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翡冷翠(15)——米开朗琪罗与美第奇家族，大师的安息

上回书说到，乔万尼在成为教皇之后各种作，极尽腐败之能事，简直要上天的节奏。不过，在绵羊妹看来，乔大教皇还是有可取之处哒。比如，他曾经让米开朗琪罗为自己的家族修建陵墓，由此诞生了那四件著名的雕塑……

如果换做是别人，能当上这种为后人所铭记的“项目负责人”，肯定很自豪吧！然而，对于米开朗琪罗来说，这可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无论愿意与否，他的命运总是与美弟奇家族联系在一起。这个家族养育了他，给了他称霸艺术史的机会，却也让他尝尽苦头。

如前文所述，美第奇家族的人自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他们通常都有很高的艺术修养，非常善于识别这个领域的天才，尤其是“伟大的洛伦佐”。

在米开朗基罗13岁时，洛伦佐就发现了他惊人的艺术才华，毫不犹豫地将他收归门下，让他和自己的孩子们一起学习和生活。在洛伦佐的培养之下，米开朗琪罗的艺术修为已然登峰造极。但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看不惯这个家族的独裁统治。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与这个家族的关系日益复杂。

洛伦佐去世以后，美第奇家族再次被驱逐。但米开朗琪罗依然活跃在这片土地上，他完成了象征着自由意志的《大卫》（详见《情迷翡冷翠(13)》），甚至还支持了新的当权者——萨瓦纳诺拉。现在，美第奇家族卷土重来。洛伦佐的儿子乔万尼，即是教皇又是和米开朗琪罗一起长大的玩伴，他提出了一个米开朗琪罗永远无法拒绝的要求——为这个家族建造陵墓。

美第奇家族的专用教堂，包括旧圣器室、新圣器室和君主礼拜堂。君主礼拜堂我们之前讲过，就是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古典建筑：

今天我们来看看新圣器室，因为这里就是美第奇家族陵墓雕塑群所在地！

新圣器室

这是米开朗琪罗断断续续花了15年时间完成的杰作！墓碑上方的分别是洛伦佐和朱利亚诺：

洛伦佐小组

朱利亚诺小组

这里得划个重点！

陵墓中的朱利亚诺可不是我们在《情迷翡冷翠(5)》中所讲的“伟大的洛伦佐”的英年早逝的弟弟（如下方家谱局部图中蓝色箭头所示），而是指洛伦佐的亲儿子（如下方家谱局部图中红色箭头所示），之所以给儿子取个跟弟弟一样的名字，完全是为了纪念哦！

而陵墓中的洛伦佐也不是“伟大的洛伦佐”本人，而是他的孙子，洛伦佐二世！（如下方家谱局部图中红色箭头所示）：

然而，这陵墓中最出名的却不是洛伦佐和朱利亚诺这两位主角，而是配角——位于他们下方的那四个人物，也就是米开朗琪罗的著名雕塑：

洛伦佐像下的一男一女，命名为《暮》与《晨》

朱利亚诺像下的一男一女，命名为《昼》与《夜》

暮

强壮的中年男子形象，肌肉松弛，表情苦闷，目光呆滞。

晨

丰满而结实的女性形象，全身焕发出青春的活力和光辉，似乎正从昏睡中挣扎着苏醒过来，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欢乐。

昼

极具戏剧性的男性形象，好象刚从睡梦中惊醒，回头张望，背部肌肉线条堪称完美，这一刻被作者完美捕捉。

夜

身材优美的女性，右手托着头，正在沉睡中。

脚下的猫头鹰象征着黑夜的降临，枕后的面具则象征着恶梦缠身。她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得到安宁。

从米兰的斯福尔扎城堡开始（详见《我的米兰与时尚无关(4)》），我们已经一起欣赏了米开朗琪罗的诸多作品。想必大家已经发现，在他的作品中，没有一件是纯粹地表现愉悦与美好的，大多充满着强烈的戏剧张力。正如《暮》与《晨》、《昼》与《夜》，他们所呈现出的焦虑与不安、疲惫与苦闷等情绪，恰恰反映了作者的内心。同时，这也象征着他与美第奇家族复杂的关系。

