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毯行动:以色列如何从沙漠里救出犹太难民?

作者|潘晶，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毕业于南开大学世界史专业，后负笈英国,在爱丁堡大学修读国际与欧洲政治。曾供职国内外交与人文类杂志多年，现旅居耶路撒冷，从事品牌咨询及珠宝设计等工作。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1949年对于以色列来说无疑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这一年有将近25000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犹太人移往新成立的以色列国 ，而其中有一场移民运动直到今天依然被很多人视作移民神话。

1948年，成千上万也门犹太人在救世思想影响下，徒步从居住地向当时在英国殖民统治下的亚丁进发，并打算从那里前往故土以色列。以色列国成立后，犹太代办处的代表立即就这事与也门宗教领袖伊玛目，地方官员以及英国当局进行谈判。1949年5月谈判终于达成协议，从1949年6月到1950年9月，以色列在英美的帮助下动用了380架次飞机，将这批犹太人分批从亚丁空运回以色列，共计运载了49000名也门犹太人(包括来自也门的47000人，来自亚丁的1500人，来自吉布提和厄立特里亚的500人）以及2000名来自沙特阿拉伯的犹太人。

这就是代号为“魔毯行动”的以色列移民空运任务。这个行动的正式名称是鹰翼计划，也被称为弥赛亚行动，“鹰翼”和“弥赛亚”的名称分别来自于《出埃及记》和《以赛亚书》。这是以色列建国后执行的第一个接运犹太人返回故土的行动，被视为使也门犹太社群免遭毁灭的成功行动。这场秘密空运行动直到完成7个月后才向公众曝光。

犹太人在也门已居住了数个世纪，同犹太世界的其余部分几乎断绝了所有联系。在沙漠流散的也门犹太人因此被称作“迷失的遗民”。他们被剥夺了政治权利，长期遭受迫害，生活贫困不堪。

他们作为农奴，作为也门统治者的财产而幸存，甚至被禁止同穆斯林人在街道的同一侧行走。而成为孤儿的犹太男孩则不得不被迫改变宗教信仰。

但与卑微身份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们依然试图保有和传承犹太文化，忠于犹太信仰和犹太《圣经》。这是他们获得知识和学问的唯一来源。在他们的犹太会堂和学校里，拉比们教授男孩子阅读和书写希伯来文。

梅厄夫人曾在自传中回忆她对也门犹太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他们能颠倒着读犹太《圣经》。“因为书奇缺，在也门的犹太人居住区，学校设在用土坯盖的小屋里，孩子们在小屋里围成一圈坐着，他们必须学会从各个角度一起读犹太《圣经》。”

此外，也门犹太人被禁止从事多数行业，只能从事工匠等在当时看来较为低等的工作，他们中有很多成了熟练的手工艺人，从事银器制作、编织和木工等工作。也门犹太人尤其擅长金银掐丝工艺，如今在以色列国家博物馆当代艺术分馆中陈列着的珠宝饰品和犹太烛台等，多为也门犹太人所作。

在也门出生的每一千个犹太儿童中，近八百个死亡，存活率只有区区20%。然而，也门犹太人社群却从未消失过，他们不时有人获得伊斯兰教教长许可后离开也门，也有极少数人成功逃离也门，通过沙漠抵达亚丁，从亚丁前往圣地耶路撒冷。

随着1947年联合国巴勒斯坦分治决议的通过，在阿拉伯世界大规模排犹浪潮的影响下，也门爆发了一系列反犹暴乱：在亚丁暴乱中，穆斯林杀死了82名犹太人，并摧毁了大量犹太人的房屋。1948年，犹太人被指控谋杀两名也门穆斯林女孩，进一步加大了当局对犹太人财产的掠夺。而以色列在1948年取得独立战争的胜利后，反犹暴乱更是进一步加剧。

1948年有55000名犹太人生活在也门，有8000名生活在英国殖民地亚丁。面对持续不断的反犹暴乱，也门犹太人逃离也门回归故土的意愿不断增强。

1949年初，以色列成功击退了阿拉伯联军的进攻，在有利的停火条件下与冲突方相继签署停战协议。此时的以色列政府终于有时间和精力考虑接回也门犹太人。而另一方面，北也门的新国王叶海亚虽曾激烈反对以色列建国，但此时也担心以色列会以犹太人的财产在排犹活动中被大量没收为借口展开报复或者索取赔偿，于是决定暗中与以色列合作，默许大量犹太人快速离开也门。这也是大规模的魔毯行动得以成功的前提之一。

