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狄更斯的故居：从沼泽中走出的“远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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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海厄姆下城的圣玛丽教堂被认为是《远大前程》的故事开篇发生地 Tom Jamieson

距离伦敦约 40 公里处的胡半岛沼泽地，

是狄更斯小说序幕的发生地及灵感来源。

《远大前程》的著就给文坛留下了绝响，

150 多年后，作者重新踏上这段旅程，

在小说文脉及历史遗迹中，

重拾狄更斯往日的创作思绪。

《远大前程》是狄更斯比较晚期的作品，也是他最成熟的作品之一。讲述了孤儿皮普在郝维辛小姐的层层暗示引导下，爱上了贵族的养女艾斯黛拉，想要成为“上等人”。恰巧幼时无意搭救的逃犯发财致富，让他接受上等教育，进入上流社会。正当皮普满怀希望之际，艾斯黛拉另嫁他人、逃犯被擒、遗产充公，远大前程化为泡影的故事。

作为优秀的小说家，狄更斯自然是一个环境描写的高手，在以往十几部长篇作品中不断强调的“不同的环境可以造就成不同的人”这一主题，皮普的道德成长再次印证了作者的这一哲学思想。皮普家乡肯特郡的沼泽地是具有象征意义的，狄更斯在作品多处对沼泽细致入微地描写，来暗示了皮普的命运之发展。

查尔斯·狄更斯

Charles John Huffam Dickens

（1812.02.07 - 1870.06.09）

查尔斯·狄更斯，全名查尔斯·约翰·赫法姆·狄更斯，英国作家。主要作品有《大卫·科波菲尔》《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 《老古玩店》《艰难时世》《我们共同的朋友》《双城记》等。狄更斯特别注意描写生活在英国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的生活遭遇，深刻地反映了当时英国复杂的社会现实，为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开拓和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的作品对英国文学发展起到了深远的影响。

《远大前程》是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晚年写成的长篇小说，成书于 1860 年至 1861 年之间。作者狄更斯经历了丰富的人间生活后，对人、周围的环境，对自己的生活经历都有了深刻的认识。而所有他成熟的思想认识都汇总在《远大前程》一书中。作品原题名是 “Great Expectations”，意思是指一笔遗产，中国把它译成“远大前程”。这个译名给读者一种印象，即作品的主人公是有远大前程的。而事实上，这个“远大前程”是带讽刺意义的。

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温暖清晨，距离伦敦下游约 40 公里的胡半岛（Hoo Peninsula）沼泽地里开满了雏菊和红三叶草花，而位于海厄姆下城（Lower Higham）的圣玛丽教堂（St Mary’s Church）墓地里，也弥漫着一股割完草后留下的清香。换句话讲，整个场景显然不太像是狄更斯的写作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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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肯特郡地图上的胡半岛。制图：Theo ; 底图：Ordnance Survey data

但是，这个靠近泰晤士河口的位置，正是查尔斯·狄更斯在 1861 年出版的小说《远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里一开头就提到的地方：“我们家乡是一片沼泽地，附近有一条河。顺河蜿蜒而下，到海不过 20 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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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半岛的自然风光 julianhoffman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我在伦敦生活了 15 年，因此对这个半岛也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大约在七八年前的某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跑到这片宁静之地避世，仿佛在寻找一些遗忘的东西。

在本次旅程中，我先是花了不到 80 分钟，乘坐清晨的早班火车来到海厄姆下城，然后计划用一天的时间从圣玛丽教堂步行穿过沼泽地，先去一个叫埃及湾（Egypt Bay）的偏僻小海湾，接着再到另一个圣詹姆斯教堂（St James’s），最后从教堂所在的库林村庄（Cooling）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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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玛丽教堂（St Mary' s Church）墓地 Strood & Hoo Penisula Times

