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严控，决策失误，我们确实很焦虑” | 专访时代峰峻

作者/诗欣 编辑/郭吉安

“儿子加油！妈妈爱你！”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当一名只有15岁的少年偶像出现在时代峰峻家族演唱会的舞台上，坐在娱乐资本论的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前面的一名学生模样的粉丝，对着台上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小偶像歇斯底里地喊。

事实上，在TFBOYS的粉丝群里，比她年纪更小，把偶像当成儿子，自称为“妈妈”的粉丝也大有人在。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很难想象一群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已经在心态上当了“妈妈”。

2013年时，平均年龄不到14岁的TFBOYS把一批新的粉丝物种——妈妈粉和姐姐粉带到了国内大众眼前。这是一类以云养孩子为乐趣、迷恋少年偶像带来的陪伴感、粘度极高的粉丝群体。

养成系少年偶像的市场大门似乎从此被迅速打开了。

此后的五年里，凭借着迅速娱乐化的社交平台微博以及电视台最后的造星影响力，TFBOYS飞速从圈层红人上升成为新一代国民男团。即便是这两年成员三人进入了各自发展阶段，团体时期积累下来的粉丝也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时代峰峻的养成系也因此成为业内最成功的偶像生产模式，行业中许多人对他们要如何打造二代团也充满了好奇。

然而他们的二代团——台风少年团却并未能延续TFBOYS的成功。从去年10月推出至今，这个未成年偶像团体始终困侑于粉丝圈层内，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走向大众。

（时代峰峻推出的二代团：台风少年团）

对时代峰峻而言，现在不再是2013年的好光景了。二代团的打造过程中，他们先是遇上核心练习生出走、又适逢去年偶像热潮大批竞争者入局瓜分市场，尤其是去年后半年政策端口对偶像尤其是未成年偶像的严控，更是泼下了一盆冷水。

TFBOYS更像是一个时代的宠儿，他们也成为了国内团体偶像难以逾越的巅峰。可对于时代峰峻而言，只有一个成功案例显然是不够的，积累了10年的TF家族练习生厂牌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输出新的“天团”。

这条路在当下显得愈发艰难，时代峰峻负责人在受访过程中也坦诚地向我们表达了他的焦虑。

政策严控，决策失误，

养成系还能吃香吗？

到了互联网红利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的2018年，当一批偶像公司凭借两档偶像节目崛起时，时代峰峻才终于推出了第二代男团。这时距离他们推出第一代男团TFBOYS已经过去了五年。

流量的分散让过往优势显得愈发微弱，时代峰峻开始需要和其他公司比拼真正的造星能力。

按照一代团的前期养成模式，粉丝见面会、自制短剧、自制综艺等曝光也让二代练习生们在小圈层内积累了不错的人气，一切都在稳步推进中，只等通过更大众化的媒体渠道来突破圈层，如TFBOYS当年一般，以圈层内的影响力撬动大众的关注。

但当出道策划箭在弦上时，突如其来的政策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按照规划，时代峰峻原定在去年夏天以出道综艺的形式推出二代团，并且已经拟定了由洪涛、安栋等国内著名音乐节目操盘手把控。然而两档偶像节目引发了政策对粉丝投票形式的选秀节目的严控，导致这个项目不得不搁浅，让粉丝来投票选择出道人选、最大化调动圈层热情的的类选秀模式也无法在二代团实现。

“与大平台合作的出道战没做成是一个意外，我们的失误在于放弃了通过出道战由粉丝决定出道成员的既定规划，今后会避免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坚持做自己的模式。就算平台不做，三代团的出道战也必须要通过其他途径做。”时代峰峻团队反思后，将粉丝的选择视为养成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同时由于政策限制，全员未成年的台风少年团出道以来只能活跃在网络平台，除了晚会之外，无法在电视端的其他节目曝光。“但这些晚会其实对于台风的知名度没有很大的提升。”负责人告诉娱乐资本论的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

接连经历了2017年的核心练习生出走和2018年的出道综艺搁浅之后，时代峰峻也表示在推出二团过程中略显仓促，发展不如预期。他们希望更系统地打造养成系男团，可是除了政策之外，行业条件也不允许。

在时代峰峻的计划中，台风少年团将通过一系列的音乐作品、形象包装、团综和自制剧等方面的呈现出区别于TFBOYS，并让大众产生新的记忆标签，但至今他们已经推出6首歌，尝试了各种风格，依然水花平平。

负责人发现，给二代团做音乐的难度在于，在国内找不到专门给男团写歌的人。国内的音乐制作人也鲜少有为偶像团体做歌的经验。能为独立歌手制作出优质曲目的制作人不一定能制作出适合偶像团体的音乐。此前经常合作的音乐制作人刘佳对TFBOYS的走红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但现在刘佳已经自己做了个男团参加选秀了。

因此，和其他一些男团一样，时代峰峻往往只能从国外购买音乐demo，再找中国人填词。然而国外的音乐风格未必符合国内受众的审美，这或许也是偶像团体的音乐难出圈的原因之一。

