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老住户们大概还记得昔日一些平房大院的围墙墙头上的那些“玻璃碴子”吧?这些玻璃碴子扎根儿在墙头的石灰泥里,是砌死在泥灰里牢固地直立着。那墙头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碴子,具有很大的杀伤性,如果手掌触上,立刻被扎得鲜血直流。放上这些玻璃碴子,据说只有一个目的——防贼!
在墙头撒放玻璃碴子的院子很多,大部分是独门独院的住户或院子里住有生活条件较好住户的大杂院;一些学校、机关、仓库等单位的围墙墙头上也撒放玻璃碴子,目的也是防贼。其实那时候的“贼”不是太多,但是俗话说“贼不走空”,只要让贼抄上“一把”就价值不菲。不少院子临街的院墙是房屋的后墙,基本很少有撒放玻璃碴子的,但是大部分院子都有围墙,有些大院或学校等单位的围墙不止一面,甚至有的院子等,三面都是围墙。所以在墙头撒放玻璃碴子也是个不小的“工程”。既要大量撒放,又要砌牢在墙头的泥灰里,而且那些大小玻璃碴子都要直立放着,那尖儿要向上以具有杀伤性。
老北京人做什么都讲究,别看撒放玻璃碴子,还真有不少讲究。一般院子的墙头撒放的都是清一色的透明的普通玻璃的碴子,但是有些住着“有头有脸”住户的独门独院,那撒放在墙头的大多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碴子。逢晴天太阳高照时,那五颜六色的玻璃碴子反射出多彩的耀眼光芒,既照得行人眼花缭乱,也构成胡同里一道亮丽的景色。
现在回忆起来,有些人说这种防盗的办法有些残忍,这倒也不错。因为那些贼要是在扒墙头欲入院行窃时,其手掌要是碰在玻璃碴子上,准保被扎得满手流血。如果说这“贼”是罪有应得的话,那些淘气的孩子如果扒墙头扎了手,可就成了可怜的“牺牲品”啦。其家长就是找住家交涉,也不占全理,只能自认倒霉。所以这种防盗措施确实是有利有弊。
我家所住的胡同里有不少院子的围墙墙头都撒满密密麻麻的玻璃碴子。尤其是位于我家不远的那所著名的小学校,其围墙长度足有300多米,那三面围墙的墙头都撒满了玻璃碴子。我就读的小学校只有北面是围墙,那围墙后面是一条狭长的小巷,平时行人很少。而且那围墙不高,一个孩子蹬在另一个孩子的肩膀上,就能扒住墙头。所以这面围墙的墙头撒放的玻璃碴子更密集。
并不是所有殷实人家住的院子的院墙墙头都撒放玻璃碴子。我住的大杂院是一个四合院,南面是临街院墙,那墙并不高,可是房东老太太就是不让撒放玻璃碴子。原因是,我家院子里有三棵枣树,都有部分枝叶露出墙外。枣子熟了时,一些淘气的孩子有时候扒着墙头摘枣儿吃。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的老人,她认为如果撒放玻璃碴子,扎不着贼,把孩子们的手掌扎伤了太损点儿。这善良的老太太真是好心有好报,我们院子多年来竟从来没有“闹过贼”。
关于“玻璃碴子”,在我们附近一条胡同那个院门是铁门的独门独户人家中,还流传一段佳话。那是在上世纪50年代初的一个冬季的夜晚,一个“贼”欲扒墙头入院行窃,因为他已经“瞄”上这个富户人家。但是这个初次行窃的“贼”大概没有经验,他的手掌刚扒住墙头就被玻璃碴子扎破,他疼得一下子摔下来掉在地面上直哀叫。正巧院子的男主人起夜如厕,听到喊声马上打开铁门,看到地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个书香门第家庭,那个男主人是典型的旧知识分子,面对这个“贼”他既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惊动家人。他把这个年轻的“贼”扶进院子,进了最外边的一间屋子,然后取出药棉花给这个贼手上的血擦干净,抹上红药水后,再用纱布包扎好。看着这个在冬季仍衣衫单薄、面色憔悴的年轻人,他给了他5元钱(那个年代的5元钱大概相当现在500元价值),用布包了几个馒头给了年轻人,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看着他喝光后,就让他走,并顺手给了他一件旧棉外套儿。这个年轻人眼睛湿润了,他一句话没说,突然跪在地上给这个男主人磕了个头便匆匆走了。