这两座教堂都被认为可能是《远大前程》的开篇所描写的原型地，当时还是小男孩的主人公皮普（Pip）来到教堂探访他父母和兄弟的坟墓——“五块菱形小石碑，每块约有一英尺半长。”随后，他在那里遇到了从附近一艘监狱船上逃出来的囚犯马格韦契（Magwi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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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詹姆斯教堂（St James' s） philip evans

我随身携带着最爱的地名索引书，这本书是我从附近的罗切斯特（Rochester）一家书店里淘到的，而作者 W.劳伦斯·加德（W. Laurence Gadd）上校之前也尝试过类似的冒险旅程。这本书名为《The Great Expect Country》，出版于 1929 年，如今早已绝版了。虽然 Gadd 上校已经安然离世，但他的指引里还是表现出了一种令人喜爱的谦虚（“我绝对没有声称自己是完全正确的”）。我们沿着他书中的足迹，从胡半岛经由罗切斯特来到伦敦，而在小说里，已成年的皮普收到匿名捐助者捐赠的财产后，同样被送去了伦敦。如同小说里所描写的，上校的出发地也是这片沼泽地。

Both Sanctuary and Inspiration

胡半岛将泰晤士河口和东边相距约 16 公里的较小的梅德韦河（Medway）分隔开来。若你想了解半岛的形状，请坐在教堂庭院的长椅上，把你的右脚放到左膝上：泰晤士河就像是沿着你的脚跟和鞋底的曲线，而梅德韦河在脚背骨顶部的位置。两条河都通向北海，也就是你的脚趾上方，而这片沼泽地占据了半岛的大部分西北地区，则正是你的脚跟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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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半岛上的泰晤士河口，狄更斯经常在那里的沼泽地散步。 Tom Jamieson

这里会促使人想用双脚来丈量，但地形还是蛮具有挑战性的。如果你查看过英国地形测量局（UK Ordnance Survey）的地图，就可以看到这片土地有多么潮湿：它不仅被两条河流和淤泥滩所包围，而且还能看到数百条沟渠、小溪、排水沟、小河和细流在这里纵横交错，人们只能凭借为数不多的人行便桥，才能穿越大部分地方。

如果说这里组成了皮普生活的区域，那么整个半岛也可以被视作是狄更斯自我世界的中心——这个与伦敦形成对比的蛮荒之地，既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灵感来源。狄更斯小时候居住在距离梅德韦河东南侧约 6.4 公里的查塔姆海军港口（Naval port of Chatham），当他成为举世闻名的作家后，便到海厄姆下城附近买下了盖茨山庄（Gads Hill Place），在那里创作出《远大前程》，而且还经常到山庄附近的沼泽地散步（如今，这座官邸已成为私立学校的一部分，但会有计划地对公众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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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茨山庄，狄更斯在创作《远大前程》的住所，现在变成了私立的学校。 Flickr

圣玛丽教堂是当地的一座教堂，在山庄以北约 3.2 公里的地方。1860 年，狄更斯的女儿 Katey 在那里举行了婚礼。加德上校在《The Great Expectations Country》中坚持认为，这座教堂与小说中皮普描绘的画面非常吻合，因此这里一定就是小说中的教堂。

他写道，“半岛上的其他教堂都是方形的石头尖塔，而圣玛丽教堂是古雅的木质尖塔，用木瓦板砌成。当皮普被逃犯按倒在墓碑上，所看到的尖塔就是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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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玛丽教堂在英格兰国家遗产名录（National Heritage List for England）中被列为指定的一级建筑 wikipedia

对于皮普而言，教堂是生命走向死亡的地方，也是人类世界让位给沼泽的地方——“墓地对面那一大片黑压压的荒地就是沼地，沼地上堤坝纵横，横一个土墩，竖一道水闸，还有疏疏落落的牛群在吃草。”

而我手里握着《The Great Expectations Country》，决定到那里去闯一闯。

Afternoons by the Thames

沼泽地是从河流中孕育出来的。当泥沙从陆地流向大海时，潮水反过来把泥沙带回陆地，最初形成每天都会被潮水淹没的泥滩。随着淤泥不断堆积，泥滩慢慢被堆高，长年累月之后，它们就会脱离大海并被喜盐植物所占领，然后这个泥滩就变成了盐沼，成为泰晤士河口最富饶的一片栖息地。当盐沼排干水分并且和潮水分隔开，它就会变成一片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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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夫堡垒的外围，现在已经变成了荒野 ClemRutter