硬件配置尚难配齐，软实力的提升又迫在眉睫。

如今，一家独大的偶像市场已经被其他入局者瓜分，此前养成系偶像唱跳能力不足的问题在成熟练习生的对比之下更加明显。

”我有一种焦虑感。这不是一种正常的成长模式。从他们十二三岁成为TF家族的练习生就被粉丝喜欢，但这种喜欢不是靠实力，而是靠师兄们的光环得到的。如果他们长期得不到优质的训练，活在粉丝喜欢的虚幻中，成年之后一旦有机会与其他练习生同台竞争，这种虚幻的人气泡沫就会被戳破。”负责人感叹。

为了照顾成员的学业，二代团的唱跳训练长期在国内进行。然而行业中普遍认为国内舞蹈培训水准落后于韩国。这也导致台风少年团在这一方面的实力追不上前往韩国培训的偶像。此前有一位熟悉韩国偶像市场的业内人士表示，国内的编舞老师对于舞蹈队形的编排似乎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根据舞蹈动作设计和编排也可以区分出来中国和韩国。”

事实上，由于国内长期缺乏本土的唱跳偶像，偶像产业内的很多工种配置都是一片空白。导致很多人有想法也很难落实。这也是现阶段偶像产业发展的一大难题。时代峰峻一家独大的短短四年期间，行业并没有因为出现了一个现象级男团而有明显改善。

对此，时代峰峻唯有在首尔成立办事处，为二代团提供训练基地。未来三代练习生的假期集训也将会在首尔或北京进行，而不是局限于重庆。“我们的练习生唱跳实力一直都为市场所诟病，这种情况下不提升实力的话，很容易被其他公司超越。”

前期投入巨大，粉丝体量不弱也难回本？

外患之余，粉丝的同质化也让时代峰峻很头疼。TFBOYS所带来的关注对于二代团来说既是光环，也成为了一种困境。

”我很想告诉粉丝和大众，台风少年团并不是TFBOYS的复制品，但现阶段确实有不小难度。”

一团和二团无论是定位还是粉丝都有很高的重叠度，这也成了横亘于时代峰峻面前最大的难题。

“二团是在一团巨大的光环下推出来的，粉丝和公司都有所迷失，两者的定位很难区分开来。”负责人告诉娱乐资本论的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时代峰峻官网的付费会员分为TFBOYS、台风少年团和TF家族练习生三种，然而，超过90%都是TFBOYS的用户。“现阶段台风少年团的粉丝很多是家族饭，说明还没有走出自己的风格。”

这也说明因台风少年团本身的核心竞争力并不算强，难以绕开一代团而受到关注，大量家族粉丝因TFBOYS而关注到二代团，对其缺乏高粘度，同类竞品的出现也很容易抢夺他们的注意力。虽然时代峰峻的产品为少年男团，但实际上要抢夺的也成了整个偶像市场的蛋糕。

娱乐资本论的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采访粉丝的过程中发现，不少《偶像练习生》和其他少年男团的粉丝都源自时代峰峻的粉丝群体。以粉丝姗姗为例，虽然一代团和二代团的模式风格相差不大，但她在TFBOYS成年后就“功成身退”，没有选择继续追二代，而是成为了另一个其他公司男团的粉丝。她也明显感觉到，现在的粉丝群中不少人都是从TFBOYS的粉丝转变而来。有些粉丝随着年龄增长，对少年偶像不再有需求，将目光投向了成年偶像。

“以前是没得选，国内第一个未成年男团又有新鲜感，现在能选的太多了，我都是换了好几次墙头才确定追现在这个。”对于姗姗来说，墙头也并不是氪金的对象。

核心粉丝的不足对应的却是职业粉丝的大规模入侵。进入偶像行业这十年间，对于粉丝群体，负责人感受到最大的变化在于，追星的人明显多了。“我觉得台风不是很红，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多跟机的粉丝？TFBOYS已经开始走红的那会都没有那么多。”

事实上，这批追星族中有不少职业粉丝。他们以盈利为目的，将追星作为一种“谋生手段”，以向粉丝卖偶像的机场照片等方式获取利润。这批粉丝的出现容易扰乱公共秩序，也让现在的偶像公司管理粉丝的难度不断增加。

粉丝用户的问题直接反应在公司营收上。台风少年团出道以来，时代峰峻按部就班地开发周边、办演唱会、制作团综、发行专辑，但核心粉丝量依然无法支撑起成本。2014年启动的二代团养成项目的总投入就在3000万左右。出道之后光是在音乐板块的消耗，以每首歌从企划到发行的最低成本20-30万来算，就超过200万。小部分自制短剧和团综虽然在版权上获得收入，但也仅能覆盖制作费用，或略有盈利。

（没有获得冠名的团综）

事实上，经过了几年的养成，二代团的成员已经积累了一定的人气，核心粉丝量高于不少国内男团，甚至能与吃到偶像选秀红利的很多成年男团抗衡。但台风少年团出道半年以来依然一直在烧钱，并未进入盈利期，情况和很多非养成系男团的起步阶段没有什么两样。

