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贪功的介子推，你是否后悔过？

介子推故事最早见载于《左传》，《左传》以朴实的语言、对话的形式刻画了一个“不言禄”的耿介正直之士。由于书面传播极不容易，先秦文献大都靠口耳相传得以保留，这样的传播方式很容易使历史人物与民间风俗结合起来成为传说人物。同时战国士子各自立说的需要往往对故事内容进行择取加工。这些都有可能导致历史人物在传播中的变化。介子推故事在庄子、屈原、韩非子、吕不韦等撰写的书中有了不一样的情节，故事内容增添了“燔死”“割股”以及《龙蛇歌》等内容，不仅使介子推这个人物形象丰满起来，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战国士子对君对臣的不同期望。

在现存的文献记载中，《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是介子推故事的滥觞：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左传》记载了介子推作为当年跟随晋文公逃亡的随从之一，在晋文公赏赐从亡者时，介子推没有邀功求赏，而晋文公也没有赏赐他。在发出求赏者“贪天之功”和晋文公“上赏其奸”的愤慨之语后，毅然和母亲隐居至死。《左传》刻画了一个耿介、正直、不邀功的功成身退的士的形象。以《左传》为原型的介子推故事，从现存的文献中在庄子的《盗跖》篇和屈原的《九章》中首先发生裂变，介子推和晋文公的人物形象都有所改变。《庄子·盗跖》云：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

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庄子·盗跖》篇对介子推的记载不仅增加了“割股”和“燔死”的内容，更以一个“怒”字表现人物性格。同时，在《左传》中仅有一句话概括的晋文公也被刻画成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昏君。在《楚辞·九章·惜往日》有：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古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相比《左传》的记载，屈原吸收了“立枯”说。何为“立枯”？王逸对“立枯”的解释为：“昔文公被骊姬之谮，出奔齐、楚，介子推从行，道乏粮，割股肉以食文公。

文公得国，赏诸从行者，失忘子推。子推遂逃介山隐。文公觉寤，追而求之。子推遂不肯出。文公因烧其山，子推抱树烧而死，故言立枯也。”因此，按照王逸的解释，屈原的“立枯”说等同于庄子的“燔死”说。然而，与庄子笔下的昏君形象不同，屈原通过动作描写、外貌描写、心理描写将晋文公刻画成一个因痛失忠臣而悔恨交加、痛哭流涕的明君形象。如果说《左传》中是以介子推为主，主要突出其个人形象，那么《楚辞》中的晋文公则是“反客为主”，介子推事件成了烘托晋文公明君形象的客体。

韩非子的《用人》篇吸收了《庄子》的“割股”说，隐去了“燔死”说：“昔者介子推无爵禄而义随文公，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故人主结其德，书图著其名。”韩非子以“无爵禄而义随文公”和“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两件事构建起一个仁义忠君的好臣子形象，略去了《左传》里的“不言禄，禄亦弗及”和归隐事件。《吕氏春秋》则是在《左传》的基础上对介子推故事稍有侧重，并增加了《龙蛇歌》部分：晋文公反国，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赋诗曰：“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

一蛇羞之，桥死於中野。”悬书公门，而伏於山下。文公闻之曰：“嘻！此必介子推也。”避舍变服，令士庶人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万。”或遇之山中，负釜盖簦，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应之曰：“夫介子推苟不欲见而欲隐，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人心之不同，岂不甚哉？今世之逐利者，早朝晏退，焦唇干嗌，日夜思之，犹未之能得；今得之而务疾逃之，介子推之离俗远矣。相较于《左传》的“不言禄，禄亦弗及”，《吕氏春秋》以“不肯受赏”代之，略去了晋文公的弗赏，着重突出介子推的“轻利离俗”，并与首次出现的《龙蛇歌》的“羞”字呼应。《龙蛇歌》的“龙”指的是晋文公，“五蛇”指的是跟随晋文公出逃的随亡者，包括介子推。

《龙蛇歌》描述了跟随晋文公出逃的随亡者在晋文公回国后，都陆续得到赏赐，而“一蛇”因为“羞”于受赏，最终“桥死”于外。“一蛇”指代介子推。秦朝距离《左传》编写的时间较近，因而《吕氏春秋》的《龙蛇歌》与《左传》传递的“不言禄”思想较近，但又更侧重突出介子推的“轻利”思想。从以上的梳理中可以看出，随着时间的推移，介子推故事出现了不同内容的增添，“焚死”分别出现在《庄子·盗跖》、《楚辞·九章》，“割股”说分别出现在《庄子·盗跖》、《韩非子·用人》，《龙蛇歌》出现在《吕氏春秋·季冬纪》。“焚死”说、“割股”说在后世屡被质疑，也一直在传播，问题是这些内容是怎么发生的，很值得人们去关注和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