15年以后，米开朗琪罗终于完成了这项陵墓工程！你以为他和美第奇家族终于可以分道扬镳了？我只能说，“缘分”还没有结束，好戏还在后头……

前面讲过，乔万尼是美第奇家族里第一个当教皇的。他在位那八年，可真是呼风唤雨。不过，教皇再有钱，也无法长生不老。他去世以后，荷兰人阿德利安六世继位，但只一年多就被毒死了。再之后，教皇之位就轮到了乔万尼的表兄——朱利奥，他成为美第奇家族里第二个当教皇的，也就是克莱门特七世（ClementⅦ）：

不过，教皇这个位子，他坐得可就没有乔万尼辣么舒坦了。

在一系列政治外交接连失败以后，罗马已经涌入了大批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卡洛五世的雇佣兵和马丁路德的支持者，眼看天主教的江山就快保不住了，形势非常动荡。克莱门特七世惊慌失措地逃到圣天使城堡避难。在被包围了七个月以后，他融掉了黄金饰品，换上了破烂衣服，逃往佛罗伦萨。

可这么多年下来，佛罗伦萨早已聚集了一大批美第奇家族的反对者，他们得到消息，守在那里。“迎接”这位克莱门特七世的，则是一场暴动……

在《情迷翡冷翠(13)》中提到过的《大卫》雕像，当时还放在领主广场上，它就是在这场暴动中，被砸坏了左臂。

美第奇家族的命运三番五次出现戏剧性转折。米开朗琪罗也在焦虑和纠结中一次又一次作出选择：

洛伦佐死后，他支持了新的当权者，背叛了洛伦佐；

洛伦佐的儿子乔万尼收复佛罗伦萨，他又回过头为这个家族修建陵墓（纵然心底有一百个不愿意）；

而这一次，洛伦佐的养子朱利奥逃回佛罗伦萨，他又要站在哪一边呢？未来一片渺茫……

被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蜷缩在为美第奇家族所建造的陵墓下面，全然不知所措。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

我像死人一样躺在已死的美第奇下面，躲避着另一个活着的美第奇……

不过，他也没时间纠结太久，因为还有一份更重要的工作在等着他去完成……

在《情迷翡冷翠(12)》中，我们讲到，朱利奥在佛罗伦萨解救了侄女凯瑟琳，并动用教皇的权力，排除万难，把她嫁给了法国国王的儿子。这桩婚事让他对家族多少有了个交代，也算心安理得了。可这人一闲下来，就免不了要折腾。此时，他又想起了自小一同长大的米开朗琪罗，打算让他完成西斯廷教堂的那幅《最后的审判》（这个我们到罗马再说）。

哎……

我说你们这一家子

还有完没完？

在米开朗琪罗的作品中，我们总是能感受到强烈的情绪冲突。那些艺术作品代表了他的性格——敏感、细腻、暴躁、激动、压抑、焦虑。

他追寻上帝的真理，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平衡。他的一生总是与美第奇家族牵连在一起，你若问他如何看待这个家族，恐怕答案会非常复杂——心怀感激的同时，又对他们的统治非常蔑视和愤怒。这一点从《大卫》身上就能看出来。

大家是否还记得，在《情迷翡冷翠(13)》的结尾处，我们曾经提到，米开朗琪罗还将个人的情感也融入到了作品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那就是对昔日崇拜的美第奇家族的反抗！

美第奇就好比是巨人哥利亚，象征自由意志的新政府就好比是大卫。

哥利亚被大卫所打败的典故，米开朗琪罗希望这个故事在佛罗伦萨重现，结束独裁政治，开启共和新时代。

如今

《大卫》的复制品

依然矗立在领主广场最醒目的位置

它所代表的自由意志

是古往今来无数艺术家们为之奋斗的目标

米开朗琪罗见证了数位美第奇的统治，这位性格古怪的老人，早已受够了在这个家族的阴影笼罩下的纠结人生，他反对这个家族的独裁，反对后代们的暴力与腐败。

当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在美第奇家族的支持下落成的时候，曾向70多岁的米开朗琪罗发了一份开学典礼邀请函。如你所料，老米断然拒绝了。当然，这也并不妨碍他日后成为首任名誉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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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来回顾下米开朗琪罗的三件《哀悼基督》：

