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 | 出国留学还穿国内校服，这事只有深圳人干得出来。

校服丑，是几乎所有80、90、00甚至10后的噩梦。噩梦太强烈，以至于只要有人这个话题，就有人吐槽。前几天，民革中央在政协提出了杜绝劣质校服的提案。网友毫无意外再次吐槽校服。

然而每次有人吐槽校服，就会有深圳的朋友跳出来歌颂深圳的校服。这几乎成了讨论校服话题的标准流程。为什么标准流程会有最后这环呢？深圳校服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对比之下，其它地区的“丑校服”又有什么问题呢？

几乎每一个被丑校服折磨过的人都问过老师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穿校服？但如果拉长视角，这个问题在不同的地区和年代会有不同的答案。

16世纪伦敦的基督医院慈善学校 (Christ's Hospital school) 是世界上最早有校服制度的学校，这所学校收留衣不蔽体的贫苦孩子，校服是给他们的基本保障。

在二战结束前的德国和日本，校服都明显带有军国主义和集体主义的色彩，甚至到战争结束很久之后，日本仍然有人认为穿着校服可以培养群体精神。

而在90年代后的中国，国家教委给出了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

“实行城市中小学生穿学生装（校服），是为了加强学生的思想品德教育，增强学生的集体荣誉感，贯彻中小学生的日常行为规范，优化育人环境，加强学校常规管理，有利于全社会对学生身心健康的保护与监督，对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和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具有重要的意义。”

但可能因为标准答案太长，当学生向老师提出这个问题是，大部分老师会给出一个更加生活化的回答：防止攀比。

这个回答很明显不是校服最大的作用，但几乎是一线教师面对的最真实情况。实际上不少学校在推行校服制度后还更进一步规定了校鞋，因为老师们发现，学生们没法攀比衣服，就转而攀比球鞋。

深圳某学校，统一的校服和校鞋

与此相印证的一点是，无论国家还是各省市，相关文件中都明确了校服必须严把价格关。

与英国和日本学生的校服相比，便宜是中国校服的底色，也是丑的伏笔。

但为什么深圳校服是个意外呢？

有个很吊诡的事情：

明明校服是一个体现公平的产品，但是在大部分地区，校服价格却并不透明，甚至很难通过公开的网络资料查到校服的准确价格，也只有部分地区的管理部门明确给出了校服的限价。根据中央美院和网易前后相隔十多年的调查，北京市中学生校服每套大约是100元，而且基本没有太大涨幅。

如果单独看，首都教育管理部门的工作是很优秀的，没有让物价上涨影响到校服价格。

但与物价水平更高的深圳相比，北京校服居然输了。再对比深圳市人均收入，冬装每套90元，夏装每套60元的价格实在低得令人咋舌。

深圳校服某供应商网站

此外，深圳校服的价格还公开透明，在各实体销售点和网上，都是深圳市教育局公布的统一价格。

能把校服价格压到这么低，还做到价格公开透明，首要原因当然是深圳市在全市范围内统一了校服，这在全国来说都是一个创举。

除了这点，将校服交给市场也是重要的一环。

深圳校服生产企业最开始只有9家，后来逐步放开，目前有21家供应商，其中不仅有广东本地的企业，还有福建和山东的企业。

这样的做法创造出了一个三赢的局面：学生可以买到便宜的校服；主管部门只需要抽检校服质量和价格；供应商获得了大量单一款式的订单，成本下降，出现了利润空间。

深圳市民监督政府的氛围也帮了忙。根据《中国经济导报》的调查，即便校服市场已经开放，仍然有市民质疑招标过程中存在的垄断现象。

不断完善的市场和监督机制，保证了校服质量，同时也真正保证了价廉。

当然，价格不是深圳校服能获得人们赞誉的唯一因素。

2013年，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永久收藏深圳市统一校服

比价格更重要的因素是什么呢？

从表象上来说是因为深圳校服好看，但审美是没有标准的。仔细分析网络上对深圳校服的赞誉，小部分来源于被丑校服折磨的人，但大部分赞誉则是来源于深圳学生自己。

深圳校服能在广大深圳学生心中留下如此美好的印象，一定有更加共性的原因。

如果把深圳中学生单独从深圳常住人口中拎出来，会发现这是一群非常特殊的人。首先这个群体人数很少，目前在校学生不超过40万，即便将所有在深圳接受完整中学教育的人都算上，也只占1200万常住人口中非常小的比例。