在1949年6月至1950年9月期间，作为魔毯行动的一部分，阿拉斯加航空用双引擎C-46和DC-4飞机将大量也门犹太人空运回以色列。阿拉斯加航空公司总裁詹姆斯·伍藤（James Wooten）也因此在众多也门犹太人当中备受尊崇。对于这些在沙漠地区流散了两个多世纪的也门犹太人来说，他们常年生活在帐篷里，从未见过飞机。对于他们来说坐飞机回到以色列正印证了犹太《圣经》中描述的“他们会在鹰翼上回到圣地”的预言。

对于当时担任DC-4机长的Warren和空乘Marian来说，这是一次令人生畏的艰巨任务，也是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冒险。除了不得不经受中东沙漠沙土对飞机引擎的破坏，而且需要躲避来自地面的不断攻击。Warren称很多趟空运几乎是凭直觉在驾驶，飞行完全依赖航位推算和飞行员的视力。有一个飞行员在飞行途中不得不突然下降到离地700英尺，在丛林中躲避阿拉伯的火力。

英国当局表示，由于阿拉伯人对新建立的以色列国的仇恨，一旦飞机迫降在阿拉伯领土，他们无疑将杀害所有飞机上的乘客，包括所有乘务人员。这使得大家不得不放置额外的燃油以增加飞行里程，避免降落在阿拉伯领土。

据Warren回忆，魔毯行动期间，所有执行任务的飞行员们每天的飞行时间持续16-20小时，飞行里程在3000英里左右。每天早晨从厄立特里亚的基地阿斯马拉起飞，飞往亚丁，并在那里续加燃油。然后越过红海和亚喀巴湾抵达特拉维夫机场。到了晚上，飞行员们不得不将飞机开往塞浦路斯，以避免飞机因停在特拉维夫机场而遭遇随时可能的轰炸。

在执行任务期间，有一幕至今仍令Marian记忆犹新，当飞机降落在特拉维夫机场之后，一个也门老妇人向她走来，轻轻拿起她的衣角，在衣角上深深一吻，这是她对送她回故乡的人表达的祝福。“这一刻我感觉我们就是鹰翼。”

为了更高效地执行任务，空乘们在飞机上一待就是数周，有一个空乘甚至从1950年四月底到六月一直住在飞机上，未曾离开。

所幸，最终所有的飞行无一人伤亡。而Warren和Marian也通过执行这次任务相识并结婚。

在魔毯行动实施后期，以色列回归法ALIYA也于1950年七月由以色列议会通过，规定所有犹太人有移入以色列的权利，所有犹太移民还自动享有以色列公民权。

今天的也门，已经基本上没有犹太人了。以色列建国之父本·古里安生前经常和内阁成员说，也门犹太人被任命为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时，将是他最快乐的日子。

为了纪念这次行动，在耶路撒冷、荷兹利亚以及特拉维夫这几个城市分别有一条街道以这次行动代号命名。

然而，魔毯行动也招致了不少质疑之声。历史学者Esther Meir-Glitzenstein认为是英国当局、美国犹太人联合分配委员会及以色列的组织管理不当，才导致数千也门犹太人死在也门北部和亚丁之间的沙漠上，也造成也门犹太人到达以色列之后的婴儿死亡率居高不下。不过，魔毯行动的执行者将此悲剧归因为也门时期的艰难生活。

这批新移民到达以色列之后，对新成立的国家来说是不小的负担：新移民被安置在帐篷中，有时需要两家合住一个帐篷，而且不一定来自同一个国家或甚至同一个大陆的家庭。

大量移民的涌入令这个新生国家几近崩溃。当时预计吸收每个新移民政府需负担3000美元，这意味着吸收所有25万移民至少需要7.5亿美元，而当时的政府预算远远低于这个数目。

短缺的资金和物资导致这些帐篷营地的生活条件十分恶劣，不少人更是在这些所谓的“临时难民营”中生活了十年之久。也门犹太人对以色列工党政府安置计划的不满日积月累，最终成为20世纪70年代利库德集团在大选中击败工党的关键因素之一。

参考资料：

1、Nissim Mishal, Those Were The Years...Israel's 50th, p. 31; Israeli Foreign Ministry.

2、https://www.alaskaair.com/content/about-us/history/magic-carpet.

3、Esther Meir-Glitzenstein, The Exodus of the Yemenite Jews ? A Failed Operation and a Formative Myth, Resling, Tel Aviv 2012.

4、Ahroni, R. The Jews of the British Crown Colony of Aden: History, Culture, and Ethnic Relations. Brill, 1994: P210-11.

5、（以色列）果尔达·梅厄，《梅厄夫人自传》，新华出版社，198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