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南华早报：高科技的反乌托邦计划，还是低调的激励方案？ ——中国社会信用体系的复杂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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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译自《南华早报》2019年2月7日。原题为：《Hi-tech dystopian plot or low-key incentive scheme? The complex reality of China’s social credit system》，源点SCSs翻译组将本文翻译成中文，供大家批判阅读，谨慎参考。为了political correctness，我们删除了个别句子和段落。

作者：Nectar Gan

高科技的反乌托邦计划，还是低调的激励方案？

——中国社会信用体系的复杂现实

全国大约有12个城市是胡萝卜加大棒计划的试验田，旨在鼓励企业和个人遵守现有规则。这些努力在海外受到了强烈遣责，认为是奥威尔式的，但对公众来说，这些制度的影响可能各不相同。

杨秋云（音）在中国东部的家被堆积如山的档案文件压得喘不过气来。它们散落在橱柜顶部，堆在饮水机上，堆在她的床上。

档案里都是她用工整的笔迹填写的表格，记录了她作为10名信息采集者之一，在中国社会管理实验（即社会信用体系）的最前沿村庄所做的艰苦工作。

每天，52岁的杨秋云手里拿着纸和笔，兜到甲夼马家村，写下每个村民的免费劳动或其他捐款的实例：马少君（音）花8小时为村里安装一个新的篮球架计两分：马宏云（音）捐赠价值3000元（445美元）的电视机给村里的会议室获得30分：马淑婷（音）和马秋玲（音）的儿子在西藏当兵，两人各得10分。

这些积分被加到村民的个人“信用积分”中，该积分与社区福利计划挂钩。高分者可以从村委会得到更多的大米、食用油和现金奖励，并在村里的公告栏上被誉为榜样。

同时，类似于乱扔垃圾或忽视照顾年迈的父母等的不良行为，也会被扣分。

杨秋云在查阅山东省茉成市甲夼马家村居民的一些社会信用档案。

这就是中国广受关注的社会信用体系在山东半岛的东端小城荣成农村的实际情况。荣成是十几个因试点成功而受到赞誉的示范城市之一。

这个制度依赖于一系列的奖惩，旨在鼓励个人和企业遵守规则，促进社会的诚信。

根据2014年发布的官方蓝图，到2020年，中国将推出一项全国性制度，“让守信者一路畅通，让失信者寸步难行”。

随着中国政府前所未有地釆用新的信息技术来监控、管理和控制公众，一个全面的社会信用体系的前景给全球拉响了警报，尤其是在公民社会、维权活动和宗教受到越来越严格的控制的情况下。

关于社会信用体系的头条消息，来自上个月亿万富翁、慈善家乔治索罗斯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的言论。他告诉人们，社会信用体系是“可怕和可恶的”。

荣成曙光社区被政府认定为社会信用的一个成功范例

几个月前，美国副总统彭斯将其形容为“一个以几乎控制人类生活方方面面为前提的奥威尔体系”。

一些报道称，该系统是一种高科技的反乌托邦（dystopia）系统。在这种系统中，一种算法通过一个三位数的分数来控制14亿人的生活，并在人工智能的监控设备的监视下实时添加或减少分数。

但实际上，只有一些试点城市有分数，而且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计分方式。此外，也没有针对所有人的标准化的国家社会信用评分，取而代之的是由不同部委、各级政府和通过数据共享相互联系的地区运行的复杂系统网络。

即使在一个区域有一个评分系统，它的影响在整个社区也是非常不同的。

在甲夼马家村，没有人工智能、算法或其他尖端端技术的参与，一切都归结为一纸空文和繁琐的体力劳动。

“有很多工作要做，”信息收集者杨秋云说，“我忙得连干农活的时间没有。”

每个月，她都会用一个旧计算器，把每个人的分数加到一张纸上。在公共布告栏上，小红星和旗帜被分配到村民的名字上，一颗星等于一颗星，六颗星加起来就是一面帜。

在荣成市中心驱车15分钟就能到达的地方，街上几乎没有人听说过社会信用体系或他们的信用评分——尽管政府在过去7年里一直在建立和推广这一体系。

山东荣成甲夼马家村推广社会信用体系的宣传海报

该市根据居民的个人得分从AAA级到D级。每个成年居民，包括外来务工人员，从1000开始，有200多种方法可以获得或失去积分。

志愿者服务、献血、举报假冒伪劣产品、招商引资等活动均可加分。违反交通规则、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藐视合同、逃税等行为将被扣分。

“三A”的奖励包括免费体检、毎年30立方米的免费供水、300元的取暖费折扣以及银行货款优惠等小福利。“D”则无法获得政府补贴，被禁止申请政府工作或参与政府招标，并面临贷款限制等惩罚。

这一包罗万象的评分本来应该渗透并塑造荣成生活的方方面面——只是它还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这只是政府一贯宣传的一部分。”40多岁的出租车司机周文（音）说。