一件是他24岁的成名作，保存在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也就是最著名的那件；

一件是他89岁的未完成作品，保存在米兰斯福尔扎城堡，我们在米兰之旅中已经看过啦（详见《我的米兰与时尚无关(4)》）；

还有一件，就是在这个时期创作的，如今保存在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博物馆里：

可以感受到作品传达出浓郁的悲伤气息，耶稣扭曲的身体暗示了此刻的沉重。

那位站着的男子是尼哥底母。在《圣经·约翰福音》中，他是主动去找耶稣交谈，诚心寻求真理的人。在这里，米开朗琪罗把他的脸雕刻成自己的模样，这是否暗示着老米也同尼哥底母一样，毕生都在追求真理呢？正如他自己所说：

不再平静地画画或者雕刻了

灵魂只望向天主

他显现在我们面前

拥抱我们

1564年2月18日

是个悲伤的日子

伟大的米开朗琪罗

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最终被安葬在佛罗伦萨圣十字大教堂：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圣方济各教堂。

圣方济各就是San Francisco的音译，美国的旧金山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据说圣方济各年轻时不求上进，被他爹废除了继承权。之后如你所料，他研读了圣经，决定像耶稣吩咐门徒们宣扬天国来临时要做的那样，不需要带钱，不需要拄拐杖，也不需要穿鞋。他认为，一旦我们拥有什么，就需要武器保护它们和我们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许多争吵、战祸及法律诉讼的原因。

1209年，圣方济各会得到教皇的批准。他的影响遍及全世界，很多因为腐败问题而对教会失去信心的人又重新回到教会中来。

圣十字大教堂安葬了276位意大利历史上的名人。比如，伽利略、但丁、马基雅维利：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米开朗琪罗：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老米并不是在佛罗伦萨去世的。前面已经讲过关于他的诸多故事，这座城市让他背负了太多东西，他宁愿长期留在罗马。

路人甲

但罗马真的好吗？

绵羊妹

说多了都是泪……

当时的教皇是尤里乌斯二世，这位我们在上一篇提过，就是他帮助乔万尼和朱利奥重返佛罗伦萨的（详见《情迷翡冷翠(14)》）。

他在位期间，曾经让米开朗琪罗为其设计规模宏大的陵墓。可最终，这项巨大的工程又因为种种原因而草草收场（这事等到了罗马再细讲），原本计划了四十多尊雕塑，最后只剩几尊。米开朗基罗便将完成度较高的两尊赠与佛罗伦萨的Roberto Strozzi，后来Roberto Strozzi又把这它们送给了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这便是卢浮宫的那两尊雕塑的来历，分别为《垂死的奴隶》和《被缚的奴隶》，先给大家预览下，等写到巴黎之旅再细聊：

而其他的“奴隶”，则收藏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里：

这些作品虽然尚未完成，但我们仍然能感受到强烈地米开朗琪罗风格。脾气古怪、性格倔强的他，一生都在追寻自由意志，却又逃脱不了美第奇和教皇的控制和摆布。他的纠结与反抗都体现在了这些雕塑里。

然而，当他在罗马去世后，佛罗伦萨政府竟将他的尸体藏在一个干草筐里，从罗马偷偷运回来了！

你们有问过本主儿的意见吗？

洛伦佐·德·美第奇、教皇尤里乌斯二世、教皇利奥十世（乔瓦尼·迪·洛伦佐·德·美第奇）、教皇克莱门特七世（朱利奥·迪·朱利亚诺·德·美第奇）……这些人的名字伴随了米开朗琪罗的大半生。

他历经磨难与艰辛，心中的矛盾与痛苦，却没有人过问。然而，一切恩怨终将化为尘埃。在去世的那一刻，他终于得到了安息。

长眠于此的艺术巨匠，值得我们用一生去怀念、去敬仰、去追随……

未 完 待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