然而这个群体虽然人数少，但却是很扎实的深二代，因为如果父母没在深圳扎根，孩子很难稳定地在这个移民城市接受教育。

深二代跟深圳一起成长，他们对深圳的认同远超于“来了就是深圳人”的“深圳人”，但他们身上又带有浓烈的家乡文化背景。深二代在社交场合遇到的最尴尬问题莫过于“你是哪里人”，因为当深二代回答自己是深圳人之后，提问者往往还会再问一句“那你老家是哪里”。

这是深二代成长过程中一个难题：他们发现自己父母没有给他们相同的文化背景，但他们又需要一个相同的文化背景来完善自我认知。此时，统一的深圳校服站了出来，成了深二代的文化背景。

很多在国外生活学习的深二代，都会带着自己的校服。如果校服会说话，那么深圳校服在路上一定会用糅合了各地方言味道的普通话主动向别人介绍自己：你好，我是深圳人！

Instagram上@szxfzhw专门收集深圳留学生在海外穿校服的照片，目前已经收到了来自百余张校服照

最后来说说美学。实际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深圳校服很好看。但没有人能否认，深圳校服很简洁。现在已经没法考证这套校服的设计人员究竟是谁，但运用大面积深色以及大色块的做法，与其它地方的校服相比，确实别出心裁。

坐在狮子上的那位同学穿的是2003年以前深圳市福田区的统一校服。即便在深圳市内部，校服的配色对比前一代也是巨大的飞跃

东华大学在2014年做过一项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深色系的校服最受学生欢迎。然而与其相对的是，似乎主管部门对深色并不那么喜爱。

2016年广东省教育厅提出，校服冬装可适当增加暖色比例。虽然这不是明确的要求，但也可以看出不同年龄对于校服审美存在矛盾。

不幸的是，大部分情况下，学生并不是校服的决策者。

中央美院十多年前的调查中有个问题：毕业后怎么处理校服？有10%的人选择了“销毁”。可以想象，当时接受调查的学生里有多少人带着无尽的怨恨。而从网民的反馈来看，想销毁校服的人远远超过10%。

可是仔细想想，他们希望销毁的东西真的只是“校服”吗？同理，那些被丑校服折磨而赞扬深圳校服的人，也只是喜欢深圳校服吗？质优价廉、提供认同感、简洁大方，这些优点他们甚至并不了解。

只是，在他们眼中，穿着校服的深圳学生，生活在没有雾霾的城市，背景里校园美丽，所有人看上去都是快乐的。

这个看法背后是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在当今中国，越是发达地区，学生的青春越丰富多彩。

甚至对于一些发达地区的名校来说，校园生活太有趣，以至于能轻易冲散丑校服带来的负面影响。广州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服背后大大地印着“华师附中”四个字的汉语拼音。很多人都吐槽华师附中的校服难看。

华师附中的学生自己也会自嘲，但自嘲里却不自觉透露出优越感。校服只是他们有趣的校园生活中无伤大雅的瑕疵。他们甚至没有必要去“拯救”自己的校服。

而对于很多人来说，校服是不精彩青春的写照。即便拯救了校服，也拯救不了青春。这是校服背后让人最酸的事实。

参考资料

1. 国家教育委员会文件. 教备[1993]38号

2. 久世礼子. 中学生になぜ制服か[M]. 三一書房, 1984

3. 王耀中. 校服意义的初步研究[D].中央美术学院, 2006

4. 许亭玉. 学生装惯制及程式化体系的研究[D]. 西南大学, 2016年

5. 苏芷庭. 谈校服的一般性与特殊性 深圳校服入选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启示[J]. 艺术教育, 2016(02): 272-275.

6. 深圳市教育局文件. 深教[2003]83号

7. 施冰冰. 深圳校服垄断再追踪: 如何执法有序循法有道[N]. 中国经济导报, 2017-03-31(B03).

8. 迟书君. 深圳特区人口社会地位的自我认同及社会预期[J]. 开放导报, 2002(07): 33-35

9. 张泠西, 王建萍, 吕玥, 席与敏. 我国高中女生夏季校服设计与满意度调查分析[J]. 北京服装学院学报(自然科学版), 2014, 34(02):41-46.

10. 广东省教育厅文件. 粤教后勤[2016]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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