在公共公告板上解释该系或展示高分模型的做法很常见，但似乎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在政府标榜为社会信用成功典范的封闭式社区曙光社区，一个年轻人在这样一个布告栏对面经莒着一家便利店，他对此不感兴趣。

“这是为那些每天无事可做的退休老人准备的。”他说。

诚信示范户

在石岛农产品市场，刘华阳的熟肉店是2017年获得五星诚信评级的五家店铺之一。这是该市场自身社会信用项目中可能获得的最高评级。

市场管理处没有跟进，店主们很快就离开了。

“我的脸是最好的荣誉，”刘说，“政府的评分只是纸上谈兵。”

但在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一些人还是很在意分数，尤其是那些在政府、公共机构和国有企业工作的人。

在荣成人民医院的大厅里，医院工作人员王淑红（音）说，她现在开车更小心了，因为违反交通规则不仅要花钱，还要付出社会信用分的代价。

“很多普通民众可能不知道，但我们公务人员知道。它确实对我们有约束力。”她说。

王表示，申请公共机构永久职位的人必须拥有A或以上的等级。对于保安等服务行业来说，B是最低要求。

这套系统在荣成的市政厅也很明显，两台机器打出信用评分，主要是给申请住房货款的人。一名男子表示，他需要这个分数，才能获得政府为其创业项目提供的资金。

但大多数人并没有过多考虑这个制度或他们的分数，只是将其视为又一个官僚障碍。

在荣成市政厅入口处，两台机器正为市民打印社会信用分

耶鲁大学法学院高级研究学者、中国法律翻译网的作者杰瑞米·道姆（Jeremy Daum）表示，对于贷款机构来说，包罗万有的分数毫无用处。

“银行想知道你偿还货款的能力，”他说，“统一的社会信用评分根本不是帮助他们做出正确决定的正确数据。”

Daum说，分数只是一种宣传，旨在促进一种诚信文化，而黑名单才是真正的执法手段。

涉及不同行业和领域的监管机构已经制定了一系列严重违规者的黑名单。那些不遵守法律法规的人可能会面临几十个领域的多个机构的惩罚，从食品安全和环境保护到旅游、税收、电子商务、金融和房地产。

这些黑名单中最著名的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违约者面临着广泛的后果——他们可能被禁止乘坐飞机和高铁，住豪华酒店，让孩子上昂贵的私立学校。

据牵头社会信用体系建设工作的国家发改委称，截至去年年底，失信者被禁止购买机票1700万张，高铁车票40万张。

社会信用体系旨在解決这个仍然充斥着欺诈、假冒产品、食品安全和公共卫生问题的国家的许多实际问题，但是，这个系统也可以用来加强政治控制。

Daum说，例如，虽然黑名单涉及违反现有法律和法律义务，但并不意味着这些法律要求是合理的。

他在一篇博客文章中写道，“如果潜在的犯罪和法律是不公正的，那么它们的执行力度就会加大一倍。”

此外，一些严重的指控，比如“危害国家安全”是非常广泛的，故意含糊的，让他们可以随意使用。

荣成各处的海报提醒市民要守信、文明

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研究员萨曼莎霍夫曼(Samantha Hoffman)表示，这是因为中国没有真正的法治。

对霍夫曼来说，社会信用体系的主要功能是使政党的政治控制与国家的社会经济发展密不可分。

她说：“如果党真的对解决问题感兴趣，它就不需要社会信用来解决问题，它只需要一个正常运转的公民社会和法治。”

荣成的社会信用体系已经融入了政治控制的元素。

2018年7月，政府发布了一项关于上访者信用管理的详细规定。

上访是权利被侵犯的人在基层政府一再让他们失望之后，最后一次向上级当局求助的过程。

上访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是令地方政府头疼的问题。地方政府采取了严厉措施，阻止上访者前往北京。2012年，这种紧张关系曾在荣成爆发。

山东省荣成市是社会信用体系的试验场

根据7月份的规定，不遵守“程序”的上访者可以被扣分或降级。

在中央或地方政府大型会议场所附近上访的上访者将被扣分50分，而在北京“敏感地区”上访的上访者将被自动扣分。这同样适用于“制造麻烦”和“被互联网和外国媒体利用”的上访者。

新规则已经击中了第一个受害者。上个月，一位姓高的上访者失去了950个信用点，他的信用评级跌至D，因为他在网上发出了1000多封信，呼吁帮助解决他母亲20年来的医疗纠纷。

根据一项规定，“不顾一切地使用网上申诉系统重复投诉”将被扣分10分，在该规定生效后的3周内，他95次申诉被扣分950分。

回到甲夼马家村后，杨秋云一直在村子的角落里记录着她的点点滴滴。

据她说，自一年前该项目开始实施以来，没有人因为行为不端而被扣分。她说：“这更多的是在弘扬正能量。”

本文照片作者均为Nectar 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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