的活动印记：吕岱、步骘、顾雍、潘濬等，这和他们在史料中的个人履历也是吻合的。

孙权夺回长沙后，就是任命吕岱镇守此地，平定诸县叛乱。而步骘、顾雍、潘濬三人的侯爵封邑都在长沙郡内。

步骘是孙权宠妃步练师的同族，平定交州立有大功，最后当到吴国丞相。他于黄武二年受封临湘侯，封邑即今天湖南省长沙市。

顾雍出身吴郡首望顾氏家族，该家族在六朝一直是江东头等门阀士族，顾雍担任吴国丞相长达十九年，他的儿子娶了孙策的女儿。他于黄武四年进封醴陵侯，封邑即今湖南省醴陵市。

潘濬是从关羽手下归降而来的荆州名士，他和蜀汉大司马蒋琬（诸葛亮的正牌接班人）是表兄弟，又和孙权是儿女亲家，最后当到吴国太常。他于孙权称帝之年受封刘阳侯，封邑即今湖南省浏阳县东。

长沙三侯，两相一卿，长沙在三国时期之繁盛，可见一斑。

吴永安五年（262年）的长沙郡地图，红圈为“长沙三侯”封邑，自《中国历史地图集》

参考资料：

《三国志》，【晋】陈寿 著 ，【刘宋】裴松之 注引

《建康实录》，【唐】许嵩 著

《三国演义》，【明】罗贯中 著

《中国历史地图集》，谭其骧 主编，中国地图出版社

《长沙走马楼简牍研究》，高敏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寻找三国》，马儒君 著，中国文联出版社

《三国志的世界：后汉三国时代》，【日本】金文京 著，何晓毅 梁蕾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文中配图除注明出处外，均为作者成长拍摄

三国长沙郡年表

• 187年，长沙人区星反，朝廷以孙坚为长沙太守，平定叛乱。

• 189年，长沙太守孙坚率军北上，响应讨董联军。

• 190年，刘表为荆州刺史。吴人苏代领长沙太守，阻兵作乱，为刘表诱杀。长沙归属刘表。

• 200年，长沙太守张羡从桓阶之议，举长沙及旁三郡以拒刘表。刘表引兵攻羡，羡病死。

• 200年，官渡之战后，曹操授孙贲为长沙太守。

• 约200-206年，刘表以从子刘磐、中郎将黄忠守长沙郡攸县，数度入侵艾、西安诸县，后为太史慈所拒。

• 208年秋，曹操定荆州，长沙归属曹操。

• 208年冬，刘备征南四郡，长沙太守韩玄及部将黄忠降。长沙归属刘备。刘备以廖立为长沙太守。刘备以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诸葛亮驻长沙郡临烝县。

• 210年，孙权分长沙置汉昌郡，以鲁肃为汉昌太守，屯陆口。

• 215年，孙权向刘备求长沙、零陵、桂阳，刘备不从。孙权遣吕蒙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兵二万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孙权以吕岱镇长沙，安成长吴砀、中郎将袁龙据攸县、醴陵，首尾关羽，复为反乱。孙权遣鲁肃、吕岱击破。

• 220年，孙权以步骘将交州义士万人出长沙，驻益阳，镇抚荆南诸郡。

• 223年，孙权迁步骘为右将军、左护军，改封临湘侯。

• 黄初末年，吴人掘长沙王吴芮墓，以其砖于临湘为孙坚立庙。

• 225年，孙权改顾雍为太常，进封醴陵侯，代孙邵为丞相，平尚书事。

• 229年，孙权称尊号，追谥孙策为长沙桓王，拜潘濬为少府，进封刘阳侯。

• 252年，孙权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居长沙。

• 257年，孙权外孙、全琮之子全怿在寿春降魏，魏以为全怿平东将军，封临湘侯。

• 280年，晋灭吴，长沙归属晋。
  

三国长沙籍人物

• 桓阶，长沙临湘人，魏尚书令、太常。

• 吴巨，长沙人，苍梧太守。

• 刘封，本罗侯寇氏之子，长沙刘氏之甥。刘备养子，蜀汉副军将军。
  

长沙市内三国遗迹

• 长沙简牍博物馆

• 韩玄墓（长郡中学内）

• 南倒脱靴巷

• 赐闲湖

• 捞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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