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浦版《聊斋》，白猴怪谈

某妇煮白猴在锅里，本地叫妖，妖不肯死，在沸水中叫

她撒下一把盐，像一个朝廷水落见山石

沸水安静了，没声音了，锅里的肉与骨头，都有了去处

我的村庄说：“盐是皇帝的圣旨。”

——《盐》，作者：汤养宗

如果你有机会来福建霞浦，请一定要记住一个禁忌——那就是绝对不能和当地人提及一个名词：“白猴”。

否则，你面前的霞浦人很可能会当场翻脸、让你噤声。

在霞浦当地，“白猴”是一种不可说其名的精怪，如果不得不提到它，大家通常会以“伏地魔之礼”待它——称其为“那东西”。

背后的原因在于，这种精怪听力敏锐，据一代又一代的霞浦人口口相传：如果旁若无人地大声讨论“白猴”，一旦被它们听到，就有被附身的可能。

被附身的人通常会因此而逐渐神志昏聩，最终发疯。

对此要说明的是，这种“附身”并不是“鬼附身”，因为白猴并非鬼魂，而是类似《山海经》里面那些古怪的生灵。并且与另一些广为流传的猴类精怪，例如“山魈”不同，因为严格来说，霞浦传说中的白猴并不是猴，而是一种猴与猫的混合体。

山魈（侵删）

依照霞浦当地的习俗，死去的猫必须被吊在树上，才能让其魂归天际。否则据说有九条命的猫将会在横尸一段时间后复生，而复生后的形态就是“白猴”。

它的大小与猫接近，通体白色，四肢如猴子般灵活，常出没于荒山野林间、葡萄藤下、或茅厕这样的污秽之处。

所以，夜深后如果在上述地方听到如孩童般的哭泣声时，千万要小心。因为这可能是白猴发出的声音，诱人上当。

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精怪，是在2001年——我10岁左右，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龄。当时班里的同学都在讨论霞浦当地传的沸沸扬扬的一起“白猴附身”事件：

在距离霞浦县城关大约60里外的洪江村里，有一户人家做晚饭时柴火不够，于是家中的丈夫就进后山（葛洪山）砍点柴，结果去后迟迟未归。

眼看夜都深了，家中妻儿无比着急，就通知了邻居，之后村长发动全村之力进山寻人，依旧未果。

一直到翌日清晨，在二十多里外——山另一头的沙塘村，有个进山采药的村民居然在一处树底下发现了一个精神失常的男子！

只见他眼神涣散，嘴里塞满了泥土，土里甚至还有一只蚯蚓！发现男子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去报告给了其他人。随后，村民们将男子抬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最终确认这就是山对面的洪江村走失的男子。

此时男子已经是一副疯样，全村人几乎都前来围观，他的妻儿也赶了过来，全程哭哭啼啼，不知何解。

有村里的老人低声提醒说：“或许是被那东西给‘跟’了？”

所谓的跟，就是霞浦方言里“附身”的意思。村里人讨论了下，由村长出面，从邻县请来了一个道行颇深的道人，去男子家设坛做法。

道士做法（侵删）

法事开始后，道人将所有人都请了出去，然后将门闭锁。村民们都围在男子家门口，既好奇又害怕地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当时霞浦农村的老房子基本都是花岗岩砌成，窗户很高、很小，玻璃被长年的油烟熏得发黑，很难看清屋里的事情。于是大家只得聚在门前，里三层外三层，但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有小孩子试图问大人，也被立马捂住嘴。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试图听到屋里的响动。

霞浦农村老房子

但诡异的地方在于，屋里居然也没有任何声音。整座房子被沉默带来的强大压抑感所笼罩。除了偶尔一两声鸡鸣狗叫才能打破这种噤若寒蝉的气氛。

这种沉默持续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开始小声嗡嗡地讨论屋里到底怎么了，还有人在焦急地踱步——他们是男子的亲属，额头上挂了一层细细汗珠，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恐惧。

正当这时，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只见道人缓缓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男子。与刚在林间被发现时的疯癫模样不同，从眼神看，男子就已经恢复了正常，一见到他的妻儿与家人就和上前抱头大哭。

有村民跟上道人，询问究竟是如何驱赶掉“那东西”的？道人摇摇头，闭口不答，只说了句“现在人没事了就好”，继而就收拾东西离去了。

待男子和家人情绪稍稍稳定后，有人问起那夜在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男子回忆到，自己进山打了些柴，正准备回家时，居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了小孩的哭声。

男子心想，难不成有孩子走丢了？遂寻声而去。走出数百步，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山去，天色趋于昏暗，男子渐渐不安起来。这时，眼前突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闪过，男子心中一惊，继而看到了一对发出微微黄光的野兽般的眼睛——随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人能解释男子究竟是如何翻越了山中的悬崖峭壁，在夜里徒步20多里路，到达山的另一端的。

葛洪山（侵删）

与小时候看的港台鬼片不同，我知道电影都是假的。但这次看讲述的同学们一个个言之凿凿，我心中不免恐惧，晚上更是吓得睡不着，两手捂着耳朵，甚至连厕所都不敢去上。

我深怕在夜里听到孩子般的哭声，或是睁开眼就看到有一对发出微微黄光的眼睛在盯着我。

时隔数天，我依然处在心神不宁的状态。正巧，我的奶奶进城办事，到我家小住。奶奶早些年皈依佛教，日日诵经，我觉得或许奶奶可以帮到我。犹豫再三，我和奶奶说了最近让我害怕的恐惧之源。

奶奶听后说：“你确实是被吓到了，但也不要自己吓自己。我先替你消惊。”

消惊，是霞浦民间的流传的一种让受惊受怕的人们安定情绪的方法。奶奶进厨房用装了一竹筒的米（当地有很多人用竹筒作为米缸里盛米的器具），把米装到和筒口齐平，然后让我找了一小片卡纸，把竹筒口盖住。

竹筒

奶奶一边手拿着竹筒，一边手按着卡纸，嘴里用方言念着一些我听不懂经文，然后把竹筒在我的额头和胸口点了两下，随后把竹筒放回桌上，把卡纸移开。我一看，忍不住惊讶地“啊”了一声——原本装满一竹筒米粒，居然缺了一角，仿佛被谁吃了一口。

奶奶说：“好。现在你应该不会再那么怕了。”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心绪确实平稳了不少。随后奶奶脱下她手上的佛珠：“这是开过光的，有法力，佛祖会保佑你。”我接过佛珠，或许是因为奶奶手持它日日诵经的缘故，每颗珠子都非常温润。

奶奶接着说：“以后如果你觉得害怕，就念一念六字真言。跟我一起念：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我跟读了一遍。

“很好，”奶奶说，“当年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困住祂的就是这六字真言。六字真言会扫清你身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常念诵，菩萨会保佑你。”

六字真言

后来我偶尔因补习而晚归，走在无人的夜路上感觉害怕不安时，就会念诵六字真言，心头真的就平静了不少。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有一日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无意中翻阅到一本福建民俗相关的书籍，其中提到福建自古多山，人迹罕至，山中多猴，猴子经常下山毁坏作物，乃至传播疫病。

旧时的福建先民深受其扰，于是建立起了不少庙宇，祭祀“猴神”，祈求神灵息怒——这很接近古时大河流域供奉河神的做法。而猴神之尊，被福建先民称为“丹霞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