在距离圣玛丽教堂以北约 800 米的田野里，我在铁路支线上等着一列货运火车缓缓驶过。司机向车窗外大喊，他正载着克利夫（Cliffe）集料工厂的河沙驶向伦敦。

当火车驶过之后，我沿着铁路小径往前走，穿过有搅拌传送带的工厂和高耸的沙丘。在《远大前程》中，成年的皮普曾深情地回忆过与挚爱的姐夫乔（Uncle Joe）一起度过的夏日午后时光。乔是一位铁匠，也是他觉得最像父亲的亲人。他们懒洋洋地躺在泰晤士河畔的“老炮台”旁，而马格韦契也命令小皮普要在初次相遇后的隔天，送锉和食物到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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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夫堡垒鸟瞰图 wikipedia

靠近老炮台的地方被栅栏围起来，在经历洪水的冲刷后，现在已经满布荆棘，但整座已经荒废的克利夫堡垒（Cliffe Fort）依然清晰可见，就像是长在脚后跟的肉赘物一样矗立在半岛上。这座堡垒建于 1870 年，是泰晤士河上现存最古老的防御工事，在《远大前程》出版后不到 10 年的时候，曾对抗过法国的入侵。

在河堤和河流裸露的泥滩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小径，上面布满了从城市上游冲来的碎石——另外还有塑料瓶、木托盘、塑料船的挡泥板、泄了气的足球和鞋子。沉没许久的黑色船体暴露在泥泞之中，海鸥在一旁聚在一起，吵嚷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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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此次重访狄更斯《远大前程》灵感地的路线图 Tom Jamieson

这个地方算不上美丽，环境也不友好，所以当看到沼泽地里生出一条小径时，会让人如释重负。随着把集料工厂的打磨和敲击声渐渐抛在身后，一股凉爽的海风从海边扑来。即使阳光下有巨大的集装箱船往来于泰晤士河，也可以看出，这里就是书中皮普提到的沼地家乡：平坦、没有树木、水带在闪闪发光——这里是处于海洋和陆地的中间地带。

我沿着依据泰晤士河高水位线而建的河堤一路走到埃及湾，河水在我的左边，而沼泽地在右边。“如果你喜欢独处，也喜欢新鲜空气与开阔的空间，那么就值得到此一游。”加德上校在书中如此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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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胡半岛上的埃及湾 Tom Jamieson

这条河堤建于 1880 年代，不仅可防止泰晤士河在暴风雨和涨潮期间发洪水淹没沼泽地，同时也改变了半岛的生活条件。但在 1874 年以前，英国女王的学校督察员一直认为该地区“地势低洼、疟疾肆虐、环境也不健康，就算他们出手相救，也没有人能活下去”。

在这里生活的话，疟疾曾是面临的首要威胁；皮普也曾告诉马格韦契，“沼泽让人觉得可怕和痛苦”。但当河堤建成后，高企的洪水被阻拦在外，会传播疟疾的蚊子也得到了控制，因此这种疾病也基本上被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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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无人的埃及湾 Colin Park

随着泰晤士河流向大海，伦敦港口集装箱码头高耸的起重机也占据了河畔以北约 1.6 公里的区域，但河畔以南的沼泽地完全无遮挡，拥有最辽阔的天地。我穿过沼泽地，望向约 3.2 公里开外的北山（Northward Hill），仿佛感觉所在的城市正在张大眼睛，适应这片开阔的空间。

环境保护人士华莱士·斯特格纳（Wallace Stegner）曾在 1960 年写过：“我们需要空旷的荒野，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驱车向前，举目四望。”但很难想象的是，这片被人类塑造得如此荒凉的风景，距离伦敦仅有一两个小时的路程，而且在狄更斯出书 180 年后，这里依旧人烟稀少，没有太多人为改造——但这不失为一种慰藉。

