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已结束，一切还未开始

　　诺顿，你好呀。最近我住的城市终于下了场雪，人们狂欢一般走出家门，薄薄的春雪转瞬即逝，像过往的时间，存在过，但是好像并不真实，又像是一种期待，新的时间已经开始，人们都渴望生活，走出门去，看世界好像有了变化。我认真想了想，真的有什么改变吗？除了我们又老去一岁？还是有的，过往都沉在我们的骨头里，这是我们活着的证据。

　　有时候我想，人真是奇怪，为什么会对未知如此渴求，希望一切都已然成定局，每个人都有确定的答案，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可是长久的生活却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只有不确定才是唯一确定不变的。人人苛求的安稳，无非是刻舟求剑，是某种接近浪漫的期待，但是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人们似乎认为漂泊是不好的，不确定是不好的，不安稳是不好的，转脸又嘲笑起了一成不变生活着的人们过得平庸，人类到底要什么呢？要的或许是得不到的东西，因为得不到，所以渴求。这种本末倒置让人过得很累，或许这也是种天性，人类对此也毫无办法。

　　我总是对理直气壮持某种坚定意见的人保持怀疑，并为此感到疑惑。难道人们的生活不总是犹豫不决，模糊不清？谁能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路？谁又能说出如何肯定地获得幸福？谁又能规定好人生的正确答案呢？因为我们是如此的不确定，才有了各样的生活形态和方式，指出某种生活方式一定是好的，是对的，不这么做的人肯定会有悲惨的下场，这种态度让我怀疑，并且反感。谁不想获得幸福呢？可是这世界上，却没有几个幸福的人呢。

　　只是他们的坚定依然让我焦虑，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走得很快。可是我总想，我们只是很渺小的人呀，有什么能力来掌控时间和人生，无非是在几个决定性的瞬间误打误撞，踉踉跄跄地被推到了这里。即便怀着最美好的愿望，最强大的决心，也没有保证人生里没有痛苦和沮丧，到处都是鲜花、祝福和善意。如果有谁能告诉人们，你只要如此做，就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世人只会当他是个疯子。至于神和信仰，是帮助人们相信，而不是帮助人们获得幸福。

　　相信很重要，期待也很重要，但是没有人会确信，未来一定会很好。但这样也没关系，我总是对自己说，你如此不重要，你的幸福也如此不重要，不要挂在心上，去平静地生活，放弃对自我的关注，对他人的介怀，尽力让日子清爽。只是某些焦虑和遗憾依然会在深夜的时候涌上心头，让人辗转反侧，彻夜失眠。

　　诺顿先生，你有后悔过吗？关于你的人生。我想了很久，虽然不太肯定，但是依然认为自己没有后悔过，我们谈论过，关于走过的都是必经之路，人生没有范本，虽然自我一钱不值，但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特的，这点毫无疑问，为此我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情感，这让我无法后悔。不是因为这是我的选择，而是正是这些代价、选择，让我成为了此刻的自己。人不能不接受自己，眼前这个有点难过，不太容易高兴的人，是我，可是我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

　　有时候我总以为，在某一个时刻，生活会啪的一下完全改变，我会有新的开始，新的人生，住在新的城市，认识新的人，后来我长大了，明白世界上没有奇迹，可是我依然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从每一天，每顿饭，每一个工作开始。最终那个“啪”的时刻是否会出现，我也不太确定，可是人活于世，必须让自己相信一些东西，期待某种未来，不然人到底要以什么理由说服自己，继续活下去。

　　最近我又睡得很好，暂时摆脱了助眠药物，在每个晚上，早早关上灯躺上床，在黑暗里胡思乱想几分钟，就能沉沉睡去，几乎不会做梦。这对我来说，是罕见的安稳，或许是因为我回到了家里，一切都很轻松，我长大了，没人会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应该如何去生活，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了某种合理。可是我也隐隐担心，是大家放弃了，不再对我有所期待。

　　睡觉的时候，这些都结束了，可是我又觉得，什么都还没开始。我回到了儿时的住处，走在了儿时的街上。在我走过的瞬间，我在脑海中复原了街道原来的面貌，这些建筑又回到了旧时的模样。房子矮了，旧了，颜色灰暗了，路窄了，灯昏黄了许多，我又成了那个沉默而古怪的小孩，每天黄昏的时候走出门去散步，独自一人，走过了许多条街，连路人都要拉着我询问，为什么一个人走这么远。

　　诺顿先生，有时候我想，人生就是这样吧，我们努力长大，离开旧居，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在某些时候，我们就会明白，看起来一切都已结束，但你心里知道，一切都还没开始，我还是个独自走路的小孩，任何时候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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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更生

　　专栏《给爱德华·诺顿写信》，于每周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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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更生 @假苏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