这件事情过去了十几年,转眼到了“文化大革命”初期的一个秋天。这家男主人自然逃脱不了被红卫兵抄家和批斗的命运,全家人被赶在两间屋子里住,其他房间则住进了其它住户,独门独院也变成了大杂院。此时,这个知识分子家庭已经没有亲朋登门,每天他们居住的屋子里总是死气沉沉的。一天傍晚,一个穿着蓝布衣裤的年纪约40岁左右的男子走进了院子,他声言来看望一个“朋友”。有邻居问他找谁,他说是朋友托他看望一个人,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突然记不清了。正巧,这个被批斗过的知识分子到院子里拿东西,这个男人稍微辨认一下,便走过去说:“伯父,您的朋友让我来看您。”那个知识分子一愣,但还是和气地说:“请进屋说吧,就是屋子小了点儿。”当进屋后,那个知识分子问这个男子是谁时,这个男子突然抱住这个目光有些呆滞、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激动地说:“伯父,您不认识我了吗?我就是十几年前您救过的那个年轻人呀!我一直不好意思来看您,那天在您门口看到您遭难,所以我一定来看看您。”说着,那个男人从提包里拿出一包点心和一小袋红枣,放在桌子上,看着屋子里其他人用好奇的目光注视他时,他只说了一句“我全家现在很好,多亏您当年的大恩大德,恩人保重,我以后再来看您”后,就走了。原来这人就是当年那个“贼”。这个年轻人当年被困京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欲行窃,被扎伤手掌后,恰遇这个善良的知识分子,不仅没难为他,而且给他衣、钱相助。他回到家乡后,始终记住这个恩人,总想“报恩”,但对自己当时的行为又感到羞愧,所以没有勇气来看望恩人。“文化大革命”爆发、抄家风暴兴起后,凭着他对这个家庭的印象,敏感到这家人可能难逃厄运。他越想越不放心,于是一次来在这家人家门前,可巧正看到那个知识分子被批斗。于是他回家后隔了没几天,就不顾个人是否会惹上麻烦,毅然来看看遭难的恩人。这样就出现上述一幕、感人的一幕!这在那个年代是罕见的事情呀。听说,后来这两家人来往很密切,但那个知识分子始终没有和家人说是怎么认识这个“贼”朋友的。甚至有几次那个“贼”要谈起当年事来,也被知识分子用话岔开了。所以“贼”的“事迹”除了本人和知识分子,别人都不知道。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我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个知识分子很喜欢我的好学精神和被他“赞赏”的“仁义”品德,所以有一天在我们谈到“文化大革命”中人性沦丧时,他感慨地告诉了我这件事儿(与“贼”相识经过)。我也一直遵守诺言,和任何人没有谈这件事儿。把主要人物隐姓埋名写出这“施恩”与“报恩”的“故事”,是我认为应该让人们从这件事儿中深思如何做人!
时过境迁,如今大部分平房大院都被拆迁,那些撒有玻璃碴子的围墙自然也随着消逝了。只是走进那些残留的胡同里,偶尔会看到极少数墙头还稀稀落落地有些玻璃碴子痕迹,那些院子大概不会进“贼”了,那玻璃碴子也成了历史的遗迹。可能有些人都不知道这些玻璃碴子有什么用途,甚至可能有些行人都不注意它们了。只有我们这些曾久居胡同里的居民,看见那玻璃碴子,就想起它们曾给胡同里构成的一景儿,也想起那些往事。
(转自新浪博客:老骥伏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