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刚搬到家属院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有一个古怪的人。平时见不到他,每到发工资的日子他就出现在院子里,那风尘仆仆的样子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他常年穿着一件褪色的蓝中山装,肩头和大襟磨得发白,脖子里挂着一个白口罩,口罩一丝不苟地塞进衣服里,只露出两条脏成灰色的白带子,三七开的偏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仔细看不会发现那头发很多日子没洗过了。他叫王贵田,是第一批分配来的医科大学的大学生,但现在是个疯子。
我刚搬到家属院的时候,对于他很好奇,我只见过又脏又丑、鼻涕哈拉的疯子,还从没见过他这样斯文、理智的疯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精神病这种病人。为了确定他是不是真疯子,我跟几个孩子猫在他宿舍的门口,他推开门一出现,我们猛地蹦出来,冲他大喊:疯子!疯子!
王贵田被吓了一跳,听见我们叫他疯子,顿时气得脸通红,他大叫着:你说谁疯子?就追我们,我们撒腿就跑,我跑得慌张,一个马趴摔到地上,王贵田走到我身边,弯腰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起来,我吓得哇哇大哭,以为要遭到惩罚,没想到他轻轻推了我一把,说:别哭了,回家去吧!
这件事情我以为王贵田会跟我父母告状,心里惴惴不安,但是他仍旧独来独往,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跟任何人交流。我这才放心了。
后来听说,王贵田大学刚毕业分到单位,因为政治问题遭到冷遇,谈的女朋友吹了,他想不通,就疯了。单位老领导同情他,也没送他去精神病院,还按时给他发工资。后来他四处告状,家属院经常有人在铁路边见过他,还有人在北京见过他。
粉碎四人帮以后,单位领导班子换了,体制改革,不养闲人,王贵田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
送进精神病院后王贵田的病情就加重了,他的冤案平反时候,他在已经病得很重了,神智也不清醒,平反对于他完全没有意义了。
平反后不久,王贵田就去世了。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突然想起他从地上把我拽起来,让我回家那一幕。这个斯文的疯子,让我为自己当年的无知和粗鲁羞愧难当,想到再也不可能当面跟他道歉,心里有些许酸楚。
本文节选自手绘散文集《光阴拼图》
作者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各有态度”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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