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瓷·钩沉 ▏间谍殷弘绪

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似乎有种未审先判的味道。当然你也可以说，殷弘绪工业间谍的身份不是早有定论吗？有什么未审先判？我之所以这样说是缘于近来有专家认为殷弘绪来景德镇只是单纯的布道，并没有肩负窃取制瓷秘方的重任。理由是他不是一位工科生，教会怎么会派一个一无所毫无“科学”背景的人潜伏景德镇呢？那么事实真相果真如此吗？要揭开历史迷雾，首先让我们来认识一下殷弘绪。

殷弘绪其人

殷弘绪，法国人，原名佩里·昂特雷科莱，1664年生于一个贵族家庭。幼年即进入耶稣会初修院学习。1693年至1696年分别在里昂和皮内罗洛读书，毕业后在里昂教书。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出现，他的一生也许就将在岁月静好的教书生涯中度过。那个人是谁呢？他就是白垩。

白晋（Joachim Bouvet，1656—1730年），又作白进，字明远。1656年7月18日生于法国勒芒市。于清康熙二十六年来到中国传道，深厚康熙喜爱。彼时，康熙对西方科学抱有浓厚兴趣，为招徕更多的法国耶稣会士来华，任命白晋回国招募传教士。白垩果然招募了14位传教士，殷弘绪便是其中之一。

1698年，殷弘绪和他的同伴们来到广州，次年便在中国成立了在华法国传教区。到达中国后，殷弘绪便努力学习汉语，并于1703年到江西的抚州、饶州、九江一带传教，在他“未至饶州以前，信教者无一人” ，但是在殷弘绪与傅圣泽、孟正气（Jean Domenge）等神父的共同努力下，信教、受洗的人数不断增加，并且也修建了可以容纳更多教众的新教堂。

1707年，殷弘绪开始担任在华法国传教区的会长，他的传教活动便由江西地区逐渐转移至北京，虽然康熙末年以及后来的雍正皇帝开始实行全面的禁教政策，但他仍不放弃自己的事业，秘密传教长达二十余年，1741年5月20日，殷弘绪去世于北京，葬于正福寺法国传教士的墓地。

殷弘绪的目的

殷弘绪在中国呆了四十年，其中七年是在景德镇度过。在这七年的时间里，他究竟有没有受到法国耶稣会的指示想尽办法窃取景德镇的制瓷秘方呢？

有人说是他在景德镇期间，被景德镇瓷器的精美所震撼，从而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于是开始处处留心、观察并收集资料。有殷弘绪信里的一段文字验证：我逗留在景德镇时，常常和皈依天主的信徒接触，这些人很多是瓷器工匠，他们激起了我对瓷器工艺的兴趣。中国国瓷器昂贵精巧，被贩卖到全世界。好奇心驱使我尽可能地记录下全部出产流程，也许能在欧洲派上用场。

但美国作家罗伯特·芬雷在《青花瓷的故事》一书中，他这样写道：“殷弘绪来华搭乘的‘海后号’是法属东印度公司向当时的法王路易十四购得，而这家公司是由法国政府出资成立的贸易公司。”请注意东印度公司这个名字。

我们知道，18世界景德镇的瓷器横扫欧洲，巨大的贸易逆差使欧洲各国皇室金银大量外流，中国像一个巨大的磁铁，全世界财富都在这里聚集。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欧洲人是如何急切地想要扭转贸易逆差，是如何急切地渴望知道景德镇的制瓷秘方。我们能否相信殷弘绪只是一位单纯的传教士？

殷弘绪在景德镇

一种说法说殷弘绪前后在景德镇呆了十年之久，而在这十年中令大家至今不解的是他何以能在景德镇逗留这么长的时间，尤其是可以违反《大清律令》在景德镇过夜？有人说是他送了葡萄酒给康熙皇帝，治好了他的病，也有人说是他和当时的督陶官朗廷极关系好，获准在景德镇过夜并能自由出入各大窑厂。加之他为窑工治病，收了不少信徒，从他们口中慢慢打听到景德镇的制瓷秘方。但这些说法好像并无确凿的历史证据。

1712年9月1日，殷弘绪给中国和印度传教会会计奥日神父写了一封信，生动、具体地谈到了瓷器生产过程中胎土、釉料、烧成等一系列流程的细节。信中特别提到了景德镇的制瓷关键：高岭土加瓷石二元配方。这种“二元配方”是中国业界的经典发明，秘不外传。时值中国瓷器在欧洲风靡之际，该信一经发表，立刻震动了整个欧洲。

欧洲瓷器制造商和匠师们仿佛看到了一夜暴富的希望，纷纷托人来信询问更详细的技术细节。殷弘绪原本已经在1720年被调升到北京，此时他已年近六旬，却仍不顾严寒，在1721年年底，专程去景德镇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考察，并在次年1月25日又写了一封信，重点回答了一些具体问题。并介绍了许多经过改进的新工艺，比如滑石的功用，乌金釉的配方，釉里红的制作方法，窑内火候的控制，彩瓷烤花方法等等。殷弘绪不仅通过文字描述，而且将高岭土样本寄回欧洲。

前后两封信，使中国瓷器制作在欧洲再无秘密可言，法、荷、意、英等国的瓷器生产藉此如星星之火，迅速燎原。

假如没有殷弘绪，欧洲人会制造出瓷器吗？

很多人曾对景德镇制瓷秘方泄露一事耿耿于怀。以为这就是导致景德镇陶瓷退出世界舞台的根本原因。然而实事求是地说，景德镇的瓷器在清朝后期受国运的影响已经开始衰退。即使没有欧洲市场的崛起，恐也难以为继。

何况当时欧洲在美第奇家族成员弗朗西科-德·美第奇的支持下，于16世纪七八十年代，已能制作较为粗糙的瓷盘，虽然釉色并不均匀，表面伴有气泡，但已进步巨大。17世纪时，荷兰代尔夫特开始大量仿制青花器，远销欧洲。这种荷兰瓷从外表看起来与中国瓷并无二致，但只要打碎它便可以看到，瓷器内部并不是白色，缺口处也不平滑。一件景德镇生产的马克杯或者茶壶可以毫不费力装满水端起，而荷兰瓷的手柄却很容易掰断。

当然，殷弘绪的信件推动了欧洲制瓷业的快速发展，也许没有他的信，欧洲人还将在制瓷业摸索很多年。美国著名历史学家安谢德曾说：“十八世纪耶稣会士带回更多的中国技术资料并被采用，欧洲才生产出真正的瓷器。”

千秋功过 留与后人说

对欧洲人来说，殷弘绪是历史的功臣，是可以载入他们制瓷历史的关键人物。对中国人来说，是刺痛。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有人越来越觉得殷弘绪为人类留下了记录景德镇当时生产生活的宝贵历史资料，为推动世界文明作出了贡献。

功也好，过也好，笔直以为这已成往事。我们宜着眼现在、未来，如何赶超欧洲，重新夺回属于中国瓷的市场地位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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