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朵雨做的云》：触碰到了不止一个社会新闻“敏感词”

本来以为《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是一部很文艺的电影，听说镜头很晃（片方还准备了呕吐袋），也因为这个片名带给人的感觉，以为是娄烨爱拍的又一个有自毁倾向的女青年的故事，但没有想到是一个非常硬核、复杂、现实主义题材的故事，观看过程中屡屡被那种以往只存在于想象中，却从来没有被实打实表现过的冷峻残酷现实所震惊，也被娄烨进步很大的叙事能力震惊，时隔上一次《推拿》4年，娄烨迎来了一次爆发。

现实主义题材在中国并不少见，《地久天长》也可以说是现实题材，《我不是药神》自然也是，这本来就是一个很大的领域，但《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可以说比它们都更现实、更冷。从现实主义题材这个角度来说，谁为尝试撕开现实层面的外衣做的努力越多，谁就更有勇气；谁煽动观众情绪的尝试做的越少，谁就拥有更大的力量。《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可以说是目前为止国内现实主义题材作品中排在顶尖的位置了，它几乎没有煽动观众情绪的企图，最核心的企图一直是把故事讲清楚，导演从一个城中村的强拆现场开始讲述了一个横跨十几年、牵涉不止一条人命的复杂案件，最后挖出上市集团紫金企业的行贿勾结、全面清算，尺度不可谓不大。是我们在新闻里听到过很多次但从来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回事的那种故事，导演尽他最大努力讲了讲。

故事的核心是姜紫成（秦昊）、林慧（小宋佳）和唐奕杰（张颂文）三个人十几年的变迁，后面又加入了连阿云（陈妍希），林慧和姜紫成是恋人，结婚的时候却是和唐奕杰，然后唐一路在官场发展，姜去台湾做生意。姜和唐达成的一种什么协议并没有表现，但觉得是挺可怕的，姜为了成功安插在政府部门里的自己人也是处心积虑到一定程度了。林和唐有一个女儿小诺，但生父是姜。姜一直把唐看成自己的马仔，但马仔也有膨胀的时候，并且对林一直暴力相向，且成功将她逼进精神病院。因为连阿云是姜带回来的，所以唐也一直想染指她，带着一种小心眼男性的报复心理。

铺垫了这么多人物关系，核心故事线索仍然没有讲到，可见其复杂性。警官小杨为查唐的命案而牵涉到这个故事里，因为执着查案而被陷害，第一次是被艳照陷害，第二次则是命案陷害。小杨的父亲在查案时因为发生车祸而瘫痪且失去意识，查的案子正是连阿云的命案，因此小杨对这个案子不肯放弃继续深查。

从强拆到警察被陷害，本片已经触碰到了不止一个社会新闻“敏感词”。这个充满黑暗、肮脏各种交易的官场、商场所形成的网络里，除了小杨警官和小诺，基本没有别人是干净的、无辜的，如果没有小杨和小诺，那整个就是一个沉沦的社会，围绕着财富的不正当掠夺展开，每个人都因为欲望而露出最狰狞的一面。这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现实主义的层面，像一个魔鬼的微笑那样让人毛骨悚然，有理由相信，我们的社会有这样的一群人。

但小杨警官可以豁出命去的坚持，和小诺仍然保有的纯真，是这个片子里唯一明亮的希望，因为这一点希望，整部片子不至于完全黑暗。小杨用聪明和坚持写出了在这个很坏的世界里，如何保留最后一点正义，并且不放弃。井柏然贡献了一次最好的演出，演出了小杨身上我要跟你死磕到底的“劲儿”。但是如果对所有警察都是要求豁出命去的死磕到底，就并不现实了，所以，他只是这片黑暗里的一点光。

对于女性，娄烨常常是一种同情的态度，有点像是心疼她们在世间遭受的各种折磨。对本片中的林慧和连阿云也是，她们都是沦为别人的工具而不自知，或者因为情，或者因为利，到最后都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好的作品常常让演员像变了一个人，最清纯的沈佳宜竟然会演出风尘味，小宋佳演的林慧的的确确像是个为了爱去嫁给另一个人、为了爱去杀人的疯子。

在被复杂的利益把持的这个故事里，这几个人物依然特别的突出。张颂文的形象太像观众普遍认知的那种讲漂亮话的官员，他又将这个人物内心的龌龊、膨胀以及无奈之下的可怜演得太好，简直超过了其他所有演员。他的素人脸带给了这个故事极大的真实感。秦昊的角色姜紫成看上去对林慧、女儿有情义，很博好感，但林慧和女儿十几年痛苦的生活不正是他成功的代价？要论心机深沉没有人比得过姜了，他身上的情义感也许是他要说服自己说服别人的一束光芒。连阿云和他谈条件时被推下车去的狠才是他的真实内心，发现连阿云已死浇上汽油烧了才是他处理自己成功路上障碍物的真实态度。

这个极具复杂性的故事在导演恰当的处理下精彩纷呈，开场城中村拆迁事件的无人机视角用得高级，小杨警官去找王助的巷战追逐拍得惊心动魄，拍出警察被污名以后也无助如落水狗，总体纪实风格的画面之下大量的人物特写传递出人物的内心情感，这是娄烨的作品中无论时代和事件的背景有多强大，观众仍然能看到一个个具体人物的原因，也是导演对沦陷于大时代里的每个个体的真实关照，和许多只是贩卖时代元素假装关心我县城兄弟的导演截然不同。

难以想象突然可以看到这样一个仿佛是“人民的名义”里发生的故事，它应该被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看见，因为它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