A village ‘as unhealthy as it is unpleasant’

加德上校认为，“从克利夫溪（Cliffe Creek）到埃及湾大约有 4.8 公里，”但是，“因为大部分路面都是容易打滑的泥地，”他走这段路花了 1 个小时。虽然沿着河堤能避开淤泥，但对我来说，这段路程更像是有 9.6 公里，而当我抵达埃及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4 点以后了。这一路经历了风吹日晒，感觉嘴唇紧绷，嘴里似乎还能尝到一丝咸味。

虽然有人觉得这里之所以叫埃及湾，是因为附近出土了一枚腓尼基硬币（Phoenician coin），但真正的命名原因仍尚不清楚。众所周知，这片沙质海湾是古老的登陆地点，曾在 19 世纪颇受走私者的青睐。加德说，马格韦契逮到皮普之前，就是从停在泥滩外的监狱船逃跑的——不过他后来也承认，至少“从地形来看”，停泊在那里不是监狱船，而是海岸警卫队的瞭望船。

当我站在海堤上休息的时候，有一群天鹅从附近的河堤上飞起，其中五只越过了沼泽地，如闪电一般消失在北山的幽深树林中。我也转身离开河流，跟着它们向南穿过沼泽地，并且找到了穿越排水沟的木桥，然后一路向西走，最后看到了圣詹姆斯教堂的方形石头尖塔。

历史学家 Edward Hasted 曾在 1770 年代写过，“库林村庄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道路满是泥泞，它的环境既不健康，也令人不快。”在这个夏末的午后，我发现村子里确实弥漫着一种静谧的氛围，这里很安静，也没有人居住，感觉就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万径人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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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库林村庄 David Anstiss

加德在谈到这座教堂时，说，“在靠近南廊的地方，有皮普兄弟的墓碑。”我在实地看到一共有 13 座墓碑，全都大约 1 米长，呈鱼雷状，分别属于康普特家族的两个支系，而他们都在 18 世纪末死于疟疾。但是在狄更斯的小说中，这里只有 5 个人的墓碑，不过正如他的朋友兼传记作家约翰·福斯特（John Forster）所说：“在模仿自然的过程中，有所保留总是有必要的，不要因为过度模仿而去逾越自然。他（狄更斯）笔下让小皮普感到惊吓的数字，没有超过实际数量的一半。”因此，没有读者会相信这里有 13 座墓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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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被人称为“皮普坟墓” Colin Park

加德上校坚称，这些石头被狄更斯幻想“引进”到海厄姆下城的圣卢克教堂（St Luke’s），也就是我步行的起点处。但对于我来说，这些石头就是圣詹姆斯教堂的，因为它们的存在，证明这里永远都是那个“难忘的傍晚时分”，皮普遇到马格韦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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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处遥望圣玛丽教堂 Colin Park

但在今天，即使沐浴在倾泻而下的温暖阳光中，我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一个地方可能会激发小说灵感，但反过来，小说也会让你在那个地方的经历蒙上阴影。

拜访这里的多年以前，我第一次读到《远大前程》这本小说。我记得，是皮普自己发现了“冻死人的沼地”，而那个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可怕陌生人，看上去就像是这片沼地的化身，他的一半是法师，一半是女巫，仿佛是一个由盐泥和大雾组成、戴着镣铐的魔像。（“不许动！你这个小鬼！要不然我就掐断你的脖子！”初遇时，马格韦契对皮普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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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湾的沼泽滩地，曾经在狄更斯的笔下是“冰冷”“阴暗”的符号。 hoo-peninsula

我在教堂的访客簿留下自己的名字后，把《The Great Expectations Country》放回背包，又步行了约 6.4 公里回到海厄姆下城，然后坐上了驶回伦敦的火车。

撰文 / William Atkins

微信编辑 / Theo

翻译 / 熊猫译社 Em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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