“国内音乐和演出市场都不景气，做演唱会、发专辑都不赚钱，中小型热度的团真的没有明确的商业模式。国内没有舞台、没有市场，进来（偶像行业）之后你就会觉得很难做，真的，只有想办法做成大热男团。团体的粉丝流量达到TFBOYS的三分之一才可以养活自己。”时代峰峻负责人说，“相比于其他团体，我们只是在资金上能够支撑得久一点。”

只是，在不断有同类竞品加入市场的情况下，粉丝未必能一样支撑得这么久。

（台风少年团演唱会现场）

持续投入，本土化的杰尼斯还有可能吗？

但时代峰峻却对台风少年团抱以很高的耐心。

“台风少年团是一个很典型的中国养成样本，所有的磨难都经历过，我们有足够的耐心来做这个团。”当年由于经验不足导致一代团粉丝分化严重，时代峰峻在打造二代团的“团体”概念时甚至更为坚定。

甚至在面对政策对于未成年艺人的限制时，他们也并不打算做成年偶像，而是瞄准了少年偶像这条路。“少年选拔的竞争比较少，从小加入公司的艺人与公司的感情会比较好。”这也意味着要拥有持续投入的决心。

“未成年偶像本身就需要4-5年的养成周期。”负责人告诉娱乐资本论的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因此在他看来，两代团体之间相隔五年在预期之内。

这与以养成系被业内所熟知的日本杰尼斯模式有关。以养成系被中国偶像行业所熟知的日本杰尼斯事务所在每年都有过百名新人加入的情况下，也只是每两到三年推出一个偶像团体的频率。

这个长时间的养成过程中固然存在风险：从11-12岁就进入公司的练习生要经历心理和生理都会发生巨大变化的青春期，这对于经纪公司来说是巨大的未知性，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练习生流失的问题。“这过程中如果出现很大的变化，包括外形、做偶像的意愿，那么我们的培养投入就算是浪费了。”

（正在养成的TF家族练习生三代）

但这样的时间才能够确保粉丝的高粘性，真正收获一批核心的养成粉。在吸取了打造两代男团的经验教训之后，时代峰峻负责人总结出了打造养成系男团的大致思路：初期曝光（第一阶段养成）-粉丝选择-出道曝光（第二阶段养成）-选择性商业化-全面商业化（成熟期）。负责人认为，少年男团不适合过于商业化，因此在出道初期不会安排商业化色彩过重的活动。

这是一种收割期前的理性培育。养成系粉丝带有强烈的使命感，粘性极高，也更愿意投入。此前就有黄牛告诉娱乐资本论的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TFBOYS和TF练习生的粉丝都特别舍得花钱。这意味着如果在两个阶段的养成能够积累足够多的付费用户，后期的商业化会是一个粉丝付费意愿爆发的过程。

按照规划，时代峰峻有意将TF家族打造成类似杰尼斯的造星平台。得益于TFBOYS的光环以及多年的积累，TF家族这个自有的产出-消费体系已经形成雏形，成为现阶段国内少数不依赖平台和选秀节目的偶像厂牌，练习生仅在内部曝光就能获得一定粉丝量。

时代峰峻的粉丝圈子也已经形成一套自己的话语体系和审美标准。TF养成系的练习生大多长相清秀，身材清瘦，加上统一的西瓜头发型，这种外形被粉丝称为“屠系长相”（屠为粉丝对时代峰峻的昵称）。

（外形相近的TF家族练习生）

当养成体系内不断更新换代却保持一致的风格，其受众也会形成审美习惯，正如日本观众看到长相阴柔的偶像都会联想到杰尼斯。久而久之，这种审美习惯便让粉丝的归属感和集体身份认同感得到提升，继而成为粘性再高一个级别的品牌粉，对公司推出的所有练习生都能以包容的心态接纳。

为了继续培育公司品牌的粉丝，从去年开始，时代峰峻着手打造一年一度的家族运动会和演唱会，并推出家族吉祥物，构建家族文化，复制杰尼斯的这一块的商业变现模式。由于粉丝体量大，杰尼斯每年的家族运动会在品牌合作和直播版权上都能获得可观的收入，成为商业模式中的一个板块。

（时代峰峻规划将家族演唱会和运动会打造成品牌活动）

团队清晰地认识到，TFBOYS的爆红路线不具备可复制性，不是一个中国男团养成的范本模式，因此，凭借着一代团积累下来的资源和经验， 时代峰峻一直希望将二代团台风少年团做成一个将来可以复制的养成样本。“如果未来两到三年内台风能成功（实现盈利）的话，就说明时代峰峻可以不依赖平台，不依赖选秀，独立推出自己的男团。”负责人说。

这样的思路也意味着更漫长的培育期和更多的未知性，在偶像行业颇为动荡的这两年显得风险十足。如果走出了一条路，那时代峰峻将会稳坐国内养成系的头把交椅，如果不成，那TFBOYS将会成为公司履历中唯一的“孤峰”，源源不断的后浪也会把他们“拍在沙滩上”。

但国内的偶像行业，也需要像时代峰峻这样的先行者前往探索，在喧嚣过后留下推动行业进化的样本。

至于结果的成败，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